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黄色的日光渐渐红了。
外头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接着是女人的声音:“陆白?在家吗?大娘来看看那姑娘。”
门帘掀开,进来个四十来岁的妇人。
圆盘脸,眉眼弯弯,系着靛蓝围裙,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半截小臂。
手里挎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个油纸包,一股淡淡的药香从里头飘出来。
她一眼瞧见床上坐着的裴昭徽,眼睛就亮了:“哟,姑娘醒了!”
几步走到床边,把竹篮往地上一放,拉过裴昭徽的手就搭上了脉。
动作麻利,一看就是老手了。
“嗯,没什么大碍。”她点点头,松开手,“姑娘你这是水土不服,加上忧思过度,一时支撑不住才晕的。回头吃点热乎的,养两天就好。”
裴昭徽看着她点点头。
短短几日国破家亡,她自然忧愁。
大娘在床边坐下,絮絮叨叨起来:“姑娘你这一晕可把陆白吓坏了。一大早就看见他把你背回来,满身是汗,脸都白了。”
“大娘,您怎么称呼?”
“我姓郑,就住隔壁,你喊我郑大娘就行。”她在床边坐下,“姑娘你这一晕,可把陆白吓着了,他背死人比较多,难得背个活得。啊....不对不对。”
她说着叹了口气:“说起来也是巧。他昨儿个在县衙忙了一宿,有户人家死了人,他去帮着验的。天亮才往回走,想着去庙里给他爹娘上柱香。毕竟今儿个是他爹娘的忌日。结果呢,庙里出了那么大的事,偏生让他赶上了。”
裴昭徽静静听着。
暗自松了口气,原来是仵作。
“这孩子命苦。”郑大娘絮叨起来,“他爹娘年前走的,撇下这两个,往后的日子还不知道怎么过?这弟弟才六岁。好在他爹是仵作,他跟着学过几年,如今镇上县里有啥事,都来找他。昨儿个就是县衙来人叫走的,一整夜没回来。”
她压低声音:“姑娘你是外来的,我跟你说这些,是让你知道,这孩子面冷心热,不会说话,可心眼不坏。你好好养着,有什么事就喊我。我就住隔壁,灶上一喊就听见。”
话音刚落,门帘被掀开。
“姑娘!”
阿沁掀帘进来,眼眶红红的,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
碗里是奶白色的羊肉汤,飘着几颗枸杞,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她一进门就直奔床边:“姑娘快喝,阿黄炖了羊肉汤。您吓死我了,好好的怎么就晕了呢……”
她话音未落,门帘又响了。
陆白进来。
他手里也端着个碗。粗瓷的,豁了个小口,碗里是琥珀色的水,透亮透亮的。
他站在门边,看见阿沁,看见阿沁手里那只描着银边的白瓷碗,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豁了口的粗瓷碗,脚步顿在那里。
屋里忽然静了一瞬。
阿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粗布褐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府里最低等的下人都穿得比这好。
她眉头微微皱了皱,没说话,只是往裴昭徽身边挪了挪。
陆白还站在原地。
他没往前走,也没往后退。
就那样站着,垂着眼,看着自己手里那只碗。
碗里的红糖水还温着,是他一早去镇上买的。
那家店的黑糖是甘蔗熬的,比村里的土糖贵三倍,他攒了半个月的铜板。
买完又去县衙回话,折腾到这会儿才回来。
他抬起头,看了看床上的姑娘。
她坐在那里,穿着素白的襦裙,脸白得像纸。
手端着那只白瓷碗,碗沿描着细细的银边,衬得她手指愈发纤细。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进来。
那碗糖水,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以及站在这间土坯房里的他。
都不该出现在她面前。
他垂下眼,握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白来。
转身,走到墙角,把碗递到小赤嘴边。
“你喝。”
小赤正蹲在地上玩,愣了愣,抬头看他:“哥?这不是给姐姐买的吗?”
