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青翎百无聊赖地靠在墙边,时不时探头朝御书房门口瞧去。
这地方瞧着就不像是皇帝该待的,荒凉得很,简直跟宫里哪个偏殿改的一样,除去门口站着几个侍卫之外跟路上那些宫苑几乎没有区别。
门旁的树也不知多久没打理过了,叶子看着蔫蔫的,比不上隔壁御花园半分。
跟这些东西比起来,门口的侍卫可就精神多了……
目光移到侍卫脸上,其中一人仿佛察觉到了陌生人的视线,毫无征兆扭头盯紧源头。
青翎顿时一个激灵背过身去,生怕晚一步侍卫手上的刀就落到她脖子上。
扑通、扑通、扑通——
心跳声逐渐趋于平稳,青翎一手捂住胸口,撑着胆子又回身去看,见刚刚瞪她的那个侍卫将头转回去之后才放下心来。
不过说来也怪,这新来的皇帝上任后第一件事居然不是给自己挑个气派的宫殿,而是去让人折腾那些花花草草,先把御花园翻修一遍,然后指了旁边的地方给她家姑娘搭屋子。
单单是这样也就算了,可关键是这搭的屋子还奇奇怪怪,她可不止一次听工匠们私下里抱怨,说他要的东西根本就……就算建出来也经不起折腾。
嘎吱——
正想着,方才里面那扇被她用于对比的殿门便被人推开。
青翎连忙迎上去,却又在看见林自阮身后人影时迅速低头行礼。
“阿翎……都说了阿昱他人很好的,没必要这么紧张。”林自阮叹了口气将青翎拉起来,随后拍拍她的肩头,吩咐她去备些饭菜。
见她小跑回去,林自阮朝仲长昱耸耸肩,随后拉着他往花园走去。
身后那些侍卫下意识提刀跟上,然而脚下刚动就想起仲长昱曾再三吩咐过,不允许他们打扰林自阮。
几人目光短暂交汇,旋即默契地收住脚步回归原位,只留一人远远看着。
林自阮本打算带仲长昱去花园转转,奈何现下正是太阳最晒的时候,她也只好作罢,领人回屋里纳凉听曲儿。
唱曲儿的是前阵子李御史送进宫来的一个姑娘,仲长昱看她唱的故事有趣,人也乖顺,便遣人给林自阮送过来。
初见时林自阮便从她身上闻到好大一股恨意,这可让她好奇得紧,时不时就叫过来瞧瞧,想看看这股恨意究竟是哪里来的,是针对她,还是其他什么人。
“池含竹,这名字可真好听。”一曲作罢,林自阮同往常一样转头替人讨赏,“阿昱,我记得之前有匹料子,绣的便是碧波竹影,应当会很衬她。”
“年前我送你时你还喜欢得紧,说来年开春,一定要做身衣裳踏青穿,”仲长昱听得昏昏欲睡,过了许久才把她口中那匹料子从记忆中翻找出来,“怎么如今就这么送人了。”
“你这话说的,料子可是挑人的。好料子自然要放在最合适的人身上,”唤人去将东西取来,林自阮取一块小样到池含竹身旁比划两下,侧过身子让仲长昱的视线透过来,“你瞧,多漂亮。”
“嗯。”仲长昱的目光浸着冷意,扫过拘谨的歌女,旋即回到林自阮身上。
她似是瞧见了什么新奇的玩具一样,在这个歌女身边叽叽喳喳地讲着衣裳样式,时不时还问问喜好、家人,简直……热情得过分。
“阿紫,”他忍不住打断她们,“该用膳了。”
闻言,林自阮自然应下,好似刚刚她短暂的偏离只是仲长昱的错觉。
……
一晃数日便过去了,柏老丞相一事后,林自阮便不再时时刻刻跟着仲长昱,只偶尔从元蒙那探探口风,确认柏杨最近都老老实实待着。
老丞相得了个忠勇的名头,破例以国公之礼厚葬,谥号文忠。他的死成了丞相府的一块护身符、旧臣的一缕希望、以及仲长昱因一时莽撞给自己造的一片迷障。
在那之后不久,仲长昱下令,于九月上旬举行秋狩以祭忠魂,命文臣武将携适龄子嗣入场。
仲长昱将会在秋狩前论功行赏,凡是同他一道攻进京城者皆可得黄金百两;且参与秋狩,狩得猎物前三甲者,无论出身贵贱,皆可破例越级升迁。
除此之外,有志之士亦可建言献策,畅谈民生,凡言之有理者,同样有机会将其想法落实,并根据成果加官进爵。
这一套流程下来,任谁都看得出仲长昱在盯着自己兜里的东西,朝中对此颇有怨言。
奈何他们仍旧低估了仲长昱的胆量,被推出来领头的那几个小官当场便被仲长昱以结党营私、意图谋反为由抄了家产。
有了前车之鉴,其他人自是不敢再有异议,只期望自己离这事远些、再远些。
至于最终操办此事的人选,自然是被林自阮挑中、在奏折里向仲长昱问好的那个。
说来倒也巧,林自阮不过随手一拿,就挑出来个户部侍郎来。
这人位置不高不低,又恰好是个管钱粮的,负责筹备这次的奖赏倒是再合适不过了。
至于林自阮,她清闲得很,晒晒太阳,挑挑衣裳,只偶尔关注一下秋狩的人选,说要热热闹闹才好;反倒是仲长昱为了这事忙得脚不沾地,一连几天待在书房研究。
近来林自阮尤其喜欢到池含竹那儿,听她说她“过去”的一些趣事。
途中何千云几次求见都被门口的侍卫挡了回去,于是只好找机会寻青翎递个话。
直到几日后的下午,林自阮才想起他来。
这次青翎跟在林自阮身边,伺候她用膳。除此之外,还有个秀气的姑娘陪在林自阮旁边,她手边摆着几样乐器,正跟林自阮讲她学琴时的那个经常凶她的夫子。
“……那确实讨厌得很,但到底是学到了东西,也不完全算是坏事。”林自阮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池含竹聊着。
“我记得很久之前阿昱跟我说过他习武时候的事,若是运气不好,那可完全是挨打,一点也不……”话未说完,她余光便瞥到何千云的身影,“啊,你来了。”
唇角勾起一抹笑,林自阮招手示意他落座:“我们刚刚在说学艺的事,话说你是怎么想要学戏的?”
