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了啊……”林自阮喃喃道,“那可真是奇怪。”
疯了……还怎么去秋狩?
目光移到何千云身上,她坐直身子。
何千云脸上的惊讶尚未褪去,压过恐惧,却少于担忧。
“你好像一点也不担心你的小情郎?”林自阮朱唇微启,吐出的话语落在何千云耳中宛如尖刺,令他坐立难安。
失去脂粉掩饰,他顿时脸色煞白,看着倒是颇有几分昨夜浓妆的风采。
“小生、可……姑娘说笑了,小生不过一区区伶人,少——柏公子、柏公子他出身相府,又怎会与小生交心……”何千云心下大惊,急忙找补道。
刘管事交代给他的借口中并未涉及这些,因此他只能现场编造。
看得出来他并不擅长撒谎,把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惹人生笑。
“噗嗤——”林自阮抬手,拭去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瞧你,我昨日明明救了你,怎么搞得我要杀你一样。”
“唉……这日头也毒起来了,”一手搭在眼前往往太阳,林自阮眯着眼睛往后缩了缩,“我看你声音抖成这般,怕是唱不出什么门道,你好生休养一下,我自己先研究研究你们这些东西。”
“姑娘若是无事,属下便退下了。”元蒙半晌不见林自阮处置自己,便主动开口。
林自阮好似才想起来他回来过,点头应允,顺便指指何千云,让他把人一块带走。
何千云顿时如蒙大赦,跟着元蒙快步离开,直到宫墙映入眼帘才敢去擦拭额角的汗。
“昨日申时,你在何处?”
忽然,元蒙停下脚步转身问道。
何千云还未把心落在肚子里便再次悬起:“我、我跟公子在府外……”
“哪里?”
“就、就府外,应当刚遇到柏公子……”
见他半天说不出来,元蒙心下了然。
他沉思片刻,摩挲着剑柄转身离去,留何千云一人魂不守舍地待在原地。
蝉鸣阵阵,正是小憩的好时候,但却总有人不肯入眠。
宫苑空荡,大门多虚掩着,透过缝隙能隐约看见院落中门户倾倒。而林自阮提着食盒,带一侍女穿梭其间。
她换了身轻薄的纱裙——那是她入京时得到的礼物。
先前仲长昱清点国库时一眼便相中了其中珍藏的金珠纱,连夜命人找了最好的裁缝与绣娘赶制,最终在两人重逢时作为路途遥远的歉礼送到林自阮手上。
据说这匹纱是在百年之前,一个域外之人带到大昭,他来自西方的层罗,那里有一种蟢子,可吐金丝,举千人之力取之纺纱,宛若霓裳。
金线浮于纱间,恰似海上日出之时。轻纱随着步伐流淌在宫道,波浪亦随之起伏,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侍女紧跟在她身后,几次三番试图要她将食盒交予自己,可林自阮只道这么点东西递来递去麻烦得紧。
“姑娘,还是让我来吧。”
眼看脚下的路越走越少,青翎急得额头直冒汗。
她之前是御膳房的丫鬟,出事时还在后厨寻剩菜,菜没找到,她倒是被人找到了。
稀里糊涂地跟人走、跟人住、跟着人一块儿派到林自阮院里,现在她依旧是个择菜的丫鬟。
“唉……”林自阮长叹一声,转身将食盒递出去,“你说说你,就这几步路的功夫,说得好像这点心会让我砸地里一样。”
“姑娘,您別拿奴婢开玩笑了……”
青翎的反应耿直得让人意外,有些不像她。
往日里就算只是面对宫里不太管事的嬷嬷,她也是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说宫里那些她见都没怎么见过的主子了。
如今她却能在林自阮面前带有几分亲昵地抱怨,也不知该说她胆大还是心大。
可一个闲来无事便过来看她挑菜喂猫的人能做出什么过分的事呢?无非就是像现在这样拿些小事出来瞧她反应罢了。
更何况比起之前那些主子,林自阮可谓是好糊弄极了,她从不在意端上来的吃食是否精细、用料是否上等、甚至连忌口都没有,他们做什么她便吃什么,偶尔遇到喜欢的,还会主动替他们讨赏。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的工作比以往轻松,这些事林自阮不在意,自有他人在意。
不多时,她们便来到御书房。
交代她等在殿外,林自阮与门前侍卫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便提上食盒悄悄推门而入。
书房内并没有下人侍候,仲长昱正一人伏在案上小憩。
案上堆满了文书,其中奏折算不上多数,更多是他命人找来的史书政要之类。
房内呼吸声匀称,林自阮放缓脚步靠近,猝不及防地被人扯进怀里。
“哎,点心!”
