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长风没说错,这家伙果然想当馆长,他自然再次想到了张长风那次在酒馆里跟他说的那些话,心里陡然生起一种特别的厌恶,但他表面不动声色,言语上也是格外小心地应付,生怕这家伙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我对这样的事不感兴趣,上面安排谁当就谁当呗。”
“我可听说有好多人都希望你当这个馆长,老弟就一点不动心?”
“这有什么好动心的,这馆长的位子又不是哪个私人的,个人说了也不算数啊,梅队长要是有意的话,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人跟你争。”
梅德兴笑得嘎嘎响,“这馆长的位子也不是什么好位子,事多钱少,人闲钱更少,本来我是压根也想不到这上头的,你想我当个电影放映队的队长多自在啊,可我姐夫愣说要我锻炼锻炼,我姐夫,就是局里的那个熊科长,人家都叫他二局长的,嘿嘿,老弟你也知道,我肚子里也没什么墨水,就是放到翰林院里呆几年,也认不出几个字来,锻炼哪门子啊。”
“老兄能说会道,在什么人面前都吃得开,现在又有得力的人在上面照应,如果你当了馆长,肯定会让我们馆发生很大的变化。”
“这是自然,不瞒你说,我姐夫就跟我透过口风,说只要我当了馆长,我们馆的办公条件马上就能得到天翻地覆地改善,到时候老弟就不用再坐在这样的破屋子里搞创作了,唉,这简直是浪费人才。现在不就在提倡尊重知识尊重人才吗,像老弟这样的又年轻又有才华的人才就应该好好受到尊重。”
甄青蓝听得头皮发麻,赶紧说:“梅队长快别这样说了。”
“我也觉得和老弟这样的文人说这些事不合适,本来我也没打算跟你说这事的,只是心里对老弟充满敬意,才进来跟老弟聊聊,日后有用得着我的,你只管打声招呼。”
“不用不用。”
“老弟别客气,我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喜欢交个朋友,这些年在下面混,多多少少还是交了几个朋友的,多个朋友多条路,办起事来自然方便些。老弟天天忙事业,一年到头怕也难得出几回屋子,我的朋友就是你的朋友,有事绝对帮你办到位。”
“好的好的,有事一定来麻烦梅队长。”希望能马上画个句号,让梅德兴赶紧走,但梅德兴根本不管他那一套,话题居然扯到了甄青蓝最不愿意提起的商柳馨身上。
“老弟好福气,听说弟妹是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呢。”甄青蓝紧张地思索着梅德兴说这话的意思,还没想好,梅德兴又说了,“我没说错吧,你看,都美得老弟没话说了,我在下面也听说了,而且还听说了不止一遍两遍,哎,你们杨柳镇文化站的站长魏富贵你认识吧,我就听他说过,说弟妹没跟你结婚之前有好多人追呢,有的人还死乞白赖地追到她上班的地方不走,结果……,嘿嘿,到底是老弟福气好,结果让你拣了个漏。”说完,放肆地大笑起来。梅德兴的这个漏有完全相反的两种意思,一个是文物收藏方面的意思,拣漏就意味着拣了个宝贝,一个跟当地的一句俗语有关,当地有句跟婚恋有关的俗语叫“千选万选,选个漏灯盏”,是劝年轻人谈对象时不要挑挑拣拣,最后有可能挑个别人挑剩下的。梅德兴表面是在夸赞商柳馨,实际上是在嘲笑甄青蓝娶了个别人不要的女人,这家伙的嘴真够毒的,一句话说得甄青蓝的心里就像是窝火的灶膛,一团漆黑,他把拳头攥得像铁一样硬,牙齿咬得咯咯响,但却发作不出来,他实在没有底气跟眼前这个无赖式的人物争个高下。如果仅仅只是打一架的话,那倒没什么可怕的,他怕的是人们追寻他们打架背后的原因,那绝对又是一场迁延日久的议论、嘲讽、讥笑、叹惜、指指戳戳,甚至会衍生出更多更丑更让人无地自容的话来。
他坐在那儿,脑袋里面一团浆糊,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只觉得脑袋嗡嗡地响,鼻子里面凉沁沁的又酸又疼。
“老弟,你在干什么呢?”
甄青蓝以为还是梅德兴,头也没抬,厌恶地说:“你走开?”
“是我,萧大年,你怎么了,不要紧吧?”
“没什么,突然觉得好难受,像是感冒了。”甄青蓝有气无力地说。
“好像是有点儿,脸通红通红的,是不是发烧啊,赶紧到医院里去看看吧。”
“不用,多喝点热水就好了。”说着想站起来给萧大年倒水,但是站了几次都没有站起来。
萧大年看这情形,拦住了他,说:“别硬撑了,病得站都站不起来了,得赶紧去瞧。”
甄青蓝说:“没什么的,只是有点头晕,歇会儿就好了。”
“那好,我正好有件事想跟你说说,梅德兴到你这儿干什么?”
“没什么,说了几句闲话。”
“闲话,他说闲话怎么也不会跑到你这儿来说,肯定说的是当馆长的事吧。”
“是提到了这个话题的。”
“这家伙是来探听口风来了,我可跟你说,这个馆长的位子你可得争,他那样的人要人品没人品,要能力没能力,要贡献没贡献,要是他当了馆长,我们走出去都觉得脸上无光。”
甄青蓝懒懒地说:“我不够格。”
萧大年吃惊地看着甄青蓝,不相信似地问了一句:“你说话怎么这副腔调,跟你平常可完全不一样,没有一点儿精气神,你究竟是病得太厉害了,还是那家伙刚才对你说了什么狠话,把你吓着了?”
“他说狠话不说狠话都跟我无关,我没有当官的资格。”
“这么说他一定是说了,哎呀,老弟,你越发不能让了,他凭什么跟你说狠话,你说你没资格,他有资格吗,他有什么资格,凭他会吃会喝会胡说八道,凭他无品无德会拉关系?”
“我已经说了,他当不当馆长跟我无关,我不想管这些事。”
“这是你的真心话?”
“是的”
“是也罢不是也罢,我提醒你一点儿,你不要让我们大家伤心,我,老聂,何仙姑,还有你老师,肯定都是支持你的。不错,就岁数而言,你是年轻了点儿,但是现在不就是提倡年轻化嘛,你的工作成绩,馆里谁能跟你比,你为人处世我们大家也都看在眼里,我们大家那么相信你,你却硬要放弃,我真是不明白。我认为,不,我们大家认为,你当这个馆长,对你自己有好处,对我们馆有好处,他当这个馆长,除了对他有好处,对这个馆不仅没半点好处,而且会整得乌烟瘴气。”
“谢谢你跟我说这么多,我就是个刘阿斗,你们扶不起来的,不要跟我说这些了,我真的不想当什么馆长。”
“唉,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不多说了,刚才的话只当是我放了几个臭屁,咳,癞蛤蟆跳人脚背上,我这是自找讨厌,真是自作多情。”边说边站站起来,悻悻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