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玉符骤然拖拽的力道拽得脚步踉跄,李哖堇手腕被无形灵力扯得微微发麻,怀中余下半块尚未吃完的鲜花饼险些脱手滚落。
她下意识抬手死死按在衣襟,隔着薄软衣料,能清晰感知玉符被红线牢牢缚住,却依旧在衣襟之下疯狂震颤,滚烫的灵力一遍遍冲撞心口。体内水火二灵受这股外来力量搅动,经脉之中那股熟稔的刺痛,正缓缓自四肢百骸翻涌上来。要不是刚刚提取了凡间的缘,恐怕还不能接受得了。
“站住。”
卫暎语声沉冷,一步上前,抬手扣住她的小臂。清泠如水的水系灵力自他掌心漫溢而出,一层薄如水雾的水色屏障横亘在李哖堇与躁动的玉符之间,方才狂暴的拉扯感方才被硬生生压下去大半。
躁动的力道稍稍平息,李哖堇呼吸微促,抬眼望向身侧之人。
日光泼洒在卫暎玄色袍角,方才街市闲逛时那点松弛散漫尽数敛去,眉眼覆上一层沉沉阴翳。那条他方才一路刻意绕开的街巷,正横亘在二人身前不远处。青石板蜿蜒向幽深巷底,巷口浮漾一层若有似无的灰蒙雾霭,寻常凡人途经此处,便会本能心生忌惮,远远绕道而行。
方才心底悄然滋生的那缕警惕,此刻无限放大。
“你早就料到玉符会被引向此处。”不是诘问,是平铺直叙的断定,李哖堇指尖微微蜷起,魂魄深处刻下的审慎本能全然苏醒。
方才街市之上嬉笑贪甜、鲜活跳脱的狐妖模样淡去几分。她谨记二人合伙人的身份,可也分明察觉,诸多隐秘,卫暎始终未曾向她袒露分毫。
卫暎扣住她小臂的指节微微收紧,却并未否认这句断言。他垂眸,目光落向她衣襟内侧不断嗡鸣发烫的玉符,眸光晦明难辨。昨夜夜色沉沉之时,他便已易容改貌,孤身潜入苏府,梅花仙子作为安插在此处的己方暗线,暗中为他打点遮掩,帮他避开府中大部分守卫耳目。一夜探查,他虽摸透不少表层线索,却依旧有几处关键疑点悬而未决,更不曾想玉符的反应,竟会激烈到这般地步。
“我只预判玉符会对此地生出感应,却没料到躁动会如此猛烈。”他压低声线,刻意避开周遭路人耳目,凑近李哖堇的假狐耳道,“苏府苏大人昏迷一事,根源便在此处。”
“那方才为何刻意绕路?”李哖堇眉梢轻挑追问,心口玉符仍在不住震颤,“是忌惮玉符异动,还是忌惮我窥见此地掩埋的秘密?”
