第3章 第一步:亲近

旭日划上天际,山脉的轮廓愈发明了,勤劳的牧民早已起来劳作。空气中的羊奶牛奶味四处飘散,为清晨薄凉的空气增添丝丝甜味。

江见黎推开窗,指尖夹一根香烟,半边身子虚坐在窗台上,一条腿随意地垂着。

银白色的打火机在微暗渐亮中闪现冷冽的光泽,橙红的火焰点燃江见黎手里的烟。江见黎吸了一口,狭长的眼满意地上扬,眼眸懒洋洋地留意隔壁紧闭的院子,像一只软了骨头的狐狸,连站直都不想。

烟燃半截,江见黎懒懒地弹一下,烟灰簌簌落地。

刚起,江见黎的手发凉,他的指腹摩挲打火机上闪烁着的突起宝石,若有所思。

目标近在眼前,今天就开始行动。

镇上有好几家牛羊大户,扎木轮流帮着放牧,成天跟牛羊待在一起的时间最多。这也算一份工作,扎木还需每天早睡早起,作息规律。

扎木洗漱麻溜迅速,嘴上轻叼一块面包,蹬好一双黑马丁靴,出门。

隔壁院的一双诡计多端的眼睛观察许久,见目标要出来,眼睛的主人拔腿往楼下跑,急成一阵风,每一根头发丝都洋溢匆忙。

江见黎开门出院,恰巧扎木出来。

有前车之鉴在,扎木以为江见黎又遇到什么麻烦,在他想着又是什么事和他要不要帮忙时,江见黎怀抱一袋东西朝扎木逼近,面上的笑容纯良无害。

江见黎把怀里的东西递给扎木,多么友好多么随和,与之前的冷漠大相径庭。

攻破目标的第一步:亲近。

“我听方老师说你睡眠不太好,送给你。”江见黎见扎木不收,往自己面前一站跟个木疙瘩似的,他真想吐槽两句,没点眼力见,可一想到自己的计划,话到嘴边硬生生咽回去,道:“安神茶,很管用的。”

扎木不收还不说话。

江见黎心里默念,冷静冷静。

片刻后,扎木不敢用力地推了下包装袋,回道:“谢谢你,但不能收。”

族里的规矩在,谁都不能破格。扎木老实本分,江见黎见人无数怎会看不出来,但他鬼心眼子多,今天他既然要送出去,就没有要带回去一说。

正当扎木要走时,江见黎问出的话险些惊掉他手里的面包。

“你讨厌我?”江见黎问得坦荡。

扎木停步,缓缓张开嘴,对上江见黎直白的目光竟然不知所措,吸了口清晨冷嗓子的凉气。

“我知道之前态度不好,我以前生活挺好的,刚来到这里不太适应,心情不太好,不是针对你。”半真半假吧,江见黎觉得自己没完全说谎,说谎又怎样,他这人没什么良心可言。

扎木从江见黎总是去站口处取东西就能看出来,对方生活优越,乍一经历天壤之别的生活,当然会不适应,他能理解。现在江见黎来跟他解释,族里规定对山外人宽容些,他内心鼓起的那个疙瘩也就消了下去。

