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习结束,课间十分钟。
一大半学生趴在桌上补觉,其他的在偷摸聊天、补作业。
“号外号外!咱班又多一个插班生。”一头卷毛的高个子男生跑到A班后门,溜进去,见大部分人趴着,音量又降。
吴狄刚坐下,同桌六子就凑近,“狄哥,这消息准不准啊?”
“是啊,你别又像上次一样听墙角听一半。”相隔两组的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听到预备铃响,到门口把灯打开,和他们插话。
靠近吴狄的一圈同学醒来,好奇地围着听。
“妹,真不是哥吹,上次真的是意外,这回保真,还是个女生呢!”吴狄帮艾冰按亮大灯。
这时班长到讲台上喊其他同学醒醒,也朝他们这说,“好了好了,大家就信一回吴神算吧,赶紧醒醒,等会可是冷少的课。”
数学课代表在小组前数着暑假作业,下面还有一题没抄完的同学喊他等会,马上!
这时,前面被微关着的门被冷子舟推开,他笑着进来,打趣:“怎么了这是,我的课堂可不买菜,后面几个赶紧坐回去,田艺霖你下课再收,先擦一下黑板。”
黑板上还留着放暑假前各科的作业布置。
带着厚镜片眼镜的男生把一大叠作业放到讲台边上,“好的老师。”拿起板擦去擦。
大家翘首以盼,冷子舟将门彻底推开,通通风,他身后真的跟着一个背着书包的女生。
“怎么样,这回信了吧。”吴狄眉毛都快吹上天花板了。
冷子舟将试卷课本放下,朝姜纾招了下手:“姜纾同学你先进来……”
“报告。”陆扬赶到教室门口,声音有些冷。
“这么准时,你们两个都快进来。”冷子舟捏起一根蓝色的粉笔。
陆扬得了应允,点了下,顺着视线浅见女生的发顶,越过姜纾进去。
校服短短的袖子布料再次擦过耳廓。
姜纾原本没有想过自己紧张会是什么样子,只是嘴唇有些白,刚刚站在门口的半分钟,无数道带着探寻、好奇的视线一下子笼罩在她身上,令她想起了秋天木棉都落下,有的没被捡回去煲汤,烂在地上的怜惜。
那道发冷的声音出现,视线消失了大半。
她接过粉笔,在黑板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
身后是冷子舟的话语,“大家鼓掌欢迎一下来到我们班的新同学!”
“你们好,我叫姜纾。”她说话一字一顿,字正腔圆。
台下的同学都等着她的下文,却等来了冷子舟安排她的位置。
陆扬走到自己座位前的空座旁,身后就是另外的脚步声,跟条小尾巴似的。
同学们也从开始的打量变成了吸冷气。
天啊,冷少居然让她坐魔王前面。
姜纾坐下,和旁边低头看自己的陆扬对视上。
她不解,这个人怎么了。
随后她松开捏着衣服的手,摸了摸新书,拿出笔,再次一笔一划写下自己名字。
这节课,大家压抑着心情,听冷子舟评讲上学期期末卷子。
*
一下课,好几个同学迅速聚集起来。
“不是,冷少这是什么安排?”班长张欣雅被围着,先小声发出了疑问。
艾冰和她们隔着过道,索性和班长同桌陈涵挤一张凳子,“昨天陆魔王都是自己搬的桌椅,后面冷少喊他多抬一套就不用自我介绍,原来是给另外这个新同学坐的。”
陈涵推了下那头卷毛,也加入:“可是刚刚我看魔王的眼神里有怒气欸。”
吴狄被推远,一脸的高深莫测,又挨近,“要我偏说,冷少是故意的,扬哥高一可是和江神同待过理科第一的,我更好奇他为什么会留级?”
