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怎么没有?他们这样欺辱你,难道我现在身为帝王,连保护你的权力都没有吗?”仲长昱倏地站起身来,与林自阮四目相对,“明明你什么都没有做啊……”

面前人剑眉星目,此刻却无半分锋利,只有他前半生烙印在灵魂中的脆。

他本是宫女所出,来路算不得干净,先帝得知此事后一句话便赐死了他的母亲,宫中嫔妃皆知这是个烫手的山芋,无人愿接。

然而天子血脉又怎能置于不闻不问之地,经过一番推攘,最终他还是被记在一个不得宠的妃嫔名下。

或许是急于邀赏,又或许只是单纯为了摆脱他,那妃嫔在他不过舞勺之年便向先帝提议,将他送至军营为国效力,以表圣上对塞外将士们的信任与鼓舞。

先帝虽然并不记得宫中还有这么一号人物,但他觉得总归是要振奋一下士气,便允了这个想法。

仲长昱是从塞外一路打上来的,那晚宫中的篝火烧了一整夜,全是他的“母亲”以及兄弟姐妹们。

而林自阮,她总是出现在他濒死之时,在他被冻僵时给予他温暖;在他被孤立没有食物时送来猎物;在他负伤倒在战场上时把他从死人堆里拉出来替他敷药。

她好像什么都会一点,就连入京之后处理奏折她也能发表一些独特的见解,虽说都是些不相干的联想,但却总是那样恰到好处,能让他在焦头烂额之际想到解决办法。

然而她从未这样直白地出现在外人面前,并且还在那之前刻意支开自己。

在赶往丞相府的路上,仲长昱想过她这么做的一切可能,甚至是将过去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尽数推翻,将她的所作所为全都搭建在他自己臆想出来的“最终目的”上。

粗重的呼吸声在虫鸣的映衬下格外显眼,过去那些打打杀杀的生活将他磨成了利刃,但也在他身上留下了任何绸缎都无法掩盖的痕迹。

“唔……”林自阮歪头作不解状,“阿昱,我好像越来越不懂你了。”

“你已经在保护我了啊,今早是,方才也是。”

“但不知道为什么,你好像一直不肯承认,是因为我哪里做的不对吗?”

“不,是我……”

“不过那不重要啦,阿昱做的一切我都有看到的,而且非常喜欢,”林自阮再次打断了他对自己的否认,“因为阿昱是我最最重要的人,所以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在这里,在阿昱身边,永远陪着你。”

永远陪着你。

这句话好似一阵飓风呼啸而过,将仲长昱堆了整晚的不安悉数吹散,只留一缕回音在他耳边重复——

她会永远陪在我身边。

永远陪在我身边。

陪在我身边。

永远……

他就这样溺在这句话里,让一切顺着水流自脑海中逝去。

一夜无眠,天还未亮仲长昱便又要上朝。

林自阮懒懒地替他整理衣冠,熬了一夜她脑子不甚清楚,一边讲着胡话一边推攘着仲长昱出门,说什么昨日吓到她了,要他赔礼道歉。

闻言仲长昱有些无奈,他想回身讨要一个拥抱,然而林自阮耷拉着眼皮昏昏欲睡,并未察觉。

轻轻将人拥进怀里在额角落上一吻,仲长昱唤人送她回去休息之后便乘着驾辇消失在宫道尽头。

天边开始泛白,将笼在头顶的夜色驱散。林自阮并未依仲长昱所言直接歇下,她先是打着哈欠在院里绕了一圈,没有发现元蒙踪迹后才回到屋里,接着将下人全赶了出去继续看她的话本。

“老丞相、新丞相、御史、月楼……”

“好像没有说——啊,找到了。”

“柏泽……不学无术,秋狩意外亡于新帝箭下。自此,新丞相柏杨深知自己亦危在旦夕,心中想法愈坚,决定即刻采取行动……”

“啊……元蒙,原来他这么早就在吗?”

停驻在尚未开场的戏份上,林自阮将发丝绕在指间再次打量起屋内。

屋内装潢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是按照她先前的住所安排的。

当时仲长昱问过她的意见,她并没有什么想法,就随口应付过去,说之前就挺好。

谁曾想仲长昱居然真给她在这红墙金瓦中给她单独辟了间小院。

他甚至还曾想过直接派人把她那些花花草草都运回来,不过被林自阮以想看些新鲜玩意儿为由否了。

在那之后,仲长昱又找了人过来将这间小院四周的宫殿布局重新修葺,确保周围有足够屋子满足院中衣食住行的同时又将这些东西隐于林木山石之间,只为完全复刻过去。

就连林自阮第一次到这里时,心里都不免有些恍惚——她那间小院完全是按自己喜好随便搭的,跟外面那些规规矩矩的屋子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她无法想象仲长昱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哒、哒哒、哒……

