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汤倒入，汤面上点缀几粒葱白，一碗老鸡汤面热乎出炉。
尽管仍在九月，但傍晚时倒清凉了几分。
姜纾先将店员端出的一碗推到欧阳莹面前，“老师，您先吃。”
随即一道带着点沙沙质感的声音传来：“都吃都吃！来！”
欧阳莹站起，姜纾接下托盘，两个老太太便坐到外边说说话。
“这就是你那孙女，蛮水灵的呀，眼睛和你年轻那会像喏！”贺兰漪拍了拍欧阳莹的手，眼睛看向旁边安静吃面的女孩。
欧阳莹先看了眼别处，又飞快地扫一眼姜纾，才“嗯”了声答她。
“侬倒讲讲看呀，侬想哪能讲？”贺兰漪不吃她这副方子，用方言又问她。
欧阳莹早年刚刚出头时，刚好在那边呆了几年，也就说那边的话和贺兰漪来往聊。
姜纾不善交际，但她不觉得难待，吃着煮好的面，一口一口细尝汤水。
很敦实的烟火气，甚至切碎的葱上好像还有姜丝的味道。
她拧了下眉，很快松开。没事汤里没喝出来。
姜纾从小就不太爱吃姜，但不给她瞧见也可以吃，这个是贺姿茹找到让她吃的方法。
临走前，贺兰漪说后厨做了点甜汤给欧阳莹带回去，喊来店员小妹妹领着人去。
欧阳知晓她要单独和姜纾说话，跟着人进去了。
“小纾是吧，好孩子，你叫我漪奶奶就行，我和你说几句好不好。”贺兰漪拉着姜纾走到店门口旁边站着。
姜纾其实有些不知所措，这个名字她自己都是堪堪熟悉，这是第一次听到名字外的衍生喊法。
贺兰漪说话的尾音习惯地上扬，带着一股软糯的腔调，听起来格外亲切。
“好的，漪奶奶您说。”她感受着老太太手上温热的薄茧痕迹。
“真乖，我这样其实不合适，因为这是你们家的家事，但我和你欧阳老师认识六十多年了，有些事情我比她本人看得清楚也看的多，记住我说的，不管她和你爸爸关系怎么样，你和她之间的亲缘关系都不会断，因为她是个好老师。”贺兰漪说到这，听见后厨帘子被掀起来的响声，掩耳盗铃似地补了句，“在苏北想吃家常菜就来我这，给你打七折呢！”
她送两人到巷子外的公交站，刚刚想帮忙喊车进来，欧阳莹提及刚吃饱，走出去坐公交舒服。
姜纾原本没有细想贺兰漪说的话，因为从出生到离开黔夏，她长久听到的都是‘让她懂得珍惜父母’、‘她的父母多么厉害，自家小孩重新投胎都没那么名好’…诸如此类，每当贺姿茹碰巧听见，都和相亲邻里争吵起来，回家时就会喊姜纾别听。
但欧阳莹知道自己心里有着障碍，她主动带自己乘公交来回，老太太单薄身躯处在那些摇晃的车厢里时，姜纾明白了。
老太太们的身影叠在姜纾面前，树梢上蝉鸣不止，楼上有人炒着菜香味袭来。
原来苏北是个充满动静的地方，连空气都是忙的。
*
阿哲站在217包厢门口，手机里跳出一条信息，他看完后，两个人正巧走上台阶。
刚刚江屿白在群里回了句【马上到。】
还真是马上。
“扬哥，屿哥，这！这！”他握着手机、抬手招了几下。
江屿白走近，揽过阿哲的肩膀，调侃：“怎么又这个包厢，你这是让你小叔永久会员制了？”
“哪能啊，赶巧是空了，再说这间包厢可是我遇到你们俩的地方，福地好吧！”阿哲推开门，里面已经上好了菜，他随口又问，“刚刚看群里就屿哥回了我，还以为扬哥你得晚到，怎么一起来了？”
陆扬拉红木椅的手一顿，然后继续拉开、坐下，才答：“进门碰到了，就让他一起回了句。”
“扬哥这不是我啰嗦，你那手机跟块板砖一样，消息轮回，电话随缘接……欸，小叔？！”阿哲打趣着陆扬，刚坐下，瞧见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墨色中山、绣着金鹤的男人走了进来，他收回敲门的手，又推了下鼻梁上架着的框镜。
“都到了？正好，送你们的果盘我给拿过来，齐了就吃吧，有两个是我夫人新研制的菜品。”顾绍柏放下果盘。
“好，谢谢顾老板。”陆扬站起来，拿了几个空杯子倒茶水，先递了杯给顾绍柏，随后一一给阿哲和江屿白。
