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州的春天来得晚,漫山遍野的山桃花。
白白一片,从山脚一直爬半山腰。
明明是好山好水好风景。
裴昭徽却不自觉的发颤。
她放下书,起身掀开车帘。
马车在山道上缓缓行着,车轮碾过落英,无声无息。
从外头看,这只是一辆不起眼的青帷车,混在山野间毫不出奇。
可里头却是另一番天地。
车厢比寻常马车宽出足足一倍,底下铺着三层毡毯,最上头那层是西域名贵的栽绒毯,杏黄色底子,织着缠枝宝相花纹,踩上去绵软无声。
靠里设着一张矮榻,榻上铺着厚实的锦褥,堆着两床丝绵被,被面是雨过天青色的暗花绸,滑软得像水。
榻边悬着一盏羊角灯,雕成莲花状,即便夜间赶路,也能就着光读书写字。
再往里,竟还隔出小小一间。
说是隔,其实不过是用一架紫檀木雕花落地罩隔开,落地罩上嵌着绢纱,绢纱上绣着四季花卉,隐隐约约透出里头的影子。
里头设着一张小案,案上文房四宝俱全。
案边一只小铜炉,炉里焚着香,是裴昭徽惯用的苏合香,清清冷冷的。
落地罩另一边,是更小的两间。
一间设着简单的灶台,炉子、铜釜、茶铫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只小铜盆,用来温汤热饭。
另一间用帷幔遮着,里头是一只恭桶,一只沐桶,桶边备着干净的手巾和胰子。
那胰子是京城老字号“金芳斋”的,阿沁特意带了一匣子,说姑娘用惯了,怕外头买不着。
厨娘阿黄正蹲在榻边,往铜炉里添炭。
裴昭徽也没想过父亲如此细致,把她常吃的那家馆子的厨娘招来随行。
她缩了缩身子,但还是发颤。
从骨子里往外渗的那种颤,压都压不住。
阿沁抬头看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只是把炭火拨得更旺了些,又起身从壁格里取出一只手炉,灌了热水,塞进她手里。
“姑娘,快到了。”
裴昭徽点点头。
车外传来车夫吴鞎的声音:“姑娘,到了。”
马车停在门前。
车帘掀开,一只手探出来。
那只手白得像上好的宣纸,骨节分明,指腹却没什么血色。
出来一穿着素白襦裙的少女,裙角绣着极淡的银色暗纹,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她发间只簪着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没有半点鲜艳的颜色。
却偏偏衬得那一张脸愈发苍白,眼下隐隐有青痕,像是几夜不曾合眼。
裴昭徽抬眼望去。
山门是砖石砌成的歇山顶,门额上刻着“静安院”几个字,笔力浑厚。
门前一对石狮,经年累月,棱角已被风雨磨得圆润。
山门两侧的红墙向远处延伸,墙头探出几竿翠竹,青葱欲滴。
安静的不太寻常。
这是她落地后的第一个念头。
满山的杏花开得那样盛,满山的香气那样浓,却静得不像话。
方才还能听见的几声鸟啼,似乎也在靠近山门时戛然而止。
仿佛有什么东西,把这方寸之地与世间隔绝开来。
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凉。
“吴叔,这一直这么僻静吗?”
“这庙宇不算偏僻,现在却静得蹊跷,姑娘莫动,我且去探探。”
“吴叔,先去安置马车吧,我自己去。”
她垂下眼,静了一瞬。
然后抬脚,一步一步走上石阶。
“姑娘!”阿沁在后头急唤。
裴昭徽没回头。
她的手攥着袖口,攥得很紧。
脚下的青石板缝隙里,几株野草长得正盛,绿油油的,却被人踩得东倒西歪。
踩得很乱,踩进了泥里。
石板上还有几道深褐色的痕迹,蜿蜒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过,一直延伸到门内。
吱呀。
门内的景象缓缓展现在眼前。
正殿前的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人。
灰袍的尼姑,短褐的樵夫,背着篓子的采药人。
男的,女的,躺了一地,一动不动。
有的蜷着身子,有的仰着脸,有的半靠着廊柱,姿势各不相同,却都僵在那里。
鲜血已经干涸,在地上凝成深褐色的印子,从院子中央一直蔓延到正殿的台阶下。
空气里那股腥气浓得呛人,混着香烛燃尽后的焦糊味,直往鼻子里钻。
佛像前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她,正俯身看着什么,手里握着一柄薄刃小刀,刀刃上沾着暗色的东西。
听见门响,他回过头来。
很白的脸。
眉骨高,眼窝深,一双眼睛沉沉的,像山涧里的深潭,看不见底。
鼻梁挺直,薄唇紧抿,下巴的线条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柄小刀还握在手里,刀刃上的暗色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裴昭徽的目光落在那柄刀上,又落在他身上。
干干净净的衣裳,干干净净的手,站在尸体中间。
她本能的想跑,猛地转身。
一股腥气涌上来,浓得化不开,像是堵在喉咙里,似乎一只手攥住了她的嗓子。
天旋地转后,竟然眼前一黑.....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有人说话。
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哥,她怎么还不醒啊?”
