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蝴蝶

周六下午,天空是均匀的铅灰色。

姜纾提前到达苏北大剧院,脚步比平时更显谨慎。

周五放学时,她收到短信,是这段时间以来欧阳莹发的第二条短信。

那条署名的信息,一道无形的门,门后是她仰望的世界。

温晚引她至一号排练厅,推开门——空气里有旧木材、灰尘和一丝清冷的松香味道,有些熟悉。大厅的前首,矗立着一架深色的中型管风琴,像一头正在休憩的、沉默的巨兽。

欧阳莹已经在了。

她站在台下,穿着一件质感挺阔的烟灰色中式外套,银发在脑后绾成一个无可挑剔的髻。

还有两人与她一起。

欧阳莹听到声响,转过身,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很好,有时间观念。”她开口,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大厅中激起清晰的回响。

姜纾跟着温晚,走到身前。

“老师好。”她开口少,此刻自己也惊奇,这句话没有经过自己的可以就很顺畅的说了出来。

站在欧阳莹身旁黑发柑色衣的女人神情严肃,先问:“你就是姜纾?欧阳这回收的徒儿也不怎么样啊。”

语气是平稳的,姜纾猜不出这是什么意思,微垂头,“您好。”

“你好啊,我是院长的首徒,我叫林铃,姓是双木林,名是铃铛的铃。你别紧张,我老师就是在狐假虎威吓你,她们两个是我们师祖一起教出来的同期学生。”

又是另一个回答,真奇怪的人,姜纾点头。

“好好好,你这就拆为师台子了,徒不可留啊!不可留!”柑衣女人拍了下林铃的脑袋,从大厅侧门离开。

刚刚一直都没说话的欧阳莹,此刻终于和温晚说好了事情定下,温晚也离开。

“紧张吗?”她问了一个姜纾没想到的问题。

姜纾不明白要做什么,只先摇头。

*

“你千万别因为我就紧张,我就是想来欣赏欧阳老师第一个和我同龄的徒弟弹琴,放轻松!”林铃欢快的嗓音很快地钻过空气进入姜纾耳中。

接下来的时间里,与其说是教学,不如说是一场感官的暴力启蒙。

欧阳莹没有讲解任何乐理,只是让她触摸与熟悉冰冷光滑的琴键、音栓,告诉她每一个拉杆控制着哪片“声浪”。

一份有些破旧的谱子被放在姜纾面前。

欧阳莹看向姜纾,再问:“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这里吗?”

姜纾双手在声侧握紧,红润的掌心被压出一道一道的月牙,她摇头。

“因为这里足够‘空’,也足够‘满’。”她的目光掠过姜纾的脸,投向那架琴,继续说,“一个人心里若是装了太多杂音,或是太空洞,都需要一个地方重新整理,那天你迟迟不愿意离开,我就知道你的那个地方就是它。”

欧阳莹直接退到聚光灯外,走到台下,示意那架管风琴,“它能帮你做到。”

她的话里没有任何温情脉脉的铺垫,直白得像在陈述一道公式。

“我教过不少人,第一步都是如何让乐器发出正确的声音,但有些人,譬如你,你是特殊的,”欧阳莹的语气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妙变化,“你要听见自己的声音,自己发出的想要的声音,你明白吗?”

姜纾不太明白自己是否真的听懂语意,但她从那双严厉却异常清明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近似‘考题’的东西。

她点头,语调仍是她想不明白的顺畅,回答:“明白了,老师。”

姜纾拉动音栓,按下琴键,“轰——”

低沉如地壳移动的鸣声,毫无征兆地炸开!