手下因受惊失了力道,林自阮忙回身去寻,但却被仲长昱锢着动弹不得。
殿内并未如预想中那样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仲长昱一手揽着人,一手接住食盒稳稳放在案上。
上面并没有太大空间,他寻上好一阵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于是只好松开林自阮,改用两只手将她圈住后再去收拾书案。
“怎么突然过来了,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仲长昱抵着她的肩头问道。
他半眯着眼,额角发丝凌乱,与林自阮的交缠在一起,整个人身上都带着浓浓的困倦之气。
“谁说我没休息的?元蒙?原来他也会打小报告吗?”林自阮伸手取了点心递到仲长昱面前,“喏,小厨房给我做了新的点心,我想着你忙起来就没完没了,便带过来给你尝尝。”
“这才多久你就过来了,不是没休息还能是什么。”仲长昱并未否认,只是慌忙移开视线。
见状,林自阮同样垂下眼眸:“那我不是没睡着嘛。”
“是吓到了吗?”此话一出,仲长昱立刻绷直身子紧张起来,“还是说外面太吵太亮——”
方才还无精打采的眸子里瞬间填满慌乱,与将落不落的眼皮撞在一起多少有些滑稽,让林自阮忍不住笑出声来。
“怎么、你又在笑些什么?”
好容易止住笑意,林自阮抬头将他的手放在身前把玩,“怎么会觉得吓到我呢?又不是第一天认识。”
不会被吓到……吗?
仲长昱感觉心中骤然一空,那种无论怎样都抓不住她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逼迫他抓得紧些,再紧些。
指间的手掌倏地发力将自己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带着皮肉骨骼挤压的轻微痛感。
蹙眉、呼痛、再施以恰到好处的抱怨,林自阮的反应熟练得如同练过千百遍一般,瞬息之间便让一切恢复常态,再次揽着他的手细数上面的伤疤。
那双手算不上漂亮,甚至可以称得上狰狞——毕竟仲长昱常年舞刀弄枪,手上身上自然是新疤叠旧疤。
虽说平日里她常这样一点一点抚过他的手,细数上面的疤痕,但却不喜欢他碰自己的衣物,总说什么料子金贵,怕他碰坏了。
换作以前,仲长昱大多都会作罢,可不知何时……许是第一次拿赏银给林自阮置办了身新衣起,他便总喜欢悄悄拿手去捻她的衣物,去瞧她生气的模样,然后再借口给她寻更好的。
一如当下这般。
“阿昱!”看着袖口处勾起的金线,林自阮拍开他的手,“我的衣裳,说了多少次了……”
“好好好……”仲长昱立马抬手认错,“是我忘记了,等过阵子我赔给你一件世上最好的。”
“最好的?”林自阮面露狐疑,撑起身子让自己的时间与其保持齐平,“你什么时候学会撒谎不打稿了?这世上好东西多了,你怎么就知道那一定是最好的?”
“我确定。”仲长昱并未躲闪,坦率地回望过去,并且笃定地回答道,“是世上绝无仅有的。”
他看起来异常兴奋,将先前的疲惫一扫而空,似乎急于分享但又不好细说,只能让话在嘴边绕上几圈再吞回去,只留下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进行无声的诉说。
咚——
脑袋上传来一声脆响,紧接着是轻微的刺痛。
仲长昱伸手去抓那只作乱的手,可林自阮已先他一步收回手指,撇着嘴道:“你这人说起大话来越来越没个准了。”
“与其说这些有的没的,不如多陪我出去走走,或者像之前那样摘摘果子打打猎……唉,你说这儿到处都是高墙,会有动物吗?”
“所以这才是你过来的原因吧……”仲长昱失笑道。
“谁说的,我刚开始明明还在担心你。今早你都没怎么吃东西,”林自阮又戳戳他的脑袋,“自己打岔,现在还怪上我来了。”
指指食盒,又指指案上文书,林自阮继续道:“那你靠着这些东西找吃的好了。”
静——
不知为何,仲长昱没有接话,只是跟着她的手指将目光移到案上。
书案上还弥漫着新墨的涩,印在纸上有些变形。
纸上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这些人刚从仲长昱手下逃过一劫,自是知晓他脾性如何。如今朝上新人替旧人,他们都在趁这个机会理清旧账,又怎会主动把账单奉上。
其中最为要紧的,也不过是新提上来的兵部尚书在讨要粮草。
“可这里面根本没有。”继续捻着她新换的衣裳,仲长昱眼里流露出几分迷茫,“我该到哪儿找吃的呢?”
他确实对这些事一知半解,如今他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对于书中史料拙劣的模仿,他觉得合适,便搬过来套用。
依照书中所言,他要做的不只是论功行赏,还要惠及军中大半以固军心,再轻徭薄税以安民众。
在他看来,这完全是相悖的两件事。
“啊……”目光从案上移开,林自阮没有再计较衣裳随他捻着,“这些还要你管吗?他们不帮你吗?”
随意从案上抽出一本,她迅速扫过一遍后递到仲长昱眼前,指着上面的字迹道:“天热、避暑、注意身体……都什么跟什么啊。”
“这儿这么多人,总不能只有你在忙吧,这样还不如扔了,至少不会在眼前叽叽喳喳……”
耳边林自阮的话逐渐在仲长昱脑海中扭曲变形,最终汇成一句话——干不好活的人没必要吃饭。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活儿派出去,至于是谁接到这个烫手山芋——
自然是新上任的丞相。
可昨晚那事一闹,他一时也不好再去动柏家……
既然阿紫都把东西递到他面前了,那就随阿紫好了。
啪——
接过那本奏折,仲长昱将它扔回成堆的文书里。林自阮的目光也跟着落进去、爬回来,最终在嘴角汇成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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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