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终于接通了,里面传来金玲的声音,甄青蓝一听,心里惊得一跳,金玲平时活泼清脆的声音怎么一下子变得那么苍老无力,好像是在病中一样。“金玲,我是甄青蓝,你好吗?”
“好啊,有什么不好呢?”
“那你的声音怎么变了,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紧接着说:“你还有什么事吗?要没有的话我挂了。”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写作方面或者是其它方面的?”
“没有,你想多了。”然后甄青蓝就听见挂电话的声音。自己的想法证实了。
“你这人这些日子越来越没准儿了,下班不是早就是迟。”
“今天事情多了点儿,就迟了。”
“迟就迟了呗,怎么弄得跟人家欠你账不还似的,皱着个眉苦着个脸。”
丫丫正坐在小板凳上,拿着筷子自己学吃饭,弄得满脸都是菜和饭。甄青蓝拿毛巾给她把脸擦干净了,说:“丫丫,爸爸喂你吃好不好?”
商柳馨说:“你别多事,好不容易才让她自己学吃饭,你再一喂她,又得从头来,你能喂她一辈子啊。”
甄青蓝于是说:“丫丫,爸爸教你拿筷子好不好?”把丫丫手里的筷子拿下来,擦干净,又给她握上,自己也拿了一双筷子给她做示范。
“这事得慢慢教,不是一天两天学会的,她才多大呀,来,吃饭。”
甄青蓝三口两口吃完了饭,对商柳馨说:“你慢吃,我还有事,得出去一趟。”
“什么事啊,这么急,连吃饭都跟土匪要来似的。”
“单位上的事。”
“你们单位是保密局啊,什么事你都不肯跟我讲一点儿,我就像关在箱子里一样,叫你弄个电视你不弄,我都快成带发修行的尼姑了。”
甄青蓝厌烦地皱皱眉,他的这个动作被商柳馨捕捉到了,不由得怒火中烧,提高嗓门说:“你天天在外东跑西颠不寂寞是吧,你以为我在家天天在看西洋景是吧,这样有盐没油的日子我过够了,你说你打算怎么办?”说着将摞在一起的几个碗盘重重地墩在桌子上,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你疯了,丫丫刚睡,你别把她吵醒了。”
“我就是疯了,憋疯了。你在家里一天说不上三句话,一说话还不耐烦,电视没个电视,连个打发时间的东西都没有,你当我是什么,是机器啊,用的时候就打开,不用的时候就关上。”
“好好好,你说的都对,但是我现在没有时间,我要去赶车,晚了今天就回不来了。”商柳馨听他说晚了就回不来了,就让开了。甄青蓝放低声音说:“晚上回来我再跟你说,不要急,慢慢会好的。”商柳馨叹口气,默默地收起碗筷,拿去水池边去洗了。
坐在车上,甄青蓝反倒静下心来了,金玲那边是个未知数,现在猜怎么也猜不出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只有等去了才知道。现在他想的是晚上回去怎么给商柳馨一个交代,他知道她的脾气秉性,她说过的话,一定会盯着问,甚至不惜撕破脸皮,大动干戈。他自己知道陪商柳馨的时间是少了,对她的态度也不好,他也竭力想跟她多呆一会儿,说话的语气柔和一些,但真到了时候,他又做不到了。现在他才真正感受到,只有责任没有感情的婚姻是多么糟糕。他也想培养对商柳馨的感情,但一想到她婚前的种种,他就打了退堂鼓,落荒而逃。这样下去怎么办,离婚这两个字他从来没有想过,找个别的人作为感情寄托,他又觉得对人家不公平,而且跟一向对自己的要求格格不入。就只能这样凑合着过,让时间去改变一切。晚上回去后,好好跟她解释,她应该会接受的。
“车到三山口了,要下车的快下车。”售票员的话让甄青蓝从沉思中醒悟过来,他站起身来下了车,也来不及想什么,就走进了金玲的店子里。中午的时间,店子里的人一向都是比较少的。甄青蓝看见金玲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在读书,而是坐在桌前发呆。“金……金玲,你怎么了?”
金玲抬头看是甄青蓝,眼里掠过一丝惊喜,但是转瞬即逝,她看也不看甄青蓝,哑着嗓子说:“跟你说了我没事,谁叫你来的,多事!”
“你没有跟我说清楚,我不放心,你从来都不是这样的。”
“人都是一成不变的吗?”
“不管怎么变,你得跟我说清楚啊。”
“我跟你说得清楚吗?我跟你说清楚了有用吗?你是谁呀?”金玲眼睛里已经有了眼泪,嗓音里也有了哭腔。
甄青蓝一时手足无措,只是说:“金玲,你别这样,有话好好说,今天我们馆长还提起过你。”
“提起我做什么,我一个乡下丫头,又不是你们馆里的职工。”
“他夸你有才华,他要好好培养你呢。”
“算了,还是让他少费点心吧,我感觉自己已经没有东西可写了,写东西的事可能就到此为止了。”
“看看看,我们馆长说对了吧,到底姜还是老的辣,一眼就能看出你的困惑。”
金玲苦笑一下,说:“他看出我的什么困惑来了?”
“他说你天天呆在店子里,接触的人是多,但对生活观察得不够全面,也不够深入,创作的源泉难免会枯竭。”
“枯竭就枯竭呗,我又没有想把写东西当成一辈子的事来做。”
甄青蓝有些生气了,冷笑一声,“原来这就是你,遇到一点坎儿就过不下去了,就不想努力了。”
金玲坐在那儿不作声,良久才发现没给甄青蓝让座位,就说:“你坐吧。”
甄青蓝坐了下来,这时进来一个买东西的,看了一眼甄青蓝,拿了东西就出去了。两人依旧是沉默,甄青蓝张了几次口,却没有说出一个字,他本来想问金玲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又怕这问题过于亲密,引起金玲反感,他想说说创作的事,又觉得这个时候金玲肯定听不进去,说了等于白说。忽然听见外面有人说:“小甄啊,你来的正是时候,你给我劝劝这妮子,你们都是年轻人,说得上话。”是金玲妈。
“大妈,金玲这不是很好吗,您放心,有问题我们会好好解决的。”
“这就好,这就好,这妮子平常好得不得了,这两天不晓得怎么了,整天板着个脸,不说一句话,眉毛扭成了一个大疙瘩。问她是不是病了,她说没病,问她是不是有烦心事,她说没有。没病又没烦心事,怎么一天到晚跟遇到仇人似的,饭也吃得少了,你看她这脸色,跟天天没吃似的。我说给她嫂子打电话让她嫂子回来看看吧,她死活不让,说要是我打了电话,她马上就出门。唉,真是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