那不是从耳朵进入的声音,而是从脚底、从墙壁、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的实体力量,姜纾感到胸腔在共振,呼吸为之一窒,紧接着,高亢锐利如裂帛的音色穿刺而出,与低音缠绕、对抗。

这不是悦耳的旋律,这是声音本身最原始、最蛮横的形态,它粗暴地冲撞着姜纾所有的感官防线。

就在这令人眩晕的声浪中,一些画面不受控制闪现:黔夏屋后沉默的青山,自己脑海真假相连的记忆,还有心底淤积的潮湿雨季一样无法晾晒的情绪……

最后定在那一抹画面上:漫长而孤寂的住院时光里,病床那台小小的电视机是她与外界为数不多的连接。

一次偶然,她换台时看到一部纪录片,镜头正对着一架巨大、精密、如同金属森林般的乐器——管风琴。

低沉如大地脉动、高亢如云端圣咏的轰鸣,瞬间攫住了她全部的心神。也正是在那部纪录片里,她第一次看到了欧阳莹。

那位满头银发、神情肃穆的老太太,站在世界上最负盛名的音乐厅管风琴前,被解说词尊称为 “东方的管风琴女祭司”、“将生命锻造成音符的匠人” ,她的演奏被形容为“建筑的声音”、“可聆听的穹顶”。

对当时的姜纾而言,欧阳莹是另一个世界的神祇——遥远、威严,与病床上苍白的她的生活毫无交集。

然后,神祇走下了神坛。

在她车祸出院前最迷茫的那几天,这位纪录片里的人物,竟真实地出现在了她的病房门口。

没有纪录片里的华服与舞台光,只有一身简练的衣着和那双穿透力极强的眼睛。

她查看了姜纾的恢复情况,安排了转学等一切事宜,并告知了“姜纾”这个新名字,临走时,只留下一句:“好好休养,以后,先称呼我老师。”

当时姜纾尚在虚弱与懵懂中,只是被动接受。

而此刻,才让她后知后觉地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眩晕的真实感——那位曾只在电视屏幕里、代表着某种艺术巅峰的权威,向她发出了一个明确的、不容拒绝的召唤。

台下的两个人都听出了姜纾弹奏间流露的生涩,但各有不同的神情。

林铃一听便知,姜纾只是看着谱子上的理解标注进行的弹奏,但她没有弹失误,就像解题不懂时照着例题一步步。

“欧阳前辈,你为什么换了教法啊。”她师傅告诉过她两人之间的关系,但林铃不认为这个是原因。

欧阳莹笑了下,反问她:“你觉得是什么原因,我记得你应该是五岁就跟着周茹学小提琴了吧。”

“是的,大家都说我老师是界内教学最严格的,但老师说您这才是最难过关的。我记得五年前那位前辈就是一次演奏失败后,您就在公众前宣布解除师徒关系。”林铃看了下欧阳莹的脸色不变,老实答,“所以这个是您给她定做的方法吗,但我疑惑的是她乐理知识似乎都不是很了解,这样会不会适得其反?”

欧阳莹听着台上即将尾声的乐曲,抬手喊来录视频的温晚,在一份只露出茱莉雅英文字眼的纸张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是她的天赋所定下的方式,这样更适合她,我不需要她成为技艺高超的演奏家,你可以当我是一位普通的家长期望自家的孩子有一技之长。铃丫头你是天分,这是和她不同的,而且你一定会成为很棒的演奏者,但你不一定可以领悟到她这般的享受,毕竟周茹她有时候给你压力太多了,不过,你和我家这孩子倒是有一处很像,都轴,想当初我和周茹一步步练习可能就缺了这个才30岁登到顶。”

