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的上元夜,热闹。
洛水浮满河灯,星星点点,蜿蜒东去人间祈愿飘了漫天。
满城的喧嚣一直漫到官宅下,相府里灯火通明,把半边天都映成绛红色。
案上铺着一幅《夜宴图》。
笔触细腻,墨色浓淡间,满城灯火仿佛真的在纸上流转。
画的留白处,题着一行小字:
“上元夜,洛阳城,昭徽笔。”
墨迹未干,映着烛光,温润如玉。
“阿徽。”
门外响起一道温润的声音。
裴敬忠掀帘进来,身后跟着廊下的灯火,在地上拖出一道淡淡的身影。
他穿一袭石青色常服,腰间系着简单的玉带,通身上下没有半分多余的装饰。身形清瘦,背却挺得笔直,像一竿修竹。
鬓边已有霜色,眉宇间却仍是年轻时读书人留下的清隽。
“侯爷。”屋内侍立的丫鬟屈膝行礼。
那丫鬟十五六岁年纪,鬓边插着一对烧蓝点翠的蝴蝶簪,蝶翅薄如蝉翼,随她动作轻轻颤动。
单这一对簪子,便抵得上寻常人家半年的嚼用。
画案前的人画案抬起头来。
十六岁的少女立在满室烛光里,一张脸莹白如玉。
她穿一袭蜜合色暗纹襦裙,外罩银红蹙金半臂,腰间垂着一枚白玉双佩。
那白玉温润细腻,映着烛光,像含着一口月华。
她搁下笔,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皓腕。
笔是湖州的紫毫,砚是歙州的龙尾砚,纸上墨迹未干,满城灯火都收在那方寸之间。
“爹。”
裴敬忠走到案前,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幅画上,看了一会儿,笑道:“这幅比去年那幅好。去年的太满了,今年知道留白了。”
“您去年可不是这么说的。”裴昭徽放下笔,“去年您说,满有满的热闹。”
“去年是去年。”裴敬忠在旁边的椅上坐下,似是有些乏,靠进椅背里,“今年的热闹,是烈火烹油。”
裴昭徽微微一怔。
她这才注意到,父亲今日穿的不是朝服,那身石青色常服上还沾着些微寒气,像是刚从外头进来。
以他的规矩,上元夜本该在宫中伴驾。
梁太祖病着,几位皇子都在宫里守着,他身为宰相,如何能不在?
“您……”她斟酌着开口,“今夜不必进宫?”
“告了病假。”裴敬忠说得轻描淡写,“老臣身子不适,在家将养。太祖爷仁厚,准了。”
裴昭徽没接话。
告病。
父亲为相三十年,从未有一日如此。
她暗暗觉得,要出事了。
帘外传来脚步声,阿沁端着食盒进来,在案边设了几样点心。
一碟金箔糕,一对龙虾酥,一碟是她打小爱吃的霜鸟糖,还有一壶烫好的梨花白。
“侯爷特意吩咐的,”阿沁抿嘴笑,“姑娘画画耗神,得补补。”
裴昭徽看着那些点心,又看向父亲。
裴敬忠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匣,放在案上。
匣子是瘿木的,巴掌大小,纹理似龙鳞。
打开来,是一副棋盘。
棋盘只有寻常一半大,却是用整块和田青玉雕成的,玉色沉碧,触手温润。
“这是……”裴昭徽抬眼看他。
“前几日让人制的。”裴敬忠把匣子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小时候,教你下棋,你总是坐不住,棋盘太大,落子都够不着。”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这副,你看看合意不合意。”
“女儿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她轻声道,声音有些涩。
“是啊。”裴敬忠笑了笑,“是大姑娘了。”
“阿徽,”他忽然开口,“朝中的事,你知道多少?”
裴昭徽放下棋子,抬起眼。
“太祖爷病着,几位殿下不安分。”她说,声音平稳,“二殿下朱鄯手里有兵,四殿下朱耲得宠。太祖爷想立谁,至今没有明旨。外头传言纷纷,说太祖爷中意的是养子朱耲,可二殿下那边,已经往宫里递了好几回话了。”
裴敬忠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欣慰。
“还有呢?”
“还有……”裴昭徽顿了顿,“李家那边不安生。晋王李龙德据着河东,一直想南下。太祖爷病重,洛阳空虚,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
“听说的。”裴昭徽答得坦然,“陆先生跟您议事时,您从不避我。”
裴敬忠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裴昭徽看着他的眼睛,“女儿虽在深闺,也知这天下不太平。太祖爷当年起于草莽,戎马半生才打下这片基业。如今他快不行了,下面的人,自然要动心思。”
“阿徽,”他放下酒杯,坐直了身子,那修竹般的脊背又挺了起来,“爹今夜来找你,是有话要说。”
裴昭徽心头微微一紧。
“爹要送你去燕州。”
燕州。
裴昭徽怔了怔。
燕州在洛阳北面,过了河阳渡口,还要再走三四日。
那里有山,有寺庙,有她从未见过的姑姑。
自幼修行,与世无争,算是个世外桃源。
“去多久?”她问。
裴敬忠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满室的烛光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的,看不真切。
久到裴昭徽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轻轻说了一句:
“等这边安稳了,爹亲自去接你。”
裴昭徽垂下眼。
她看着面前那副小小的玉棋盘。
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她从六岁开始就在上面落子,父亲教她的第一课,是“金角银边草肚皮,逃亡如布局,先占活眼,再图生机。”。
她拈起一枚白子,握在手心里。
凉凉的,像握着一小块冰。
“什么时候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今夜。”裴敬忠说,“车马在侧门等着,车夫是老手,走过无数次燕州的路。你只带阿沁,旁人不必惊动。”
今夜。
裴昭徽抬起头,看着父亲。
他鬓边的白发,在烛光里格外分明。
那双眼睛还是她熟悉的,温和的,沉静的。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教她下棋,她坐不住,闹着要出去玩。
他也不恼,只是把她抱起来,放在膝上,指着棋盘说:阿徽,你看这棋盘,三百六十一个点,就是三百六十一个天下。
爹不能陪你一辈子,但棋盘可以。
以后爹不在的时候,你就自己和自己下棋,好不好?
那时候她听不懂。
现在她听懂了。
“爹。”她唤了一声。
“嗯。”
“您还有话要对我说吗?”
裴敬忠看着她,看了很久。满室的烛光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的,看不真切。
“多带些银两,”他终于开口,“你自幼没受过半分苦。”
“还有呢?”
“还有……”他伸出手,替她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路上别掀帘子,一路北上,无论发生什么,不要走回头路。”
“就这些?”
“就这些。”
裴昭徽低下头。
她看着那副小棋盘,看着那些点心。
她忽然想问他:爹,您一个人留在洛阳,万一……
但她没有问。
她只是把那枚白子放回棋盘上,合上匣子,抱在怀里。
“好。”她说。
龙德元年,春。
李龙德攻城洛阳,平阳郡侯裴敬忠悬于梁间。
新皇颁旨追查前朝官员"贪墨",抄家追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