“给你。”陆白的声音平平的,“你喝。”
小赤看看他,又看看床上的裴昭徽,再看看阿沁手里那只白瓷碗。
他接过碗,捧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喝起来,眼睛却一直瞟着他哥。
陆白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片刻,他转过身,看向床上。
那姑娘正看着他,目光淡淡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
“姑娘身子好些了,就回家去吧。”
裴昭徽有些发愣。
也是。
她一个陌生人,晕倒在庙里,被他背回来,躺了半日。如今醒了,他自然要请她走。
没什么不对。
裴昭徽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公子说得是。救命之恩,本该重谢”
她顿了顿,侧头看向阿沁。
阿沁会意,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约莫二三两的模样,放在床头的小凳上。
“这是谢礼,还请公子收下。”裴昭徽说,“待我安顿下来,再派人来补一份正式的”
“不用。”
陆白打断她,目光从那几块碎银上掠过,又移开。
“公子是嫌少?”
裴昭徽不自觉的提高了音量,她和阿沁不习惯带那么多银两在身上,深怕他觉得不够。
小赤蹲在墙角,捧着碗,眼睛滴溜溜转,看看他哥,又看看床上那个漂亮姐姐,又看看那几块碎银,忽然开口:
“哥,姐姐给你银子,你咋不要?我们不是要修屋子吗?”
陆白没理他。
看着裴昭徽“我不是这个意思。”
小赤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问:“那姐姐是不是要去住郑大娘家?她家有药味儿,姐姐能闻惯吗?”
砰!
外头传来一声巨响,粗哑的嗓门,又冲又横:
“陆白!小崽子你给我出来!别以为躲在家里就没事了!”
郑大娘脸色一变,站起身抱住小赤往门口望去。
外头的砸门声已经停了,换成了叫骂:
“陆白!你个小崽子给我听好了!这宅子本来就是我陆家的,你一个外姓人,凭什么占着?”
陆大牛的声音又冲又横,隔着门板传进来,震得窗纸嗡嗡响。
“当年我爹买了两座宅子,一座给我,一座给我姐。我姐没了,她的宅子就该归我这个亲弟弟!你们俩,有什么资格住我们家的房子?”
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门板上。
“你带着个拖油瓶,住这么大的院子?卖给我,我给你二十两,够你们兄弟俩租一年房的!你要是不识相——”
又是一声巨响。
“我让你在这村里待不下去!”
小赤缩在郑大娘怀里,不敢吭声。郑大娘脸都白了,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
裴昭徽看向陆白。
他站在门边,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那扇破旧的木门被砸得一颤一颤的,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火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他身上一跳一跳的。
“陆白。”郑大娘压低声音,“别开门,那浑人喝了酒,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陆白没应。
外头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换了个人,是村长:
“陆白啊,你就把门开开,咱们好好说。大牛是你亲舅舅,他能害你?这宅子本来就是你姥姥姥爷买的,你娘没了,按理说是该归大牛。你一个孩子,带着弟弟,住这么大的院子也是空,不如让出来。大牛说了,给你们二十两,够你们去镇上租个好房子,还能剩点钱做个小买卖,多好?”
没人应。
村长等了一会儿,又开口,这回语气沉了些:
“陆白,你爹是入赘的,本来就不是我们陆家的人。你娘在,你还能住这儿;你娘没了,你还有什么理由占着?大牛肯出钱,是看在亲戚份上。你要是这么不识好歹,往后村里有什么事,可别怪大伙儿不帮衬。”
门内还是没声音。
陆大牛忍不住了,又是一脚踹在门上:
“小崽子,你哑巴了?开门!你那个仵作爹都死了,你还有什么靠山?一个外姓人,还想霸占我们陆家的房子?”
门板吱呀一声,裂了道缝。
陆白终于动了。
他抬手,拉开了门闩。
门被猛地推开,陆大牛踉跄着跨进来,手里举着一个火把,火光照得他满脸横肉通红。身后跟着村长和两个村里的闲汉,也都举着火把。
他一眼瞧见屋里的裴昭徽,愣了愣,随即咧开嘴笑起来:
“哟,还藏着个美人儿?小崽子,你行啊,真是随了你爹的根了,也吃软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