无节奏地敲击桌面,林自阮撑着脸颊意识放空。

无事可做时她便是这样,安安静静,像个摆件。

可她现在又有许多事要做,昨天一时兴起,让好多事情都乱了套,也让她没办法同过去一样一呆就是一两天。

叫人唤来昨日那个戏子,林自阮将他带到后院。

来人面容清秀,生有几分女相,昨儿夜里看得不甚清楚,只记得他那身衣裳与常人不同。

今日换上常服再看,其样貌也不过中上,单看是不错,但跟柏泽安置在酒楼里的那些比起来便逊色许多。

途中有工匠行色匆匆,拿着些图纸在几座假山间走走停停,见她领着人过来连忙低头,等人走远后才敢继续。

“你昨日好像不长这样。”停在一处林荫,林自阮停了下来。

人是这个人,他身上的味道并没有太大变化,是厚厚的油脂味中混着檀香。

她不喜欢。

“回娘娘的话,小生昨日试了妆,只卸了盔头便被带走,”何千云战战兢兢地回答,“许是因为脂粉厚重,扰了娘娘视线,还请娘娘恕罪。”

“这么紧张干嘛?我又不会吃了你。”寻块矮石坐着,林自阮顺便拍拍身侧的位置让他过来,“而且我也不是什么娘娘,找你来也只是闲得无聊,你这样可一点都不好玩。”

“小生不敢……”

“我还没说呢怎么就不敢了?”

她话里并无不悦,但穿到何千云耳中却重若千钧,压着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个仨瓜俩枣。

“罢了罢了,不为难你了。”见他实在吐不出什么东西,林自阮决定给他一点点灵感,“我听说唱戏的都是敲锣打鼓好大一班人,你的那些人呢?一道过来瞧瞧。”

“我……我是跟班子里的人走散了,他们……”何千云低着脑袋眼神闪躲,“他们前阵子听见风声便要出城,那时我、不是,那时小生身体抱恙,便没有跟他们一起。”

“那要是找别人来,你还会唱吗?”林自阮并未理会他对于称谓变化的不适,只一味满足自己的好奇。

“这……可能需要磨合。”进门起便始终绷直的身体因为这句话迎来一丝喘息,何千云眼中闪过片刻微光,小心翼翼地将话题引向别处,“若是姑娘喜欢,还是命专人表演为妙,我本是半路出家,比不得那些自幼练功的梨园子弟……”

可惜林自阮兴趣不在这儿,他那番话她只当个添头摆在一边。

待到他不似刚到时那般紧张,林自阮便再次开口:“你那个小情郎怎么样,我觉着这比那些话本有意思多了。”

头顶枝叶晃动,林自阮坐在树荫下,听枝叶沙沙作响,摩擦眼前人的心绪。

答案他已连夜备好,但此刻却异常黏腻,何千云嘴巴几番开合都没有如愿回答,只得垂眸抖肩惺惺作态,俨然一副被伤了心的委屈模样。

这可真是……有趣极了。

哒、哒、哒……

有节奏地敲击着石面,林自阮将他那些话又过了一遍。

那个班子……听起来他相当在意。

她总能这样抓住话中的题眼,好似她生来便能感知到自己面前这些人心中最为渴望的东西一般。

许久未见她有所动作,何千云便悄悄抬眼。

他跪在阳光下,林自阮坐在树荫中,汗水浸湿他的里衣,贴在背上,太阳一晒,暖烘烘的。

他身在明处,巳时,阳光恰好,却令他不寒而栗。

林自阮并未同他预料中那样根据他的表演为他编造过去,亦或是被其他事物吸引注意而略过他无声的答案。

她只是笑,眉眼弯弯,跷着腿一手撑在身侧半倚半坐。这样外人看来相当扭捏做作的举动在她身上并不让人觉得突兀,反而愈发慵懒惑人。

当然,如果没有直勾勾地盯着他那便再好不过。

“……是柏大人误会了,”他加重鼻音造出哭腔,嗓音也带上几分颤抖,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柏公子心善,见我无处可去便好心留我,却不想被柏大人想成那般。”

“我虽说是个戏子,但家里是清清白白,半路出家也是因父母不忍师父后继无人……”

耐心听完他口中这一出父母横死、戏班弃逃、公子施救的戏码,林自阮打了个哈欠。

清风带来一丝熟悉的气味,林自阮起身望向不远处的山石:“说多少次了,来便来了,总是藏着干嘛?”

“属下知错。”元蒙自假山后走出,也不知听了多少。

“知错你又不改,。”招招手示意他近些,林自阮暂时将何千云搁置,仰头看着他。

他身上嫌恶和警惕的味道愈发重了,但那不重要。

忽略鼻尖异样,林自阮撇撇嘴,道:“阿昱又给你派了什么活儿?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元蒙停在树荫外与何千云齐平,瞥了他一眼后又上前一步单膝跪地,低头隐去眼中不满一板一眼回答道:“陛下命我将老丞相的院子‘打扫’干净,并与柏丞相商议葬礼一事。”

“就这样啊……”林自阮俯身将手撑在膝盖,“那白日里遇见的那个小情郎呢?”

她对柏泽的称呼让元蒙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看到何千云后便反应过来:“柏小公子……貌似受到刺激,染上疯病了。”

昨夜在林自阮等人离开后,柏泽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他看着柏杨冷漠地命人置办棺椁、清理院落,突然觉得这个故事,至少柏杨不像话本中那样忠心耿耿为国为民。

他看向自己的眼神,自始至终都不像看亲人,而是在看一个即将废弃的工具。

尤其是刚刚目睹老丞相的死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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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祸
连载中织之纸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