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蝴蝶

久违的,苏北下了一场夏雨,凉爽沁入,心中闷热散去不少。

“六子,你那古诗背了没,我这次肯定能押对默写!”吴狄抱着书放到讲台底下。

还在整理书的六子给了他一个大拇指,道:“行,再信你一次,输了给我买早饭。”

“可以,要是我赢了,下次球赛选我当主将。”

姜纾看了下教室前后都被放得差不多,决定搬着自己的书到走廊上,刚抬起一边,就被人抬起。

陆扬拿起自己的水杯还有她的书抬出去,“帮我占个书位。”

“噢,好。”姜纾又去搬另外一沓课本。

刚放下,艾冰过来了,“我和你放一起呗?”她笑时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变小了。

姜纾神情舒展,点点头。

自从那次体育课后,几个女生经常到姜纾座位旁聊天,姜纾不怎么说话,但很喜欢听。

今天师中进行九月月考,距离十月还有一周,虽然大家也不懂为什么提前了,但还是搬好东西,按成绩找到自己的考场座位。

还有点时间,姜纾拿起杯子打算去接水,艾冰也出来,挽住她手。

“我们泓博楼的热水机全在高温消毒,去高三那边接吧?”她问姜纾。

来学校也有大半个月,姜纾除了去找老师外就没到过其他年纪的教学楼,不太熟悉路。

“我跟着你去吧。”姜纾看了眼被挽着的手,回答。

艾冰刚刚拧紧杯盖,等姜纾的时间,无聊到处看,瞥见张欣雅拉着陈涵。

“雅雅,你和涵儿干嘛去,怎么偷偷摸摸的?”

闻言,姜纾也顺着看见她们。

张欣雅被吓一跳,踩到水还差点滑倒,陈涵眼疾手快拉住她,替她回答:“她非要去高三文一班,说是沾沾文科大神的运气,都不知道宋昀棠学姐在不在呢。”说完,她反应过来不太好,看了眼张欣雅。

这个消息是前几天才传到高二部耳朵里的,听说宋昀棠“早恋”了,还是和外校的小混混,而且还不来上课。

张欣雅垂着头,她不相信。

“行啊,我也去,纾纾一起不?”艾冰感觉到氛围不对,接了话,又转头去问姜纾。

姜纾不爱去陌生人多的地方,摇头,“你水杯给我吧,等会我放你桌上。”

三个女生就这么悄咪咪、猫着腰上了楼。

远志楼三楼这层和泓博楼有相连的连廊,姜纾走出热水房。

她低头,看着手里杯子外面沾了一两滴水,碍于另外一只手上也拿着水杯,就没擦,脑子里过着古诗词还有作文素材。

其实这场雨昨天半夜就在下了,早上下公交车时姜纾还不小心踩到水坑,现在校服长裤还沾着泥点。

太阳此刻从东边的山脊上探出头,光线是斜的,还带着雨后的怯意。

转角有人在说话。

“怎么突然爱喝水了?”一道慢条斯理的嗓音。

回答的人似乎音调压得很低,惜字如金,“少管。”

江屿白看他又喝了口的动作,说:“这次赌不赌?”

陆扬盖好杯子,“怎么,又有事要提前交卷?”

“嗯,去找个人。”江屿白像是随口说的,语气很平常。

但陆扬听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下。

他垂下眼,没接话,也没追问。

阳光从楼道尽头的窗户挤进来,斜斜地切过整个走廊,树梢上多数的小家伙叫得欢,那声音压下来,密密匝匝的。

姜纾被阳光晒到那半边脸颊暖烘烘的,她听到陆扬回了句‘小心被你妈发现’,然后就是一个人上楼去的脚步声。

“还不回教室?不考试?”他语调每个字都拖长,末尾带笑气。

陆扬刚刚看向出太阳的角落时看见被风扬起的发带,便猜到是她。

还真是喜欢听墙角。

“我不是故意偷听的,不好意思。”难得姜纾感觉到一丝尴尬,她不认识别的回去的路,本意想走远等人聊完,但耳畔掠过一抹熟悉的音色,神经末梢像是被轻轻拨动,所有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向那个方向倾泻过去。

“不是什么大事,回去吧。”陆扬对上她的双眼,胸口那团说不清的东西,忽然就散了,替换成一种更轻的跳动。

*

因着是插班进来,姜纾没有参加开学考,所以考场位置安排在最后考场的最后一位。

她放下水杯、两支笔和橡皮擦,还没开始适应不同于以前的考试环境时,一个名字提前令她熟悉起来。

具体是挨着她这排的倒数第三桌聊天的几人。

一个瘦高杆子男生坐在桌上,说:“真没想到我居然能往前上两个位置,看来不学有不学的方法哈哈哈……”

“别笑了,你明明是倒数第二,人家女生听说是插班才坐那的。”旁边他好友拍拍瘦高的肩膀,“要我说,这陆扬才是帮你的人,的亏他开学考是垫底,不然你妈高低揍你一顿。”