……
他们聊得起劲,没控制音量,一句不漏地传回后面。
姜纾拉了下窗帘,刚刚还有一丝太阳,这下严丝合缝。
“拉开点透气。”陆扬冷不丁拽着另一边帘子。
阳光争先恐后透进来,桌上的书都被晒着。
姜纾应:“好的。”她不太习惯刺眼,手上仍拉着。
啧,陆扬说不上因为什么,他朝着吴狄说话,手上却拉好中间的帘子,将自己那头展开,“卷毛,说话小声点。”
他脑袋枕着手臂,阳光照在另一只捂着耳朵的手上。
聊天的女生见陆扬只喊了吴狄,松了口气,小声地嘲笑吴狄炸毛地头发去了。
师中的午休不允许随意出校,大家在食堂吃好后,回教室趴着休息。
姜纾拿着一个透明袋子,里面装着套运动服。
午休下课前,张欣雅替冷子舟传话,通知姜纾到器材室补领运动服。
温晚只提前帮她拿了两套校服,当时运动服没有姜纾的尺码了。
风带起阵阵热浪,蝉鸣声愈发大声。
她手上还举着把小太阳伞,是离开器材室时一个女体育老师给的。
“小女孩就不要晒那么毒辣的太阳,苏北这的日头可是能掉一层皮。”老师见姜纾执拗拒绝,她直接放到姜纾怀里,赶人说自己要休息了。
接过伞时,姜纾的视线不自觉地掠过老师伸出的手臂——修长而舒展。
口袋的手机震动,是欧阳莹嘱咐她带去,有事好联系。在这方面师中只严禁课上玩,其他时间不管。
“喂,是小小嘛?”对面的声音先响起,试探中带着轻柔。
砰,袋子掉到地上。
“贺,贺姨,是,是我,我……”女生的声音突然带着焦急,早上从容应对李峰、冷子舟的提问,自如介绍的字正腔圆不复存在,虽是一字一字冒,但每个字都带着尾音。
包着花布巾的妇女安慰她,语速更慢,“在呢,啊,小小不急,姨听着,听着。”她的声音是那种温柔而低沉的,每个字都像被手心捂热了才递出来。
曾经教导她识字、读字的声音在耳边震动,耳蜗内回想。
姜纾蹲下,捡起袋子,随意朝着一个方向走。
而后贺姿茹跟她解释,姜纾住院时自家媳妇生了个小女孩,然后欧阳莹派人来说姜纾到苏北读书的事情。她把欧阳莹让她等姜纾适应后再打电话的要求忽略过去。
“在学校里的感觉怎么样,小小开不开心,有没有碰到有趣的人?”贺姿茹了解自己带大的孩子,比较内向。
姜纾在一处石墩坐下,上面有一大片树荫笼罩。
“有,这个,班里的,女生,们,都,都很好看!”姜纾把自己早上观察到的如实说。
“这样啊,那咱家小小后面去和同学说说话好不好?等你放国庆,姨过去给你做好吃的,就你最爱吃的芙蓉鸭。”
“好,好啊。”
她知道姜纾答应了就会去做,正想再鼓励几句,就听到姜纾说,“不,不过,我,我不想,和他,说话,他,好像是,是个坏学生。”
姜纾说的是陆扬,早上的迟到,课上的卡点,以及不太客气的话虽然不是对她说的,但姜纾觉得这个男生可能像小时候欺负过她的方小胖。
“像,小胖,坏!”
贺姿茹记得方小胖,姜纾三岁才会发声喊人,被这个小男孩嘲笑了许久。
“没事,说不定是不熟悉呢,小小再好好相处一下怎么样?”
姜纾这回闷着没答,她刚刚其实还想说公交车的事,贺姿茹这话让她深思起来。
*
“扬哥,里面是酱板鸭和炒时蔬,对了,还有这个点心盒,屿哥托我带的。”阿哲小心地把书包递给陆扬。
陆扬单手颠了下,嘴角勾起,“要不你专职送外卖得了,我给你开三千一个月。”
阿哲知道陆扬是真的想帮自己,打着马虎眼,“这么多,那我可要慎重考虑了。”
“行了,等会峰头要来这边抽烟了,先回教室,有时间凌记那聚一下,谢了。”他朝阿哲扬了扬头,偏硬朗的半边轮廓隐进阴影中。
【有时间回家一趟。】
陆扬看了眼陆其深发的短信,当垃圾短信,照例已读、删除。
他走出矮墙那片树丛,没想到有人在附近接电话,正想避开,那人比他动作还快。
姜纾从小开口少,但练就耳朵灵敏,有人擦过树丛出来的时候她就听见了,赶紧站起来。
陆扬手里的书包没完全拉上拉链,凌记的打包袋露出一角。
女生的视线落在那处,他以为是在看袋子,突然心里有鬼,提起拉链拉好。
“也不知道为什么欧阳老师带这个女孩来我们这,她那双手那么小,看着就是不适合学管风琴的手。”……
姜纾脑海中响起一个多月前听到的话,盯着陆扬的手。
他的手好像,很大,这是适合的手吗。
直到陆扬再走近,姜纾回过神。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校道。
刺啦——树上有一处枝桠粘着白色的蛹,天气实在炎热,不知道今年的蝶儿能否顺利破茧。
*
李峰瞪着对面高出一头的男生,胸口上下起伏——他刚刚说的全被陆扬答了回来。
“你现在不学,难道再留级一年吗?不想毕业了?”