“没事的。”扎木讷讷的,过了两秒,怕江见黎内疚多想,还真诚地摇摇头。

江见黎本就长了一张极具欺骗性的脸,看着像水墨画走出来的人,谦谦有礼,此刻又加上浮于表面的笑,更是难辨真假。

“那你收下吧。”江见黎又递了过去。

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憨狗,这么容易就被骗了,真能当族长吗。

扎木面露难色,又想推,被江见黎躲开。

“之前帮我好几次,我过两天还想上山一趟,找一个镇上的人陪同,我只认识你,就想麻烦你一趟,这些大大小小的忙加起来,我还你一袋茶不过分吧。”江见黎边说边观察扎木。

陪同上山这件事成了通知传达给扎木,扎木自己未来得及反驳,被江见黎牵动思绪还被拉住手,塞上茶叶。

泛凉的骨节一触碰到温暖粗糙的手时,江见黎惊了一刹那,怎么会有人的手这么热,像被太阳曝晒过的土地,暖和踏实。

扎木被猝不及防地拉住手,心里吓一跳,挪一步躲开,半边右手如沾草叶上的晨露。

他脖子后面红了一片。

“快进屋放起来,你是不是要去给羊挤奶,我也想去,一起一起。”江见黎把扎木推进院里,站在门框处等对方。

扎木稀里糊涂地收了茶叶,他的脑袋有些不清醒。不管是男性还是女性,只要是不熟悉,他都不愿意跟人肢体接触。

石块砌成的羊圈里挤满白的黑的羊,羊朝阿叔咩咩叫,阿叔正在羊圈外给马梳毛。阿婶用大铁勺搅和一锅羊奶,腾腾的热气裹满奶香。

镇上多坡,扎木从坡上走下来时,阿叔抬头瞧见,热情招手。走在扎木后面的江见黎被挡住,江见黎往边上一晃,阿叔才看见,朝江见黎点了下头。

扎木跟阿叔用当地语交流几句,江见黎听不懂,杵在一旁不走,瞅瞅马瞥瞥羊,圈里的小羊羔挺可爱的。

煮完羊奶的阿婶过来,端两碗热腾腾的羊奶,一碗给扎木,一碗给江见黎。

碗沿有些烫,阿婶撒手后,江见黎双手端稳,养尊处优的手在短短几秒内被烫红。

这山里的人都是铁砂掌吗!江见黎想当场把这碗摔了。

扎木端过江见黎手里的碗,没什么过多动作,道:“那边有水,手上有泥,去洗一洗。”

没了烫手的碗,江见黎的手背到身后搓了搓,借坡下驴地去洗手。

等江见黎回来,都是五分钟后的事了,扎木手里的碗已经空了一个,阿叔也不跟扎木聊天了,忙手头的活儿。

“你喝吗?”扎木问着,却丝毫没有要把碗给江见黎的意思,好像他要把这碗喝了,只是跟江见黎意思意思。

阿牧族长给过江见黎不少当地美食,江见黎一口没吃过,应该说他没吃过山上一口吃的。可此刻,江见黎觉得自己中邪了,有些想喝这碗温热的羊奶。

天上跑的海里游的,什么好东西他江见黎没吃过,区区一碗羊奶而已,他不稀罕。

“甜吗?”江见黎问。

扎木点点头。

“烫吗?”江见黎又问。

扎木这次思考一时,回:“我觉得不烫。”

江见黎端过碗,嘬一小口,咕嘟咕嘟都喝了。

也就,还行吧。

他顺手把空碗给了扎木。

扎木这次来阿叔家不是挤羊奶也不是放羊,他要帮阿叔剪羊毛。

北方入夏不算炎热,可羊披一身厚重的毛受不了,代代人在这时候给羊剪毛,顺其自然有了剪毛季。扎木、阿叔跟羊呆久了,给一群羊剪毛轻而易举。江见黎一个第一次碰羊的人,有力气不会用,蹑手蹑脚,最主要的原因是有些嫌弃这些不洗澡的动物,不注意时被羊一头撞倒在地,沾一屁股灰,他脸气得铁青。

王八羔子的,江见黎已经替那头恶羊想好一百零八种死法,清蒸碳烤红烧爆炒……

扎木被刚才滑稽的一幕逗笑,站在江见黎后面无声地弯弯嘴角,脱下手套扔地上。他不是幸灾乐祸的人,走上前拉起坐地上怄气的江见黎,转身进羊圈,抱出一只没有膝盖高的小羊羔,软糯糯的,像个白团子。