似乎提及这个名字时多少有点冷嘲热讽,两人不知道心里在怕什么,又转移讲别的去了。

姜纾望着考场被风吹起的帘子,和他们班冷子舟特意找人装的折光窗帘不同,这个很透,拉紧也漏光。

她平时没有听到特别多关于他的话,饶是艾冰会去打听八卦也只限于女生里那些,其实是整个年纪都好像不怎么提及。

最开始她真的对他没有什么感想,只觉得这人连个位置都计较——就像贺姿茹去买菜时,那偶尔砍价的猪肉摊老板那样斤斤计较。

但后来,这个人像是喝了多拉女巫调制的药水,变成一个让她被太阳晒到发热都不会烦躁的魔法师。

桌上被人丢了包东西。

“擦鞋湿巾,泥点用这个擦,不用沾水也可以弄干净。”陆扬故意不去看她的眼睛,声音压得又低又硬,好像这不是关心,只是一个随手可做、不必在意的动作。

窗外响起清朗明亮的说话声,吴狄喊陆扬:“扬哥怎么样,我那湿巾可是专门买来擦我的宝贝的,绝对干干净净。”

“嗯,谢了。”他找到一处可以看的东西,干脆走到窗边,听起吴狄的叽叽喳喳。

来考场前,他余光瞥见她裤脚的泥点——在小腿肚上,星星点点,在她平时那么爱护的校服映衬下,刺眼得很。

姜纾早上有拿纸巾擦过发现擦不掉,拿水沾湿必定要撩起裤脚……那道疤,她不想露出来,不浅反深的痕迹害怕被人看见。

其实两人的距离已经隔着几组,陆扬仍能感知到角落的动静。

靠……会不会觉得我刚才很傻?很少有的感觉冒出来。

她楞了一会儿,低头看看裤脚,又抬眼看他的背后——陆扬正偏着头,目光钉在地上,耳朵红得不自然。

广播响起主任李峰的声音,让大家回到座位坐好。

姜纾没问“你怎么有这个”,也没把“谢谢”说得太郑重,只是轻轻抽走湿巾,然后弯腰,一下一下擦着裤脚,动作不慢不快,像真的只在意那片泥渍。

擦完,她把湿巾捏在手心,看向前面坐回来位子的陆扬,一眼后带着点浅浅的了然,像看穿了一只假装淡定的猫,却决定不逗它。

“谢谢你。”她语气随意,似乎真的只是朋友顺手帮了个小忙,但转身把湿巾丢到角落垃圾篓时,嘴角弯了一下——很轻。

*

陆扬有没有回答,姜纾不知道,她写完作文,抬头看到钟表还剩下一个小时。轻缓地长舒了口气。

来到这里,许多的对她来说都是十分新奇又陌生的体验,就连艾冰她们考前抱怨每月都有的月考也是陌生的,姜纾只知道家教老师的测验考试,随时都有,难度、成绩评判都不是现在这般印在卷子上。

只有老师不会响起不耐的点桌声,姜纾才知道自己是达到了标准。

讲台上的监考老师注意到她这边,走下来轻声问她是不是写完了让她别急着交,耐心检查一下。

而后走上去时敲了敲陆扬的桌面,想喊醒这个从开场睡到现在的学生。

姜纾觉得他可能只是写了个名字就去和人‘钓鱼’了。

又是一些她以前不会意识到的感受,姜纾似乎明白前几天饶文静和她视频时提到的“神奇”。

“小小,感觉你现在看起来甚至听起来都生气了好多,怎么我当初上高中一副死人样啊?”饶文静自己叹了口气,又笑起来看着姜纾,‘真神奇’。”

她一直以为,自己就是木讷的、冰冷的。那些所谓的‘神奇’——比如被人记住、被人关心、被人说‘你变了’那般,遥不可及。

但又惊讶地发现,以前就像戴着一副模糊的眼镜,看不清任何人,甚至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而现在,仿佛有人猛然擦亮了玻璃——饶文静的声音不再是电话里的杂音,而是一句句带着体温的话,每一个字都落在她心上的柔软处。

这样的‘神奇’来自许多人,最重的却刚好在姜纾眼前。

半个月里,睡觉的这人在她的后面,极易就会被她忽略存在;而现在一臂的距离,他就在正前方。

校服的面料在陆扬脊背上绷紧,勾勒出一道清晰的线条,肩胛骨撑起布料,像两片收敛的翅膀,随着他趴桌的动作微微隆起。

他不像平时伸出半截手臂横到桌前,而是搭在自己的脑袋上,还用手掌盖着耳朵。

她拿起笔,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画起圈圈。

这种安静的、几乎称得上是温柔的察觉,就像忽然发现教室窗外的那棵树,春天的时候是会开花的。

姜纾:也不知道某人是不是和我太公“钓的鱼”

陆扬:我感觉自己有点奇怪,傻傻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009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蝴蝶时钟
连载中成梵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