凌记是家三栋小楼的茶餐厅，菜色是主厨凌瑛从港湾那边衍回来的，茶水是顾绍柏自己配制的独特味道，主要环境是停水楼台。一楼是开放式，给吃快饭的人方便；二三楼是包间，生意红火之后，常有些可遇不可求的意味。
“那你们慢吃，我给前面打了招呼，五折。”顾绍柏看了眼时间，拿出手机发了条信息，和他们嘱咐。
“小叔你这是要去接婶婶了？记得帮我跟她说声菜非常不错啊！”阿哲送他出门口，朝顾绍柏走远的背影喊。
江屿白拉还在看的阿哲回来坐下，陆扬夹了块芙蓉鸭。
席间都是些插科打诨。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下，陆扬马上放下筷子。
檀昭【可以，苏北小型的比赛可以快一点，我把赛程发给你，你和车队里商量一下。】
“扬哥傻笑什么呢？芙蓉鸭好吃成这样？”阿哲自己夹了块尝。
对鸭肉过敏的江屿白看到陆扬桌下的手机，猜测是赛场那边的事情，临走时陆扬和檀昭单独聊了几句。
但此刻他只对阿哲摇头。他们之间需要的是解决办法，陆扬这样应该是想到了。
“没事，就觉得白屿这顿要大出血了。”陆扬收起手机，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先亮了一下，像某扇久不打开的窗户突然透进了光。
“吃吧你，平时喊你和我去吃个早餐都不乐意，我看你就是嘴挑，以后没个凌记大厨手艺的人给你做饭，你还不会做，你小子保饿死街头。”江屿白笑骂，接连吐槽陆扬。
“我自己学着做不行？又不用你做，滚蛋，请客的人闭嘴吃饭。”陆扬也不遑多让。
阿哲乐呵呵端着盘虾，边嗦边感慨，大家伙在一起真好！
*
夕阳把姜纾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入渐次亮起的灯火光影之中。
她和前来接欧阳莹的温晚点头，目送小轿车离开。
刚走下公交车站台，姜纾想起饶文静家厨房里那把菜刀钝得不好切，这些天她晚饭都是自己做的。
停下走进小区门口的脚步，转向鱼水街的店铺。
月亮湾超市。
“宋教授又来买雪糕吃啊，小心你家孙子来抓现行喏！”幸福里小区的一个妇人到超市来买酱油。
穿着棉麻质地、素色衣衫的瘦小老太太咬了口冰淇淋尖，笑起来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她不在意，因着爱吃的在手里，笑意更甚，“不会，我又不是犯人，他出去和朋友聚餐了，可以细细品尝，呵呵。”
超市老板拿过姜纾的菜刀扫描，说了句18块，扭头朝外面和宋知蕴说话的妇人聊：“鑫鑫妈你就别吓坏我们宋教授，她几天前就叫我给她留着这两支喽，你就让她好好吃。”
姜纾付了钱，正准备离开，刚到超市门口的连着桌椅旁，那个吃冰淇淋的宋教授突然往自己身后躲，冰淇淋也塞到了装菜刀的购物袋里。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一个大大的问号。
“小姑娘帮个忙，等会有个人来问你怎么回事，你就说是你买的，我请你吃冰淇淋！”宋知蕴被公交车站台熟悉的身影吓得说话都有点哆嗦。
陆扬怎么回来这么快？为什么檀华从国外回来了？
还没等宋教授想好，两个人走进去小区。
“呼~幸好没看见我。”她拍了下姜纾的手臂，不顾笑得乱七八糟的超市老板和鑫鑫妈，小声说，“刚刚吓到你了吧，这支请你吃，我之前身体闹了点小病，孙子大惊小怪不给我吃，我呀老了之后就谗这口，所以只能偷偷吃了。”
老太太手指有突起，姜纾看着自己中指因为写题也有类似的突起，摇头回答：“没吓到，您多注意身体，这还给您，我不爱吃。”
“小姨，你这样真的不会被姥姥说吗？”陆扬无奈捏了捏耳垂，对蹲在墙脚准备抓人的檀华说。