“你抱它到处走走。”扎木说。

小羊羔有一条后腿瘸了,从来没有出过羊圈,天天吃草不动,长得溜圆。

江见黎抱紧小羊,不重,看着干净,手感刚刚好,然后乐颠颠地走了。

扎木叹了口气,像是处理掉一个碍事的大麻烦。

什么忙帮不上,还会添乱。

众人忙活一天,阿婶留扎木和江见黎在家里吃了午饭和晚饭,两人走时,阿婶还送给江见黎一大袋奶干。

天都黑透了,狗一直在院子里吠叫,江见黎路过时烦得不行,朝恶狗呲呲牙,一副谁怕谁的模样,仿佛下一刻就要冲到院子里跟狗大干一架。

扎木绕后面挡到江见黎旁边,让江见黎离狗远一点,要不是狗被绳子栓着,早出来咬挑衅的江见黎了。

扎木觉得江见黎这个人时不时会跟动物较劲,连草动他一下都要踩回去,一点亏不能吃。

江见黎一步比一步慢地走着,心里琢磨着事,扎木这个人细心周到,处处照顾他,总把他当弱势的一方照顾不知道是什么毛病,他利用这个毛病突破扎木这个人,能行得通吗?

“你喜欢吃奶干吗?”本来空气很寂静,被扎木的问话打破。

江见黎想事想得入迷,听到扎木的话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随口问:“还行,怎么了?”

他本来是不爱吃的,今天看扎木吃,他自己鬼迷心窍地吃了两个,还不错,不然阿婶给他塞奶干的时候他是不会收的,他怎么可能带一包讨厌的东西回去。

“没事。”扎木说话淡淡的,让人听不出所以然。

只是今天江见黎对阿婶说喜欢吃奶干时,他觉得有些奇怪,他记得那天青溪气愤地回家,把盘子扔垃圾桶里,他问了一句,青溪当时只回说江见黎不爱吃奶干!

江见黎的神经敏锐,摒开脑子里的事,盯扎木看两秒,了然。

斗不过就告状,小家子作风!

“你觉得我这金色长发好看吗?”江见黎莫名奇妙地问,还不明所以地盯紧扎木。

扎木只瞟了一眼,不知是要看江见黎的脸还是头发,反正在对视时,触电一样转头。

除了江见黎,扎木没有接触过留金色长发的男性。在族里,男人都是利落的短发,女人的头发可长可短,没有哪个男人会去留长发,个个魁梧彪悍留一头长发略显违和。扎木以前都想象不出男人留长发的模样,直到见过江见黎,原来适配的好看不分男女。

一头铺满后背的长发,如绸,如镀上秋光的水,挺拔颀长的身影让人觉得是男性,帅气端正的脸让人觉得是男性,但因留了长发,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的俊美——超越性别的隔阂。

“你猜我为什么要留长发?”没等扎木回答,江见黎又问。

扎木斟酌言辞,“尝试?”

江见黎冷笑一声,“高中的时候又瘦又白,长得清秀。有人在背后嚼舌根,几句流言而已,以为我会为了迎合他们留寸头,把自己晒黑,狂吃变壮,可笑。”

“然后你留了长发气他们?”扎木有点想笑。

“差不多。”江见黎懒得多言,高三时的头发只比现在短一点,他一边掖头发到耳后一边挥拳打趴那几个长了大喇叭嘴的菜鸡,敢意*他,那他就变成天鹅还要啄死那几只恶臭的癞蛤蟆。

“我从来不讨好别人,不惯着任何人。”江见黎颠了颠怀里的奶干,“阿婶给我的,我不想要当时就不会收。”

“下次不问了。”扎木带着点歉意。

“我觉得你人不错,不然不会跟你走这么近。”江见黎对扎木的反应很满意,“你不要对我有那么多偏见,我想跟你交朋友的。”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族长院,山里的月光似乎更亮,晚风更凉,湿润的草香和泥土的腥气随风扩散。

借着皎洁的月光和昏黄的灯光,江见黎看清扎木泛红的右耳,这是今天第二次了。

热?未必。

江见黎迅速地察觉一件事,但又难以置信。

古有美人计,难不成现在他要使用美男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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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的陷阱
连载中烈夏园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