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师川中学的高一的新一届学生返校日,熙熙攘攘的。
高二高三的跑操因为这个取消了,年级主任让他们在教室里读十五分钟的书,他等会挨个巡堂。
高二A班里读书声稀稀拉拉的。
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算题目;有的在后门看年级主任来没来……十五分钟对于想要下课的学生来说真的很慢。
但时间总归是过得很快。
时间一到,大家“划拉”一声,齐声坐下,趴在桌子上补觉。
泓博楼里。
今年的高一学生人数比高二多,师中为高三划分出一栋安静复习,一些高一的班级就被分到了高二所在的泓博楼。
高一新生的搬着东西没注意到是什么时间,闹出不小动静。
一个深肤色的卷毛男生探头出来,朝高二那帮人吼了一嗓子:“吵什么!不知道这里是公共场所吗,靠!”
A班里,大家起初被动静吵得还不想起,这下有自己班的体委吴狄的大嗓门吼着,不起也得起了。
姜纾也坐起来,发现被她拉紧的窗帘依旧移动到一边,窗外新鲜空气呼呼往里挤。
突然身后的桌椅传来声响,陆扬拉开椅子坐下,他整个人裹在一层透明的冷漠里,连睫毛的颤抖都透着不耐烦。
他刚刚不在吗。姜纾眼里还带着睡醒时的迷茫,连带着到他身上。
两个人眼神不约而同看向椅子与后桌间的距离,比昨天一米远时往前挪动了一点。
可能是被人撞到才挪动的吧。
“怎么都这么困,醒醒,上课了。”冷子舟拿着课本进来,敲敲讲台桌面。
昨天英语老师让吴狄和六子搬讲台两边来,这是他们俩上学期答应考及格却没达到的惩罚。
陈留就是六子本六,他擦掉嘴边一抹,抬头说:“冷少,今天不是开学典礼吗?还上课啊?”
英语老师昨天知会过他,冷子舟不意外,卷了卷手里的课本,轻敲到还睡着的吴狄头上,回答陈留:“上,但只上半节课,然后下去参加典礼。”又对中间坐在中间的张欣雅说记得带入去他办公室墙边搬待会开会大家坐的小凳子。
学生时期最开心的就是突如其来的事情“打扰”上课,大家表示“遗憾”,但总比上课有趣哇!
*
熬过了半节课,张欣雅问谁愿意帮忙搬到操场就跟她过去。
姜纾到了办公室门口,发现班上几个男生已经搬了大半离开,一时不知道自己还要不要搬。
“呀,你过来帮忙啊,快来,还剩十几张,我们俩一人拿一半吧。”张欣雅有些吃力地托到门口,很惊喜看见姜纾。
姜纾点头,从最上面往下认真数到一半数量,抬起、搬到怀里抱着。
张欣雅愈发喜欢这个新同学,眼里亮晶晶地,夸她:“力气真大!”
教师办公室到操场有一段距离。
张欣雅瞧了眼姜纾平静的面庞,打算开口打破壁垒:“你的名字是姜纾对吧,真好听呢,我觉得你穿校服在我心里是第二个好看的人!”昨天她看到时真的眼前一亮,特别是姜纾真的很白。
姜纾习惯性点头,耳边响起贺姿茹说的话——那咱家小小后面去和同学说说话好不好?等你放国庆,姨过去给你做好吃的。
“谢谢你,大家穿的都很好看。”这是她的心里话,第一次遇见那抹蓝灰色就有的念头。
又走了一段路,张欣雅好奇地问她:“你难道不想知道我心里第一个好看的人是谁吗?”
额,有些超出理解的人际交往范围了。姜纾的步子微微一顿。
她的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好奇——那层惯常的淡漠像一面薄冰,此刻连冰下的涟漪都静止了。眼睛还是那双明亮的圆润眼,却失了焦点,像是看穿了张欣雅,落在某个不存在的点上。
眉宇间那抹淡淡的倦意没有消失,反而更沉了几分。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不是因为口吃,而是因为她真的不知道这种问题该怎么接,是该问,还是不该问?问了算礼貌,还是算多事?