他也是才知道檀昭比完后说的惊喜——原来是檀昭他妈，他小姨旅游回来了。
这真的不是惊吓吗。
刚刚从公交车下来，他也看到了月亮湾门口坐着的宋知蕴，还有买东西出来的姜纾。本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宋知蕴因为咳嗽三个月没吃过冰淇淋了，没想到……是真的没想到他小姨杀回来了。
宋知蕴问了才知道姜纾是刚搬来的，高兴地和她一起进小区门。
忽然瞥见巷子口照着两道影子，凭她宋教授那么多年画的人物轮廓都猜到是有什么惊吓带着。
姜纾很喜欢这位老太太，不同于欧阳莹、贺兰漪认识后给她的感觉，宋知蕴是个一样普普通通的老太太，但多看她两眼，就会发现她身上有一种“还没活够”的劲儿。
“小姜啊，要不要陪我玩个游戏？”宋知蕴也很喜欢这个女孩子，眼睛亮亮的圆圆的，瞧着虽然和她家外孙类似的冷，但心却热乎着。
她指出两道影子，解释说是家里的外孙和小女儿，看样子是想抓自己现行。
姜纾不知道具体要干什么，但宋知蕴的话给她一种无法拒绝的感觉。
*
檀华看到一个拎着个购物袋的女生走进去，等了好一会儿，边探头边问后面的陆扬：“你外婆走路什么时候怎么慢了，人呢——哇！”
宋知蕴直接把脸怼到檀华眼前。
而身后哪里还有人在，刚刚姜纾往前走时不太自然，不仅同手同脚，还下意识瞥向他们这边，正巧陆扬抬头和她对视上。
他本来没有什么打招呼的想法，看她一副做贼心虚，用口型问她：商量好了？原是被檀华带着生出一股幼稚，在诈她，看到姜纾更加僵硬的脚步后，他确定了姥姥就在后面，干脆利落地离开。
姜纾刚刚忘记提醒宋知蕴嘴角沾着的雪糕奶油没擦干，突然想起来，回头看到陆扬在后面，而宋教授已经被檀华指着嘴角反将了一军。
“演技挺好。”陆扬辗着颗路上的石子，在姜纾回头看宋知蕴又收回视线时，嘴边衔着笑，没完全钻过大脑，话就说了出来。
“你说什么？”姜纾停下，盯着他的眼睛，问。
他没办法否认，在看到宋知蕴后，下一秒就辨认出，那个走出来的人就是坐在自己前面的女生。跟着进去的这一小段路，姜纾头上一直拿来固定马尾的发带飘来飘去，明明没有那么热，但他心烦了，心乱了。
“没什么。”陆扬先撇开，声音很轻，“谢了，陪两个幼稚鬼挺无聊的。”说实话，他突然不想让那双眼移开，又说了句心里的两个字。
“不用谢，我觉得你应该也不觉得幼稚吧，宋教授很有趣。”姜纾不太会撒谎，她的经历中并不需要谎言，因为自己开口完整表达的机会都少有。她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了。
手机铃声响，是她今天录下的林铃的小提琴声。
“喂，小小吃饭了没有？”贺姿茹问她，这几天她怕打扰姜纾学习，一直到周末才打这个电话。
“嗯！贺姨呢，应该也吃了吧？我记得家里都是五点前就吃晚饭。”姜纾脚步带着欣喜。
陆扬把石子踢到角落，目光坦然看向前面人的背影，发带的影子长到他手里，鬼使神差，伸出去抓。
即将到楼栋的分岔口，转方向，姜纾应着贺姿茹问的和同学相处怎么样的问题，她观察了下自己被照的斜长的影子，不受控制想到她停下时，和那人身影快要交融的一幕。
“那你和那个像小胖的男生相处的怎么样？”贺姿茹担心姜纾不太和男生相处，不会处理这样的友谊关系。
“好像，没…没有小胖那，那么坏。”
[在这样有趣的世界里，我也想钻出壳去瞧瞧。]
姜纾：姜丝坏！小胖坏！影子…好。
陆扬：不耐热的不是企鹅吗，我明明是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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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