欧阳莹到周茹办公室去了,只剩姜纾和林铃。

姜纾揉着酸软的小腿,她没想到弹奏一曲自己就有些吃不消了,看来要多锻炼一下了,在摸到结疤的伤口处,她克制地停顿住,又移开。

“好啦,我刚刚听了你的一曲,现在还你一曲好不好?我老师她今天应该是没空管我练琴了。”林铃去了一趟自己的练习房,手里多出个长形的保护袋。

“好。”姜纾原本想自己一人待着,但林铃眼里的东西和那天张欣雅提起自己想学文时是一模一样的,都亮晶晶的。

*

热浪从地面升起来,轮胎印交错,发动机的声音在空旷的跑道上来回弹。

废弃机场的跑道很直,水泥地面被晒得发白,裂缝里长出几从野草,跑道尽头堆着废弃得轮胎,当防撞墙用。

陆扬到的时候,檀昭已经在车场等了。

“这是找了你哥帮忙?”江屿白眯眼瞧清楚对面,了然。

今天陆扬和江屿白约了阿哲到凌记去小聚,还没到时间,先被甘豫好几个电话催过来。

“嗯,就他能帮我这个忙了。”一个疲惫的表情,从他脸上滑落下来。

檀昭不是只准备了一辆车。空地上停着三辆F2赛车,车衣半掀,露出哑光黑的碳纤维车身,旁边还有一辆旧款F1,车身留着当年的涂装残迹。

Zero Point仅有的两个成员跟着甘豫一起站在檀昭身边,甘豫脸上带着市侩的笑容和檀昭说话,两个成员看着车辆,眼里藏不住兴奋。

“都是旧款,但应该够你们俱乐部用了。”檀昭靠在车门上,语气很淡,“F2那三辆是前年的,发动机调过,可以让你们的技师再检查一下,比陆扬之前开的快半步。F1那辆是上上个赛季的,你们暂时用不上,先放着。”

甘豫赔笑,回应:“欸,这些都是你们熵增的车,不用检查,感谢感谢!”他明白那辆F1是留给谁,便没多提。

“熊样。”陆扬走近,正巧听见甘豫在说‘感谢’时的语气,他觉得和自己打电话那个人压根就是人格分裂吧。

甘豫嘿嘿笑了,摸了摸自己微吐突出来的小肚腩,他不跟小屁孩一般见识,思索着要不要安排个直播,毕竟拿过国内F3级别赛事的冠军大驾光临他们这里,可是蓬荜生辉啊。

“来了?”檀昭站直,看向陆扬。

陆扬看着那排车,没说话。

江屿白在旁边吹了声口哨,“檀哥,你这是把家底搬出来了?”

檀昭晒笑,答:“还行,家底够蹧着。”

他随后走到陆扬面前,声音压低了点:“这些车我存了快大半年,就等你开口。”

陆扬喉结动了一下。

他想说谢谢,但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不想谢,是因为一开口,可能会说更多。

他走过去,摸了摸那辆F2的车头,碳纤维的触感冰凉,但他觉得烫。

甘豫电话里说车子太旧了。他声音有些哑,“我以为是真旧。”

檀昭没接话。

江屿白识趣地走远了几步,假装在看旁边那辆F1。

“哥。”陆扬终于开口,声音不大,“谢了。”

檀昭拍了拍他肩膀:“先别急着谢,这是有代价的——跑赢了再说。”

檀昭站在两辆哑光黑车辆之间,看着陆扬熟悉。

甘豫在一边调试电脑,零点仅有的一个技师正给轮胎裹加热毯。

张雎抱着三瓶可乐跑过来,扔了一瓶给站在甘豫身边的大高个男生,随后才双手递了瓶给江屿白。

“江哥是吧,我是扬哥配赛队友,我叫张雎。”

“张三是吧,他和我提过你。”

江屿白记得陆扬说过俱乐部里暂时只有两个成员,一个是大高个叫路威,一个长着张娃娃脸叫张雎,家里排老三也叫三雎、张三。

“这可是扬哥停赛半年来首场,也不知道结果怎么样,我都替他紧张。”张雎拧开盖子,刚刚跑过来可乐被晃,一些气泡咕噜噜地冒出来。

江屿白也拧开,没等气泡出来就灌了口,免得流到手上,他问:“你不是檀哥粉丝?不应该说希望他赢吗。”

张雎楞了下,他其实和江屿白同岁,但在家当多了小的,在外也习惯这样,想挠头,又想起自己手上被可乐沾着。

江屿白从口袋拿出包纸巾,抽出给他。

他道声谢,“话是这么说,但江哥你怎么知道我是刚神的粉丝,也是扬哥和你说的吗?”

“不是,你衣服上印着的字说的。”江屿白眼里全是促狭的笑意。

张雎顺着他的视线看到自己身上穿的是檀昭粉丝后援会的应援服。

甘豫这时候朝着他们这边喊:“三雎!快准备录视频,还聊!”