好在张欣雅只是随口问,自己回答上来:“她是我们的学姐,文科班的,我只见过她一次,毕竟文理班级离得不近还隔着年纪。”
据她的描述,是在一次仪容仪表检查时看到的人,当时值周队是理科A班的江屿白带队,他拿着板子站在门口,随后给一个女生让开,她的声音像秋天里的原野,开阔、沉稳、自带回响。班上好几个女生因为江屿白而窃窃私语,她反倒被那个人吸引得挪不开眼,原因是那个人仿佛天生站得稳的感觉。
“她今天要上台领奖呢,听说每个期末文科第一都是她。”张欣雅感叹,又转而带上一丝别的,“其实我本来想选文,但我妈妈不让,后面看到榜上她的复印卷子才明白,这样的人选文才可能有选择,听说她就是高二突然从理转文的!”
姜纾被她话语中的情绪感染,心中被一支箭击中,她有过这样的感觉,是第一次看到欧阳莹在台上演奏管风琴时产生的,但她仍不知道这名为什么。
*
烈日当空,烫红了高挂在操场台子正前方的一行字——青春即少年,年少即奋斗,奋斗即青春。音箱循环传出激昂的歌曲,空气中混杂着塑胶跑道的气味和一种无形的、紧绷的期待感。
“金秋九月,我们齐聚在这里,迎来崭新的学期……”师川连仍两届的校长的发言时间,她握着话筒,自豪地看着下面。
乌泱泱大片人响起掌声,大家被晒得有些融化。
流程很快推进,颁奖环节。
校长白璐璐站在旁边,接过礼仪部学生们手里的奖状与装着奖学金的信封,送到面前的学生手里,又走向下一个。
“姜纾快看,就是第一个扎着马尾的学姐,她叫宋昀棠!”张欣雅个子高出班上女生不少,坐在第二排喊第一排中间的姜纾。
姜纾顺着指引,精准找到了宋昀棠。
女生身上是高三年纪的红灰色,那抹红甚至艳过了印字的横幅。
“哈哈哈,看来我们班又一个同学知道了班长的偶像。”艾冰就坐在姜纾旁边,笑得牙不见眼。
江屿白神情有些淡,下了台,看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陆其深,陆扬的爸爸。
他直到走出去才找到坐到单杆上的陆扬。
“你不是说今天被蜂头喊上去检讨?你爸……他怎么来了?”江屿白随意将手中东西折起、放到校裤口袋。
再大的太阳都不能将此刻的冰霜融化。
“谁知道他抽什么风。”陆扬语气有些冲,他早上课间被冷子舟喊去办公室时见到陆其深,还以为在做梦。
自从檀芳离世,他和陆其深之间只有手机信息联系,他连微信都拉黑了,无论陆扬在学校出了什么事,来的第一个永远是姥姥宋知蕴,其次就是小姑陆荷,他都怀疑陆其深长在医院手术室里了。
江屿白看他这副壮士模样,声音更轻,带着一分调侃:“那你不怕晒了,今天太阳那么毒。”
“等会就上台了,你回队伍里吧,不用管我。”陆扬眼里的不耐减少,“一千块可以吃凌记的席面了,有时间我们找阿哲吃一顿?”
“行,这不是任凭陆少爷吩咐。”
*
校长、年级主任、教师代表、优秀学生代表依次发言,话语里是熟悉的鼓励、鞭策与成绩目标。
队列里,有人偷偷用脚尖碾着地上的小石子;有人借着前面同学的后背遮挡,眼皮沉重地一搭一搭;更多的人,眼神放空,神游天外,对台上“为理想拼搏”、“一分干掉千人”的激昂陈词已近乎麻木。整个操场是一片被纪律强行凝固的、沉闷的、嗡嗡作响的背景音。
接近中午的阳光更烈,晒得塑胶跑道升起若有似无的热浪,学生们像晒焉的植物,直到音箱里有响起电流杂音——是年级主任又返场。
李峰再次上台,拿起话筒,语气陡然变得严肃:“……在高二这样奠定高三学习的关键时期,我们更要严明纪律,端正态度!下面,就请一位同学上来为大家‘现身说法’!”
