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缓缓迫近,厚重木门之后,那道沉稳的距离越来越近。
莹白微光自衣襟下漫出来,玉符不停震颤,温热灵力透过细细的红线,不断熨贴着李哖堇的胸口。体内水火两股灵力依旧在经脉深处暗暗角逐,方才强行催动潜藏灵力压制剧痛,早已耗去她大半气力,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边的发丝缓缓滑落,沾湿了耳侧伪装的狐耳。
卫暎身形微微侧移,不动声色将她半护在身后,玄色衣摆拂过地面潮湿的青苔。他指尖已然暗暗蓄力,水系灵力蓄于掌心,一旦院门开启,便可即刻护住身旁之人。
二人目光牢牢锁定那扇斑驳朱门,谁都没有料到,无形的力量已经悄然笼罩住周身。
空气之中悄然漾开一层浅淡如水雾的波纹。
没有丝毫振翅的声响,没有脚掌踩踏青石的震动。
苏府之内隐匿已久的蜮,已经悄然降临。
一股轻柔却不容抗拒的拖拽之力骤然裹住二人周身。李哖堇只觉眼前光影骤然扭曲,周遭巷间阴冷的雾气、高墙枯藤,还有近在咫尺的院门尽数转瞬消散。还未等她催动狐火防御,视野骤然陷入浓稠无边的黑暗。
而当尤辰昀来到庭院时,未瞧见二人身影。他和下人说明自己还有事先走了,后来他的身影也渐渐消失。
幽暗密闭的房间之中,没有半分光亮,伸手难辨五指。
“是谁?”
卫暎与李哖堇异口同声开口,话音在密闭屋宇之内轻轻回荡。
李哖堇下意识微微绷紧脊背,狐耳敏锐地向四周轻颤。可周遭一片死寂,没有振翼的嗡鸣,没有生灵的喘息,哪怕是她远超寻常狐妖的听觉,也捕捉不到一丝一毫声源。蜮本就无声,它身躯滑翔之时不会激荡起半点声波,狐耳再是灵敏,亦无从探寻踪迹。
就连妖族之中依靠震动感知周遭的水蛇,也绝不可能察觉到它的存在。
心底警觉骤然攀升,李哖堇指尖悄然凝起一簇淡金色狐火。细碎跃动的火苗自指尖升腾而起,暖融融的微光终于撕开厚重的黑暗。
摇曳火光映照出前方站立的女子身影。
锦衣罗裙,容颜温婉秀美,眉眼间带着名门闺秀独有的娴静气韵,赫然便是传闻之中苏府的嫡女,苏琳。
李哖堇望着那一张面孔,身躯不由得微微一僵,瞳孔轻轻收缩,整个人瞬间怔在了原地。
她未曾预想,在此处幽深的密室之中,竟然能够撞见苏府大小姐。
女子缓步朝着她的方向走近,步履轻盈,来到距离她们数步之遥的位置。她抬起纤细的食指,轻放在唇瓣之前,做出噤声的手势。另一只素白的手掌轻轻侧扬,屋舍角落搁置的烛台骤然燃起,昏黄摇曳的烛光缓缓铺满整间屋子。
烛火微弱,光线朦胧暗沉,仅仅勉强能够看清屋内的轮廓,恰似寻常人家夜里点燃的蜡烛。
卫暎眸光倏然沉下。
他的视线掠过女子周身流转的那层近乎透明的水汽光晕,心底瞬间已然辨明真相。此人身上并没有凡人血肉的气息,本体乃是隐匿于水雾之中的异兽蜮。
他上前半步,清冷嗓音打破屋中的沉寂。
“你为何藏身于此?”
女子闻言微微弯起唇角,笑意却并未抵达眼底。
“我是苏府的大小姐-苏琳,此处乃是我的家,我又怎会不在此地?”
话音方才落下,还未待卫暎接续开口,一旁的李哖堇已然敛去方才刹那的错愕,眉眼覆上一层淡淡的寒意,语气平静却笃定。
“不,你并不是真正的苏家大小姐。”
蜮身躯骤然一僵,脸上佯装出来的温婉神态裂开一丝缝隙。她缓缓转过脸庞,视线掠过少女的鬓角。那一副外在佩戴的假狐耳之下,隐约露出一小截真正狐耳的轮廓,色泽明艳,血脉气息莫名熟悉,让她不由得微微失神。
她并没有径直看向李哖堇,目光落在少女身侧虚空的角落,缓缓出声。
“被你识破了。的确,我并非原本的苏琳,只是我以这副容貌存活人世,已然度过许多年岁。”
李哖堇心底生出重重疑云。
她暗自蹙眉,不解为何眼前这头异兽始终不肯正视自己。按理来说,自己修为只是狐族之中吊车尾的存在,并不具备一眼勘破异族本体的力量,更何况她从前从未听闻蜮这一种异兽,更谈不上曾经相见。
就在她暗自思索之时,身侧的卫暎悄然移步至她身旁,高大的身躯微微俯身,冰凉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压低音量轻声解说。
“它是蜮。振翼无声,足不踏尘土。古籍记载,蜮一族素来依靠听觉锁定世间目标。按照记载,早在数百年前,这一族便应当彻底消亡绝迹。我未曾料到,世间竟然还留有最后的幸存者。”
话音刚落,这个苏琳便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卫暎,好像在说自己还在场呢!算了,自己这么多年也接受了这个家族除了自己全已离世的事实了。
温热的狐火依旧在李哖堇的指尖幽幽跳动,听完卫暎低声的述说,她心底的戒备愈发深重。
此番前来苏府,本意便是探查苏大人离奇昏迷的真相,还有玉符接连产生异动的缘由。眼前这唯一幸存的蜮,定然知晓昨夜府内发生的隐秘。
她收起指尖跳动的狐火,抬眼望向那名化身苏琳模样的异兽。
“昨夜苏府之中究竟发生何事?”