“再等等。”
“可是她都睡好久了,比小猪还能睡。”
“……”
“哥,她衣服好漂亮,比镇上李财主家的小姐还漂亮。”
“嗯。”
“哥,她醒了会不会给咱们糖吃?”
“小赤,别闹。”
有什么东西在脸上蹭了蹭,软软的,热热的。
裴昭徽睁开眼。
一张圆脸凑在面前,离她不到半尺。
圆头圆脑,腮帮子鼓鼓的,穿着件大红衣裳,红得扎眼。
小孩正托着腮,歪着脑袋看她。
见她睁眼,那小孩眼睛一亮,咧嘴笑了:“哥!她醒了!”
裴昭徽没动。
她躺在一张木板床上,身下垫着粗布褥子,有股淡淡的皂角味。
屋顶是灰扑扑的椽子,有几根还裂了缝,透着光。墙壁是土坯的,没刷白,坑坑洼洼,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蒜头。
墙角堆着些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窗子不大,糊着纸,透进来的光昏昏的。
她不自觉的吸了吸鼻子,空气里似乎很多尘埃。
她慢慢坐起来。
看见了墙角那张案子。
那不是什么正经案子,就是几张木板拼起来的,又长又宽,漆色乌沉沉的。
可上面摆着的东西。
是刀!
好几把刀,大大小小,长长短短,整整齐齐排成一列。刀身薄得发亮,刀刃在昏暗的光里泛着寒光,有的直,有的弯,有的带着细密的齿。
旁边是几把镊子,铜的,擦得锃亮,尖头细得像针。还有一排刷子,毛已经秃了,却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盘子里。
盘子是白瓷的,一共三个,码得整整齐齐。
案边的墙上挂着一幅图。
画的是人。
从头到脚,正面的,背面的,画满了线和点。
标着奇怪的字,还有些点密密麻麻看着古怪。
那个男人站在那里,背靠着木柱,双手抱在胸前。
还是那身粗布褐衣,洗得发白,干干净净。
他很高。
衬得屋顶有些矮。
光线从背后透进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眉骨高得有些突兀,眼窝深深地凹进去,那双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能感觉到两道目光,沉甸甸地压过来。
那张脸,这种长相,她从未在中原人脸上见过。
像画里走出来的,又像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变的。
她想起那刀刃上的光,想起那些排得整整齐齐的刀,想起墙上那张画满了线的人。
一个念头从心底冒出来,冰凉凉的,顺着脊背往上爬。
都死了。
只有他活着。
她看见了。
他家里有刀。
他还有那些……那些不知道做什么用的东西。
他杀完人,回家,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站在这里,看着她。
他在等什么?
她醒过来了。他是不是在想……下一个,该她了?
裴昭徽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她的手在被子里,慢慢摸向腰间。
玉佩还在。
凉的,硬的,握在手心里。
她努力平复情绪。
角落里,那个穿红衣裳的小孩蹲着,眼睛骨碌碌转,看看她,又看看他哥。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颗掉了的门牙:
“姐,你醒啦!饿不饿?我哥熬了粥——”
“小赤。”
那男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小孩立刻闭上了嘴。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从阴影里露出来一点,黑沉沉的,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转身,掀开门帘,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她和那个小孩。
小孩还蹲在那里,歪着脑袋看她,笑嘻嘻的,一点也不怕生。
裴昭徽松了口气,觉得有个孩子在这,应该是安全的。
可是庙里也有半大不点的孩子。
她心跳又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