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闲汉跟着哄笑起来。
陆白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陆大牛又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在裴昭徽身上转来转去。从苍白的脸,落到她腰间的玉佩上。
他啧啧两声:
“这料子,这碗,啧啧啧……小崽子,你这是从哪儿捡来的贵人?还是说,你那个仵作爹坟头冒青烟了?”
他又往前凑了凑,想看得更清楚些。
一只手伸过来,拦在他面前。
陆白皱着眉头,手挡得严实,一动不动。
陆大牛低头看看那只手,又抬头看看陆白的脸,忽然笑了:
“怎么,护上了?小崽子,你毛长齐了没有,就知道护女人了?”
他伸手去拨陆白的胳膊。
没拨动。
陆大牛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让开。”
陆白没动。
陆大牛的火气上来了,一把揪住陆白的领子:“你个小崽子,反了你了!我是你亲舅舅!这宅子是我们陆家的,你一个外姓人——”
“你说这宅子是你们陆家的?”
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却像一瓢凉水浇下来。
陆大牛一愣,循声看去。
裴昭徽从台阶上下来。
素白的襦裙,站在满是灰尘的泥地上,像一截雪落进了泥里。
她看着陆大牛,目光清凌凌的,淡淡的,像在看一件没什么意思的东西。
陆大牛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梗着脖子道:“怎么不是?那是我爹买的!一座给我,一座给我姐!”
“你姐叫什么?”
“陆悠然!”
“你姐夫叫什么?”
“姓陆,陆崇山。”
“同姓。”裴昭徽看着他,“同姓不婚,你不知道?”
陆大牛一愣。
裴昭徽往前走了一步。她的步子很小,很慢,可每走一步,陆大牛就觉得那目光近了一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大梁律,第十七卷,户婚律。”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淡,像在念一卷书,“同姓为婚者,各离。若无婚书,以奸论。你姐姐和姐夫,成婚的时候可有婚书?”
陆大牛张了张嘴:“那……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裴昭徽暗自松了口气,燕州偏远,李家又是在京都动的手,好在消息还没传到这。
“二十多年前也是大梁的天下。”裴昭徽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更自信了,“有婚书,那上头写的是谁的名字?你姐夫是入赘,婚书上写的,该是你姐姐的名字吧?”
陆大牛不说话了。
村长在一旁干咳一声,上前打圆场:“姑娘,你是外来的,不懂我们村里的规矩……”
“我不懂村里的规矩。”裴昭徽看向他,目光还是那样淡淡的,“但我懂大梁律法。入赘者,从妻姓,承妻产。你姐姐的嫁妆,你姐姐的房产,死后归其子女,与兄弟无关。”
她转回头,看着陆大牛:
“你说这宅子是你爹买的,给你姐姐做嫁妆。那它就是陆悠然的嫁妆,不是陆家的族产。她死了,留给她的儿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陆大牛的脸涨红了。
“你!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他往前冲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裴昭徽脸上,“这是我们陆家的事,跟你一个外来的丫头片子有什么关系?你算什么东西?”
阿沁脸色一变,就要上前挡着。
可裴昭徽没动。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根快戳到自己鼻尖的手指,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可陆大牛的手指却僵在了半空。
阿沁眼疾手快的抓住了男人的手。
陆大牛吃痛把手缩了回去。
他往后退了一步,可那贼溜溜的眼睛还在转。他看看裴昭徽,又看看陆白,忽然眯起眼,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不是横的,是贼的。
“行啊,姑娘,你厉害。”他抱起胳膊,往门框上一靠,“你这么护着这小崽子,怕不是看上他了吧?”
裴昭徽眉头微蹙。
陆大牛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嘿嘿一笑:“姑娘,你知道这小崽子是什么人吗?你知道他爹娘给他定过亲吗?”
屋里忽然静了一瞬。
阿沁的脸色变了变,看向裴昭徽。
裴昭徽没说话。
陆大牛见她没反应,更来劲了,往前探了探身子:
“县太爷家的千金,沈云青,听说过没有?那可是正经的官家小姐!这些年不但逢年过节接家里来住,好吃好喝伺候着,还做新衣裳,买新头花,就指望着人家长大了嫁过来呢!”
他斜眼看着陆白,又看看裴昭徽,啧啧两声:
“姑娘你这么帮着他,怕不是以为他是什么清白的穷小子吧?人家心里头可早有人了,还是官家小姐!你算怎么回事儿啊?”
村长在后头咳嗽一声:“大牛,别瞎说……”
“我瞎说什么了?”陆大牛一挥手,嗓门更大了。
“我说的不是实话?那沈家丫头,从小往陆家跑,我姐活着的时候,逢人就夸那丫头好,说将来一定是他们陆家的好媳妇!怎么,现在人死了,这亲事就不算数了?”