放学时间过去了十几分钟,还剩零星几个学生在教室里、校道上。
陆扬觉得自己才是白费口舌那个,早知道就省点力气不说话好了,越想越觉得可行,他干脆靠到办公室的白墙上。
“陆扬!站好了!”李峰吼一声。
后面在收拾东西的年轻女老师被下一激灵。
冷子舟挥手让年轻老师先出去,自己拿起李峰的枸杞玻璃杯。
“主任您先出去喝口茶,消消气,我来说他,您冷静冷静。”
“哼。”李峰朝着陆扬张嘴还想说什么,又只好作罢,接过杯子,回隔壁的英语科室接水。
冷子舟拉过墙边的一张椅子给陆扬,平时这几张是给来问问题的学生坐的。
又拿出一个一次性杯子,倒了点温水。
“冷少,有没有冰的,刚刚站墙边热出汗了。”陆扬一饮而尽。
“别挑三拣四,天气热也不能喝那么冰的。”冷子舟没真打算接着说他,点了下屏幕,继续做他的记录。
陆扬拿出手机,按开一个数独游戏,看到自己上次第一的记录被他备注为‘屿头’的人给顶了下去,玩了几局,重新增加积分排回第一名。
数学科室没了李峰的怒吼,其他声音都被教学楼外一些住宿生在篮球场打球的声音盖住,一时间静得可怕。
陆扬讨厌这种感觉,收起手机,看向冷子舟桌面的电脑屏幕。
冷白色的屏幕上是一个表格,密密麻麻的记录着A班所有学生的信息:性格,偏科科目,帮助方法……
刚刚冷子舟在打陆扬的,眼下到了姜纾的【性格安静腼腆,但应该多适应就会好很多,偏科科目英语,多拜托英语老师关注情况再定】
她英语不好?陆扬想着,嘴上也问了出来。
“是啊,帮她交学费的女士给了我一个表格,姜纾同学是在家跟着家庭教师学习的,可能是语言环境接触不多,所以对英语的学习能力就差些。”冷子舟看她感兴趣,解释了几句,“怎么,自己的不关心,还关注别人的?我可跟你说,这个方法是你高一的班主任陈老师休产假前教我的,她前天还发信息问我你的情况,你小子,陈老师休着产假还惦记你。”
说实话,李峰说了半个小时,陆扬一句都没听进去,无非那套老生常谈——纪律、态度、不要荒废。耳朵早就起了茧子。
可那句“陈老师休着产假还惦记你”一出来,他的大脑突然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他咬了咬后槽牙,把那股忽然涌上来的、陌生的情绪狠狠压了回去。
“你给她换个座位,我不习惯别人坐周围,我可以一直坐角落。”陆扬岔开,说了别的。
“不行,在我这,有真本事才可以提条件。”冷子舟摆出自己笑面虎的笑容,一句话拒绝得彻底。
“报告。”姜纾愣了下,敲门喊。
冷子舟想起自己让她放学来交信息表,站起身,走到门口。
李峰拿着杯子回来,对陆扬下通牒:“你后天给我交份3000字检讨,开学典礼最后上去当着全校念,这次我就先不记过。”
姜纾右耳听着冷字舟问自己的话,点头回应;左耳听到陆扬回答,“知道了。”
李峰惊讶陆扬转性,挥手让他走了,姜纾也填好表交给冷子舟。
中午一前一后的场景重现,只是余晖洒满他们全身。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
她跟在他身后半层的位置,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同学。”
声音不大,但字正腔圆,一字一顿,像是每个字都要在地上砸出一个坑来。
他停下脚步,回头。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过来,没有闪躲,也没有怯意:“你刚才……和班主任说,要调走一个位置。是我吗?”
顿了顿,“你对我有意见吗?”
他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楼梯间里有片刻的沉默,只剩下远处操场隐约的拍球声。
然后陆扬垂下眼,语气很平,甚至带着一点无奈的笑:“你想多了。”
姜纾没有动,像是在判断这三个字的真假。
他已经转过身,继续往下走,声音从前面淡淡地飘过来:“不是针对你,谁坐那儿都一样。”
这个人,是坏,学生。姜纾看着消失的身影,点点头。
[标准是由谁定的?如果可以,那就由我定。]
姜纾:他是坏,学生!
陆扬:天气真热,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