何千云怔愣一瞬,觉得眼前这人……好像突然就没有印象里那般难以相处了。
这念头让他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比起刁难,他更怕这风平浪静的日子,前几日林自阮晾着他是,当下这般也是。
“坐吧,这儿没那么多规矩。”看出他心中的犹豫,林自阮直接指了位置给他。
“我听青翎说你在找地方练嗓子,这宫里现在什么都不多,就空着的地方多,你随便找个地方就是。”沏了茶让青翎端给他,林自阮又让人去取些银子来。
“至于那些侍卫拦你,这是我没想到的,兴许是元蒙吧……毕竟不是我的人。”起身亲自将银两塞进他手里,林自阮正正脸色给出承诺,“这事等他回来我问一下,这些算是赔你这些日子里落下的本事。”
接着她又随意问了几句戏曲相关的问题,何千云都一一解答。
可他才讲两句林自阮便厌了,打着哈欠让青翎先把池含竹送回去。
何千云见状正要一同离去,谁料林自阮又出声把他留下:“我听说丞相府也有个唱戏的班子,既然你唱得好,不如我给你牵个线,別浪费了这副好嗓子。”
这话无论放在谁眼中都是好意,可偏偏何千云皱起眉来:“不、不劳烦姑娘了。”
“不麻烦,一句话的事。”林自阮这会儿又成了他眼中那副会笑吟吟递毒的模样,“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想待在那儿。”
“不、不是,我……”
“这儿又没别人,直说便是。”
眼见林自阮眸底不耐愈发显眼,何千云深吸一口气,道:“我、请姑娘恕罪,奴本就是丞相府的人,一直在府里的班子上做学徒。”
数日前,他趁着饭点偷偷试完全妆,正要将身上的行头偷摸放回去,谁料恰巧遇到柏杨抓人顶罪。
他是柏家的家生仆,生他的、养他的、教他的……他的一切都在这儿,加上柏泽那满地狼藉的名声。
用他们两个去替下午进府的两人再合适不过,因此柏杨当机立断,二话不说带着他就往柏泽院里去。
路上他才得知是上面来了人,柏杨要他演柏小公子的姘头,说演好之后必有重赏。
他接下了,被人收拾一番带到林自阮前面跟柏杨一唱一和,演一出捉奸戏。
本来这事之后刘管事就打算找地方把他处理掉,可谁又能想到林自阮这么难缠,最后甚至把仲长昱给招惹过来。
接着便是林自阮把他要到宫里,那边不敢违抗,只得威胁他听话、闭嘴。
“所以你是想让我把你那些亲人啊、朋友啊、还有师父什么的都要过来?”林自阮听得津津有味,并替他开口说出了他拐弯抹角来找自己的目的,“早说啊,我还以为是天大的事呢,值得这么藏着掖着。”
话音未落,何千云便猛地抬头,脸上堆满兴奋与讶异。
起身、跪恩,何千云的动作一气呵成,竟是让林自阮有一瞬哑然。
她知道何千云有求于自己,甚至在刻意引导他向自己诉说,可她似乎低估了何千云对这个诉求的重视。
或者说……她不理解。
这个想法转瞬即逝,林自阮也仅仅是把这事把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堆在一起,之后便没了兴趣。
不过她也算守约,跟院里侍卫说了不必拦他,但也仅此而已。
自那之后,何千云这个名字便再度从她的脑海中移除,与她院子里这些花草鸟兽别无二致。
寒露时节,天气转凉,仲长昱手上的事也告一段落,秋狩的具体事务也定了下来,只差户部的丁侍郎掏钱善后。
为此,仲长昱特地遣元蒙过去,还专门找人协助,以免有人心术不正耽误时候,致使秋狩延后。
窗外小雨淅淅沥沥,为宫道罩上一层薄雾,灰蒙蒙的天映在水洼里,在雨滴滴落的瞬间泛起涟漪。
啪嗒——
一只软底革靴踏入水中,将浅浅的水洼占满。
水花飞溅,将皮革浸染。元蒙执伞行于雨中,并未因此有一丝一毫停滞。
“丁大人,陛下知晓秋狩的开销不是个小数目,特地给大人批了些银两,还望大人莫要辜负陛下的期望。”
“是是是,明白,那是自然,”丁侍郎屏退众人,亲自引元蒙上座,搓着手笑得谄媚,“只是前朝国库空虚,陛下给的这,只怕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