他转向裴昭徽,满脸堆笑,那笑容里全是恶意:
“姑娘,我劝你啊,别白费心思了。这小崽子心里头惦记着官家小姐呢,你帮他也落不着好。不如趁早走,该干嘛干嘛去,省得日后伤心哦!”
“够了。”
声音很大,但是没什么起伏,却让陆大牛的话戛然而止。
陆白站在那儿,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可他的脸比刚才更白了,白得像纸。
他看着陆大牛,那目光沉沉的,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陆大牛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往后退了一步:“看什么看?我说的不对?那沈家丫头......”
“我让你闭嘴。”
陆白往前走了一步。
陆大牛又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闲汉。
“你……你想干什么?”
陆白没说话。他只是站在那儿,挡在裴昭徽和陆大牛之间。
陆大牛咽了口唾沫,又看向裴昭徽,脸上挤出笑来:
“姑娘,我这话可是为你好。你一个姑娘家,帮一个心里有人的男人,图什么?不如听我一句劝,别管这闲事了。这宅子的事,是我们陆家的家务事,你掺和进来,回头人家沈家小姐找上门来,你脸上也不好看,是不是?”
裴昭徽看着他。
那目光还是清凌凌的,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陆大牛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可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
“再说了,你一个外来人,无亲无故的,帮了他又能怎样?他能给你什么?他连自己都养不活,还带着个拖油瓶弟弟。沈家小姐好歹是官家的人,你算...”
“说完了?”
裴昭徽理了理衣襟,看向村长“自古宅邸的契书在谁手里,屋子归谁,这个理,你们村认吗?”
村长被看得不自在,摸摸鼻子看了眼陆大牛,才开口:“认的。”
“好。那你手里有契书吗?”裴昭徽偏了偏头。
陆大牛的脸僵住了。
这女的这样都要帮这个白脸小子。
他咬咬牙不说话,村长在后头叹了口气,拉了拉陆大牛的袖子:“走吧。别丢人了。”
陆大牛被拉着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可那目光碰上裴昭徽的眼睛,又缩了回去。
火把的光远了,脚步声远了,叫骂声也远了。
屋里重新暗下来,只剩下那盏油灯,在桌上摇摇晃晃地燃着。光影一跳一跳的,把墙上那些刀剪的轮廓拉得忽长忽短。
郑大娘长长地吁了口气,抱着小赤坐到凳子上,拍着胸口:“吓死我了,吓死我了……那浑人总算走了。”
小赤从她怀里探出脑袋,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裴昭徽:“姐,你好厉害!你比戏台上的先生还厉害!”
裴昭徽没理他。
她忽然觉得有些晕。
眼前的东西晃了晃,像是隔了一层水。
她伸手,扶住了阿沁的胳膊。
“姑娘?”阿沁吓了一跳,赶紧扶稳她,“姑娘您怎么了?”
“没事。”裴昭徽说,“去收拾一下吧,我们该走了。”
“是。”
小赤连忙从郑大娘怀里挣出来,跑到裴昭徽跟前,仰着脸看她:
“姐姐,你要走啦?”
裴昭徽低头看他。圆头圆脑的小孩,穿着那件大红衣裳,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
“嗯。”
“那你还会来吗?”
裴昭徽没回答。
郑大娘笑着招手,“小赤,过来”。
裴昭徽站起身,理了理衣裙,往外走。
陆白还站在门口,靠着门框。
见她过来,他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裴昭徽从他身边走过,跨出门槛。
暮色已经彻底落下来了。
天边最后一抹红晕正在褪去,换成沉沉的青灰色。
远处有狗吠声,一声接一声,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那辆小车就停在院子里。
不大,比寻常马车还小一圈,青帷榆轮,看着不起眼。
“等一下。”
身后传来声音。
裴昭徽停下脚步,回头。
陆白站在门口,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不大,方方正正的,用麻绳捆着。
他走过来,把那油纸包递到她面前。
“什么?”裴昭徽问。
“糖。”他说,声音还是平平的,“黑糖。路上喝。”
她抬起眼,看着他。
他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暮色落在他脸上,把那些棱角都染得柔和了些。可那双眼睛还是沉沉的,像山涧里的深潭,看不见底。
他站在那儿,递着那包糖,手指微微蜷着。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角,吹动她裙上的系带。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安静下去。
裴昭徽伸手,接过了那包糖。
“多谢。”
陆白的喉结动了动。
“今天的事情,谢谢你。”
“就是这儿!快!”
巷子口猛然一片杂沓的脚步声。
张捕头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头,腰间的刀已经拔了出来,刀刃在火光里闪着寒光。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衙役,腰间挎刀。
张捕头几步冲到陆白面前,刀尖几乎抵到他胸口,满脸横肉绷得死紧,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
“陆白!你涉嫌杀人!跟老子走!”
不等陆白开口,他又猛地转头,刀尖指向裴昭徽。
“跟我们走,俩杀人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