张雎急忙和江屿白交代一声,赶过去,架好gopro。

又问了一遍刚刚就在担心的问题,问甘豫:“甘队,你说咱们扬哥能赢吗?”

甘豫知道这小孩把陆扬看成自己亲哥,拍了下他背,安慰他,声音降下来:“可以吧。”

一直死死盯着场上两辆车的大高个路威这时“哼”了一声。

“不是,威子你什么意思?”张雎看不惯他这副酸样。

“他那么久都不练,能赢才有鬼。”路威鼻子都喷出热气。

不等张雎反驳,甘豫动身过去,宣布开始。

废弃机场的跑道被晒得发白,裂缝里蒸腾起若有若无的热气,九月的午后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锅,远处废弃塔楼的影子短得缩在脚底下。

两辆同款F2赛车并排停在起跑线上,车身都是哑光黑,只在鼻锥位置贴了不同颜色的胶带——红色是檀昭,蓝色是陆扬。

甘豫站在两车之间,手里攥着一块从维修间扯下来的破布,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头顶的云层正好裂开一条缝,阳光猛地砸下来,整条跑道亮得晃眼。

陆扬握紧方向盘,指节泛白。快一年没坐进这辆车里了,座椅的弧度、方向盘的阻尼、油门的行程——一切都很熟悉,又都很陌生,头盔里的呼吸又重又急,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滑。

隔壁车里,檀昭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朝他比了个“跟紧了”的手势。

破布落下的瞬间,两辆车同时弹射出去,引擎声撕开闷热的空气,轮胎在跑道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陆扬的反应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

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判断——换挡、补油、切入弯道,动作连贯得像肌肉记忆,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挡风玻璃上全是跑道和天空的倒影。

但檀昭更快。

他在弯心留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空隙,车身几乎是贴着内线切过去的。

陆扬看见他的车尾灯在前面闪了一下,像某种沉默的信号。他咬着牙跟了整整三圈,差距没有缩小,但也没有继续拉大,卡在那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上,像影子一样咬住檀昭的车尾。

每一次出弯,他的油门都比上一脚踩得更深。

冲线的时候,檀昭领先不到两个车身。

甘豫按停秒表,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已经完全散开,阳光铺满整条跑道,热浪在地面翻涌。

两辆车减速,兜了一圈开回维修区。檀昭摘掉头盔,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他转过头看向陆扬的车。

车门打开,陆扬摘头盔的动作比檀昭慢了一拍,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引擎还在血管里震。

檀昭看了他一眼,语气很淡:“还行,没全忘。”

陆扬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攥紧,又松开。掌心里全是汗。

甘豫走过来,把秒表递到他眼前。数字不大,比檀昭慢了0.7秒。对于一个荒废了快一年的人来说,这个成绩不差。甚至可以算很好。

檀昭靠在车门上,影子被下午的阳光拉长,投在发烫的水泥地面上,他看着陆扬,忽然笑了一下:“再练一个月,你能赢我。”

陆扬终于抬起头。

阳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眼睛被刺得微微眯起来,但里面有什么东西重新亮了。

“一个月太长。”他说。

檀昭没再说话,转身去拔车上的数据线,但嘴角那点弧度没收回去。

*

姜纾的指尖落下第一个音时,苏北以北的旷野上,一辆车的引擎正发出低沉的轰鸣。管风琴的声浪从墙壁的缝隙间挤出,一路向南,引擎的嘶吼碾过结霜的国道,向北狂奔。

它们在苏北平原的上空相遇——金属与木质的震颤纠缠、撕扯、最终不分彼此。

云层裂开一道缝,下午的阳光从缝隙里砸下来,灰蒙蒙的天被烫出一个窟窿,金色灌进来。琴声与引擎声在那个瞬间同时拔高,在光线里熔成同一种频率。

一个在苏北以北,一个在苏北以南。

[奇怪的是,我并不认为自己沉默,那是因为我有琴声。]

姜纾:我有点……激动!我可以弹琴了!

陆扬:不服,再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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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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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时钟
连载中成梵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