少女目光清亮坦荡,毫不掩饰眼底的疑窦,直直撞进他的眼眸。
卫暎沉默片刻,缓缓松开扣住她小臂的手。指尖尚且残留着衣袖布料的微凉触感,心底那股莫名翻涌的酸意一闪而逝,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他不愿深究这份无端心绪从何而起。
“此地浊气混杂天界术法残留。你的灵脉本就伤痕累累,贸然闯入,水火冲撞会直接爆发,极易暴露狐妖真身。”他语调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我不想我的合伙人,尚未探明真相,便先招来无穷祸端。你只需要破解这枚玉符所蕴含的便可以了。”
说辞听来合情合理,可李哖堇心底依旧无法全然信服。理智认可他话语中的几分实情,可魂魄深处传来的直觉,一遍遍地提醒她,卫暎身上,还压着另一层不曾言说的隐情。昨夜苏府之中究竟发生过什么,他只字未提。
怀中鲜花饼留存的甜香尚在鼻尖萦绕,方才市井人间那一点唾手可得的暖意,在巷口这一片诡谲雾气之前,转瞬便被冲淡。两世骨血裹挟的万般苦难她尚且无从记起,可与生俱来的戒备,从不会欺瞒于她。
“既然玉符执意将我们引至此地,总不能就此转身退走。”李哖堇指尖抚过衣襟外绷得紧紧的红线,玉符仍在底下突突跳动,“我可以调动体内那股蛰伏的灵力暂时压制灵脉紊乱,风险,我自行承担。合伙人,你不会打算就此止步吧。”
她微微偏过头,眼底带着一丝试探的倔强。
卫暎望着她执拗的模样,眉心轻轻蹙起。他心中清楚,倘若今日就此折返,只会在她心底种下更深的猜忌,二人之间本就脆弱的合伙羁绊,只会愈发摇摇欲坠。昨夜易容潜入苏府,沈梅虽尽可能搜集情报,可关于玉符的关键线索依旧模糊,很多真相,终究要亲自踏入这片地界才能触碰。
“入内可以。”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不容退让的叮嘱,“紧跟在我身侧,一旦灵脉有半分失控的征兆,即刻出声,不许硬撑。”似是意识到了什么,他又再次强调如果李哖堇的狐妖身份暴露在凡间可是很棘手的。
依旧没有说出到底哪里棘手。
话音落,宽大衣袖轻轻一挥,一层淡渺的水系结界悄无声息笼罩住二人周身。既隔绝凡间路人窥探的视线,也隔挡住巷口漫溢而出的阴冷浊气。
二人刚行至巷口边缘,侧方苏府的侧门忽然“呀”一声被向内拉开半扇。两个身着青布短褂的下人抱着药罐匆匆走出,本是要去往街角药铺抓药,目光无意扫过巷口,在落在李哖堇与卫暎脸上的那一瞬,脚步猛地顿住。
其中一人手里的药包险些直接摔落在地,眉头死死拧起,瞳孔微微收缩,像是看见什么极为熟悉,却又想不起出处的旧人影。二人怔怔望着他们,嘴唇翕动几下,似有话要脱口,可转瞬又满眼茫然,抬手揉了揉眼睛,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恍惚只是错觉。
“怎么……总觉得,这两位公子姑娘,看着好生面善。”年纪稍长的那名下人低声喃喃,声音压得极轻。
同伴连连点头,脸上满是困惑:“我也有这感觉,像是从前在哪处府里见过,可我在苏府当差十几年,实在记不起来。”
二人反复打量几番,终究寻不到半分确切的记忆,只余下心头挥之不去的怪异熟稔,不敢多做停留,抱着药罐,脚步匆匆地避开他们,快步走远。
李哖堇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悄然落下一丝疑惑。她确定自己从前从未来过京城苏府,更不曾与府中下人有过半分交集,为何会换来这般异样的打量。还有刚刚京城的商贩,莫非?
她侧目看向卫暎,却见他神色不变,仿佛方才下人那番反常举动,仅仅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卫暎不是没有留意下人的异样,昨夜潜伏府内之时,便已经见过府中仆役偶有这般失神恍惚的模样,只是他尚且没有完全理清其中缘由,便没有在此刻多做解释。
踏入巷中,长街的喧嚣烟火被彻底隔绝在外,内外恍如两个迥然相异的天地。
两侧高墙巍然耸立,墙头爬满枯槁衰败的藤蔓,天光被高墙切割得支离破碎,巷内光线昏沉晦暗。青石板缝隙积着一层湿冷的潮气,空气里浮动花木腐朽的淡味,还裹挟一缕极淡、属于天界术法的凛冽威压。
