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柳馨已经把饭菜都端上了桌，一盘鱼，一盘卤牛肉，一盘煎猪肉，一盘黄瓜，一盘土豆丝，三荤两素，还有一碗鸡蛋汤。
“今天怎么这么破费，弄得像招待首长似的。”
“你今天就享受一回当首长的待遇吧。”
“你真的到那家私人幼儿园去上班了？”
“是啊，已经跟人家谈妥了，明天正式上班，她那儿收了二三十个小孩子，需要人手。工资也讲好了，每月不多不少，正好一百，怎么样，跟你的工资差不多吧，老板说，做得好的话还可以往上涨。”
甄青蓝说：“这个工资在我们县城不算低，人家几个棉纺厂的工人也都跟这差不多，人家还要上夜班。你运气好。”
“才不是运气呢，我感觉老板是在考察我，让我跟那些小孩子呆了小半天，后来才给我开价，丫丫的入园费也减了一半，只要一百。”
“啊，她收费还挺高的，半年就要两百。”
“是呀，就这么贵，老板只嫌自己的屋子小，要不还要收不少小孩子呢，你算算，她一年能挣多少钱，三十个小孩子，半年就是六千，一年就是一万二，她给我的工资一年一千二，她一年就能成个万元户，你说吓人不？她这样挣钱不就像我们在家里用耙子扒拉树叶吗？”
“是挺吓人的，我们队里动员人家养猪，队里出人工帮忙砌猪圈，信用社帮助贷款，说是要培养万元户，首先没人敢做，后来队长好说歹说做工作，终于有一家同意了，猪圈砌了几年了，到现在还空着。”
“要不说城里人胆大呢，什么都敢干，哪像我们乡下人，怕这怕那，咱们得学着点儿。这年头，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你又是从那儿听到的这句话。”
“怎么，这话有错吗？”
“错倒是没什么错，毕竟还是要谨慎些，如果做生意赔了钱，那可不是一分钱两分钱的事，恐怕就掉进了一个无底洞，这辈子就难得跳出来了。”
“你看你，刚才我还在说要向城里人学着点儿，话还没落呢，你就来打退堂鼓，要不说你们读书人是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呢。像你这样瞻前顾后的，一辈子也难得做成一件像样的事。”
甄青蓝听她又在贬低自己，心里有几分不满，说：“你倒是能说，但怎么做呢，还不一样呆在家里，了不起给别人帮下忙，挣点小钱。”
“所以我说不能呆在家里呀，家就是一口井，呆在井里能看到多大一片天？走出去了才能找得到机会，有了机会就要死死地薅在手里，一松手，就成了别人的机会了。”
“好啊，看你能薅到一个什么样的机会。”
“你一个大男人，不是我说你，成天就呆在屋子里写呀写的，有什么奔头，我一说要逮住机会吧，你就顺杆爬，好像生怕我反悔似的，要把我拴牢。你一个大男人，说起来是一家之主，却要让一个女人去冲锋陷阵。告诉你，只要有机会，我绝对会抓住，绝对不会让它溜走，就是抓不住，我也要叫它给我留点东西，不能白白地让它从我的手上溜过去了，那样我会后悔死的。”
“我对做生意没什么感觉，你逮你的机会，我写我的东西，咱们互不干扰，你看怎么样？”
“就这样定了，我不相信我混得就比别人差。”
一天上午，甄青蓝正关着门在办公室里写东西，忽然有人敲门，甄青蓝叹了一口气，心里想：是谁呀，迟不来早不来，关键时候来捣乱，但还是站起来，走过去开门，打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一个人，梳着中分的头，长长的头发耷拉下来，快要遮住鼓眼泡。见甄青蓝开了门，那人嘻嘻笑了两声，说：“哟，大才子，关着门在搞创作吧，我这样贸然敲门是不是打扰你了。”来人正是梅德兴，甄青蓝跟他见过好多面，但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地说过一次话，有时遇到了最多点个头。甄青蓝觉得自己跟他根本不是一路人，说不了三句话就会陷入无言的尴尬，与其这样还不如不说。甄青蓝看到梅德兴，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张长风跟他说过的话，就冷冷地问：“梅队长，有事吗？”
梅德兴哼了一声，说：“自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怎么样，不打扰吧？”
“有什么事，请讲。”甄青蓝不想梅德兴进自己的办公室。
“老弟，你看，在这外面也不是说话的地方，你看……如果你实在不方便，那就改天再来打扰。”
“进来喝杯水吧。”说着把门打开，把梅德兴让进来。梅德兴不分横竖地歪坐在椅子上，他本来想把脚翘起来架到甄青蓝的办公桌上的，到底觉得不妥，就作罢了。甄青蓝给他倒了一杯水，看他坐没个坐相，不由皱了一下眉。
“老弟到底像个读书人，不像我们这些俗人，一看这办公室的摆设就知道。”这明明是梅德兴没话找话。甄青蓝办公的地方其实是他们馆里条件最差的一件屋子，里面大半间堆满了杂物，什么缺了腿的桌子，没有靠背的椅子，换下来的日光灯管，单位历年订的报纸，什么都有，上面已经积了好厚的一层灰，甄青蓝当时觉得这个地方安静，就毫不犹豫地选择在这儿办公，他扯了一块布帘子把那些陈年杂物隔在里面，又从别处找了一张勉强能用的桌子，在上面糊了厚厚几层白纸，他用的最好的一件东西是梅德兴正坐着的一把春秋椅，椅子坐板可以调节，热的时候就坐木板的那一面，冷的时候就坐有海绵的那一面。现在梅德兴居然说他的办公室雅，他自己倒先觉得尴尬起来，又不愿意和他多说什么，只是嘿嘿干笑了两声，梅德兴倒一点儿也没在意，他端起茶杯喝了两口茶，然后才开腔：“老弟，听说过我们单位的事吧？”
“什么事？”
“你当真不知道？”梅德兴紧盯着甄青蓝的脸，像是饥饿的狼盯住一只羊。
“什么事，我真的不知道有什么特别的事。”
“你没听说你老师要退了吗？”
“退了怎么了？”
梅德兴好像有些急了，说：“切，退了怎么了，退了就得有人顶他的位子呀，这个老弟真的没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