蜮缓步走到窗边,微弱烛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背影。
“我借苏琳的皮囊栖身于此已有十五载。真正的苏琳,早在十五年前,便已经溺水殒命于后院池塘。我并无害人夺舍的恶意,只是机缘巧合,自此顶替了她的身份活在世间。”
她顿了顿,接着缓缓道出昨夜的盛况。
“昨夜这座府邸来客络绎不绝,天界来人,花界仙子悄然到访,就连姻缘阁也派遣了人物前来。”
听见姻缘阁三个字的刹那,李哖堇的肩膀下意识微微绷紧。
姻缘阁执掌天地之间所有生灵的缘分,阁内长老修为高深,自带无形威压。哪怕如今的她仅仅是一名不起眼的狐妖,听见这个名号,依旧不由自主心生震慑。
蜮并未细说背后缘由,仅仅娓娓讲述自己昨夜窥见的景象。
“苏老爷心底大约早就察觉到我并非他亲生女儿。每一年,到了本该苏琳外出离府的那日,他便会点燃院落之中的蜡烛,像是在唤十五年前小时候真正的大小姐归来。恰恰也是借着这个由头,昨夜一众仙界之人登门造访,一切看起来顺理成章,不会引人猜忌。”
“昨夜去往老爷卧房的一共三人。姻缘阁长老,天界的二太子,还有一名头戴宽大斗笠,听声音年岁苍老的婆婆。”
李哖堇认真聆听,心底快速权衡。
姻缘阁长老此行,约莫是前来探寻某一段缘分的踪迹,若是寻女之缘,倒也勉强能够说得通,古籍之中确实存有相关记载。身为天界尊贵的二太子,身份显赫,行事必然层层设防,想要暗中探查极为困难,而且自己所处的妖的身份和天界的一些渊源的原因,也很难让她展开调查。唯独那位来历不明、头戴斗笠的老婆婆,行踪隐秘,反而最容易着手调查。
心中拿定主意,她侧过头,望向伫立在一旁的卫暎,眼底带着几分征询。
“合伙人,你觉得如何?既然玉符执意牵引我们前来此地,探查苏大人昏迷的真相,我们便从那位老人开始着手调查吧。”
卫暎静静凝望着她,目光最终落在她额角层层密密的汗珠之上。
方才强行压制体内水火灵力冲撞,她已然承受了巨大苦楚。这一切纠葛的开端,便是他寻上她,缔结下合伙人的约定。还有这一枚诡秘莫测的玉符,隐隐牵扯她与尤辰昀之间未知的羁绊。
心底悄然漫上一层淡淡的愧疚。
若不是自己一意孤行筹划棋局,她本可以安稳度日,不必卷入天界暗流,一次次承受灵脉撕裂般的剧痛。
一个念头自心底萌生。
若是缔结一枚共灵手环,二人灵力彼此互通,待到日后她灵脉濒临失控之时,他便能够即刻出手相助,稳住濒临崩溃的经脉。
卫暎垂下长长的眼睫,掩藏眸底翻涌的心绪。
他面上依旧是一贯冷淡疏离的模样,内里却已经暗自决定,即刻吟诵缔结手环的咒语。
咒语的音节即将自唇齿之间溢出。
然而就在刹那之间,一层近乎透明的隔绝气泡骤然凭空浮现,将卫暎整个人包裹其中。
法术的流转骤然被硬生生打断。
卫暎抬眸,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蜮,眉宇间浮起一丝不悦,声调微沉。
“你意欲何为?”
蜮依旧没有正视他,视线依旧飘向一旁幽暗的墙角,轻声开口发问。
“你本就是天界之人,对不对?”
卫暎心底微微一凛。
若是方才咒语顺利吟诵完毕,共灵手环成型,他潜藏的火系灵力便会外泄,极易被旁人察觉。他早已做好身份暴露的心理准备,却万万没有想到,率先勘破他来历的,竟是这一族理应绝迹的残存蜮。
转瞬他便已然想通其中关节。
蜮与生俱来能够传承世代积攒下来的记忆。哪怕族群尽数消亡,先祖亲眼所见的景象也能够代代留存。几百年前,年幼的他尚且肆意展露火系力量的时候,想必它的先祖曾经远远窥见。不对,或许更早……
他神色不动,淡然应答。
“就算是,又如何。”
密闭的小屋陷入漫长的沉寂。
烛火噼啪,细小灯花轻轻爆开。
片刻之后,卫暎暗中蓄力,打算亲手破除包裹周身的隔绝结界。
蜮清冷的嗓音再度响起,带着一层不容置喙的警告。
“我劝你,不要贸然解开。”
紧接着,她缓缓吐出那一个尘封许久,是他此生最为厌弃的名字。
“尤暎。”
那两个字音传入耳畔的一刻。
卫暎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冻结。
尤暎。
那是他发自心底厌恶、极力想要摒弃的姓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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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幽室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