玉符的狂暴躁动稍稍收敛,却依旧持续发烫,像是在回应周遭某种看不见的气息。
李哖堇行在卫暎身侧,悄悄催动体内那股长久蛰伏、自己始终无法全然参透的灵力。温润力量缓缓流转经脉,强行压制水火二灵彼此撕咬的灼痛。可这终究只是权宜之计,在此地多停留一瞬,身体承受的负荷便加重一分。
昨夜梦境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模糊的交谈,辨不真切的字句,还有那一缕落在肩头的温热。画面一闪而过,叫她心神微微晃神。
“当心。”
卫暎低沉的嗓音骤然响起,伸手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向自己身侧。
一截浸染黑气的断裂花枝,自墙头坠落,“啪嗒”砸落在青石板上。花瓣尽数焦枯发黑,花枝触碰到石板的位置,青石竟被蚀出点点墨色凹痕。
李哖堇心头一跳,方才险些因分神中招。
“多谢。”她低声道谢。
“心神涣散。”卫暎淡淡吐出四字,目光落向那截枯枝,眸色愈发沉肃,“是花界的植株,却被异术侵染。苏府的祸事,绝非凡俗口中的鬼怪作祟。”
昨夜潜入苏府,他便见过大批这般被污化的花木。梅花仙子暗中传回消息,苏大人昏迷,和二太子尤辰昀奉天子之命前来调查一事脱不开干系。应当是尤辰昀探查线索之时,天界术法失控外泄,骤然爆发的威压毫无预兆席卷整座院落,心性本就孱弱的苏大人受不住天界灵力的冲击,当场吓至昏厥。可天子为何特意派遣尤辰昀奔赴苏府,背后藏着什么谋划,沈梅多方打探,依旧没能挖到更深的内情。
巷道曲折迂回,越往深处行进,术法残留的气息便愈发浓重。墙根角落,还散落不少枯萎的花瓣,皆是花界独有的品种,不该无端流落于凡人宅院的深巷之中。
转过一道拐角,一座紧闭的偏院院门赫然映入眼帘。朱红门板斑驳褪色,门上缠绕层层枯萎花藤,门缝之间,源源不断往外溢出巷中所见的灰蒙雾霭。
衣襟之内,玉符嗡鸣骤然攀上顶峰。
李哖堇心口一震——玉符感应的源头,便在这座院落之中。
恰在此时,院墙之内飘来几声若有若无的人语。声音隔着厚墙朦朦胧胧,大部分字句模糊难辨,可有两个称谓清清楚楚落进二人耳中。
“……二太子……”
“……苏大人还卧床不醒……”
卫暎身形骤然顿住,周身寒气陡增数分。
尤辰昀。昨夜听满楼厢房才刚刚照面,此刻在此地,又听见与他相关的消息。无数疑窦在他心底盘旋,尤辰昀奉命前来苏府,究竟是可能遵从天子的旨意,还是另有私心。
李哖堇侧首望向身侧的男人,她悄悄用了狐耳之便偷听了下人的讨论,同时清晰捕捉到他转瞬剧变的神色。心底疑团层层堆叠:玉符会对尤辰昀生出感应,可玉符又隐隐和自己纠缠不清,如今这座诡秘院落,又传出二太子的踪迹。万千线索缠绕交错,理不出半分明晰头绪。方才苏府下人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稔感,也一并在心底盘旋,找不到半分答案。
她悄悄攥紧手心,蛰伏的灵力仍在苦苦支撑,可水火冲撞带来的钝痛已经卷土重来,细密薄汗慢慢浸透鬓角,顺着下颌浅浅滑落。经脉之下,两股灵力还在暗中互相拉扯,靠那股潜藏的力量和刚刚得到凡间的缘一起压住了翻涌的剧痛。
卫暎很快察觉她状态衰败,瞥见她鬓边从进入苏府便渗出的细汗。
“撑不住便直言。”他压着声音提醒,目光一刻不离紧闭的朱红院门,“院内虚实不明,我们手中没有十足把握,不可贸然破门硬闯。”
话音未落,院落内部,传来一声清脆玉珏相撞的脆响。
那道声响,竟与她衣襟之中的玉符遥遥共鸣。
捆缚玉符的红线骤然绷紧,玉符迸发出刺目的莹白微光,莹润光晕穿透衣襟,隐隐向外漾开。
院中的人,已然察觉到院外玉符的呼应。
一阵缓慢而清晰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由远及近,正稳稳向着院门的方向靠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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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玉引苏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