台下响起细微的骚动,不少人已经猜到是谁,目光开始搜寻。
陆扬从队伍末尾慢吞吞地走出来。他身上也穿着一样的深灰色校服,没有任何被所有人注视的紧张,就这么一步步走过去,步伐甚至有些悠闲,与全场的气氛形成刺眼的对比,
阳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投在塑胶跑道上。
他接过话筒,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动作慢条斯理,纸张甚至发出轻微的脆响,通过话筒传遍了全场。
垂下眼,开始念。
声音透过电流有些低沉的磁性,但语调平直,毫无起伏,真的像是在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说明书,内容大概是官方套话:“……深刻认识到自身错误……我违反校纪校规……影响恶劣……今后一定改正……”
念到大约三分之一处,他忽然停了下来。
“啧”,很不耐烦的一声。
比起早上匆匆一瞥和课上模糊的感觉,此刻看得更清楚些。
少年身形颀长,蓝灰校服随意敞着,头发有些长,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肤色更显冷白,他微微侧着头,视线落在某处,似乎对一切充耳不闻,神情是一种近乎漠然的懒散。
姜纾突然懂了他昨天的那一笑,不是楼梯时的,是她在办公室门口时看到的,此刻与台上这张漠然的脸重叠了。
昨天她有话没问出口——难过吗。
六岁那年姜彦和董归丽第一次回来,这是姜纾亲眼见到他们的第一面,他们的脸姜纾好像看不起,直到隔壁小胖子的母亲过来借东西,见他们一副学术模样,与他们攀谈起来,就说起自家小子让老师喊去班级台上念检讨的事情,给她气得呦。
正巧小胖子放学,看到妈妈在还有两个陌生的大人。
她干脆拜托两人帮忙吓吓。
父母的话在那时一直到昨天都在耳边翁翁作响:“当众检讨等于耻辱”“好学生绝不能这样”……小胖子一句没听进去,催着老妈回去做饭他饿了,那些话被另外的人或者是被忽略的人全盘接受。
为什么笑?她想问的第二个问题,难道……要当众检讨,还可以有别的解法吗?
可那个笑就像颗小石子,投进她固若金汤的认知里,漾开一圈陌生的涟漪。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望着他。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又似乎哪里都没看。
然后,陆扬对着话筒,用那种依旧没什么波澜,却清晰无比的声音说:“太长了,剩下的,我贴在公告栏,有兴趣可以自己去看。”
全场死寂一秒,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混杂着惊讶、哄笑和倒吸凉气的声浪。
学生们炸开了锅!
主席台上,李峰的脸色瞬间铁青,猛地站起身;旁边的白校长和各科老师代表也表情各异,有愕然、有强忍笑意、也有深深无奈。
冷子舟抬手揉了揉眉心,嘴角却似极快地上升了一个像素点,随即恢复成无奈的模样。
姜纾站在人群里,她看着台上那个身影,刹那间眼睛微微睁大,感到一种细微的、来自胸腔的震动。
陆扬像个独立的、安静的“异类”。
真烦。
姜纾心里冒出这个熟悉的念头,却不是对他,而是对眼前这喧闹的、试图同化一切的场景。
她第一次,对某种“规则”的认知产生了模糊的质疑。
原来,还可以这样。
陆扬在李峰的怒吼要被话筒放大之前,已经把话筒递还给旁边呆住的学生主持人,转身走下台。
他的背影依旧挺直,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项无聊的任务。
后半程明显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古怪气氛,领导的讲话似乎都失去了部分力量。
结束后,“陆扬开学典礼神操作”迅速成为师中私下最热的话题,甚至传到了隔壁的附中里。
有人觉得他酷毙了,有人觉得他无可救药,更多人是在压抑氛围中感受到了一丝打破常规的、微妙的畅快。
开学典礼上的余波,像一颗石子投入高中学子沉闷的湖心,涟漪扩散得很快,但湖面之下,新的暗流正在悄然形成。
[我不用跟他说话,我能把所想融入他的思考,就好像有一张纸写在那。]
姜纾:不对的呢:)
陆扬:早上的太阳能长高,补钙(撇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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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