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蝴蝶

十二月的月考,在骤降的气温中如期而至。

师川中学的考场按年级排名安排,每个考场三十人。

陆扬连续两次稳坐第一考场一号座位——靠窗,第一个。那个位置几乎成了他的专属标志。

姜纾看着刚公布的考场安排表,指尖在“第二考场01号”上轻轻停顿。上个月的进步主要得益于英语,那次超常发挥将她的总排名往前推了三十位。

三十个名次,一墙之隔。

周五下午考数学。冬日的阳光透过第二考场靠窗的玻璃,斜斜地落在姜纾的桌面上,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

她拿到试卷,习惯性地先浏览全卷。目光扫过选择题、填空题、解答题……最后,停在压轴大题上。

函数与几何的综合应用。

题干条件,设问方式,解题关键点——一模一样。

真的是冷子舟上周重点讲解过,陆扬提醒她“可以看看笔记”的那道题。

心脏像被轻轻捏了一下,然后某种滚烫的东西开始蔓延。

不是狂喜,不是庆幸,是一种更复杂、更细微的情绪——像小时候第一次尝到跳跳糖,那些细小的糖粒在舌尖噼里啪啦炸开,带着猝不及防的甜和微妙的刺激。

她抬起头,下意识地看向左侧的墙壁。

墙的那边,是第一考场。靠窗的第一个位置,现在坐着谁,不言而喻。

监考老师提醒时间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姜纾深吸一口气,提笔,在答题卡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考号。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考场里格外清晰。

解题思路异常顺畅。那道压轴大题,她甚至在草稿纸上演算了两遍,确认逻辑严密,步骤完整。

交卷铃声响起时,姜纾放下笔,掌心微微出汗,心里却有一种罕见的踏实感。

走出考场,走廊里挤满了对答案的学生。

嘈杂的人声中,姜纾一眼看见了从第一考场走出来的陆扬。他单肩挎着书包,正被几个男生围着问最后一道题的解法,表情淡淡的,回答简短。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陆扬抬起眼皮,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攒动的人头,他们的视线短暂交汇。

姜纾下意识地想移开目光,但陆扬已经朝她极轻微地点了下头——不是招呼,更像是某种确认。

然后他收回视线,继续应付身边的同学,侧身挤出了人群。

只是一个微小的动作,姜纾却觉得脸颊有些发热。她低下头,快步走向自己的储物柜。

那道墙,好像没那么厚了。

-

月考后的双休日,天气阴冷,灰白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城市。

姜纾履行之前的承诺,和张欣雅一起来到少年宫,参与“推普助力,传递声音”的志愿者活动。

她之前错过了几次,这次在公交站见到张欣雅时,把一些不好详说的事情做了简略解释——家人的健康状况,需要她花时间照顾。

张欣雅真的很会理解别人。她没有生气,也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在姜纾下车时自然地挽住她的手臂,笑着说:“来了就好!今天要教的小朋友特别可爱!”

少年宫的这间教室不大,但布置得温馨明亮,墙上贴着拼音表和卡通图画,桌椅是适合儿童身高的彩色塑料材质。

姜纾这才知道,来这里学习普通话的小朋友,大多是福利院定期送来的。他们大多因为各种身体原因——听力障碍、发音器官缺陷、或是早期语言环境缺失——导致说话困难或表达不清。

“我们主要帮助他们练习基础发音,培养语言自信。”带队的老师简短介绍后,志愿者们便两人一组,开始带小朋友练习。

姜纾分到的第一批小朋友里,有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女孩,叫霜霜。女孩戴着助听器,眼睛很大,看人时总带着小心翼翼的打量。姜纾教她发“姐姐”的音,霜霜很努力地模仿,小脸憋得通红,发出的声音却依然含糊。

“很棒了!”姜纾鼓励道,在记录本上给霜霜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

第二批是两个小男生,活泼好动,发音问题主要在平翘舌。姜纾带他们做了几轮练习后,看他们跃跃欲试想自己尝试,便让他们互相纠正,自己走到教室门口接水——讲了一上午,喉咙干得发痒。

她刚喝下一口温水,门外走廊就传来压抑的哭声。

张欣雅在教室另一头忙着带另一组孩子,没注意到。姜纾放下杯子,轻轻打开门。

是霜霜。

小女孩背靠着墙蹲在地上,麻花辫散开了一边,小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霜霜?”姜纾走过去,蹲下身,从外套口袋里拿出纸巾,动作轻柔地替她擦眼泪,“怎么啦?”

她记得福利院院长的叮嘱:不要轻易拥抱孩子,因为其他孩子看到也会想要,抱不过来,反而可能让他们失望。

可看着霜霜哭得满脸是泪的样子,姜纾的心还是揪紧了。

她带着小女孩在走廊的彩色塑料椅上坐下,自己则蹲在她身前,让自己的视线与孩子平行,声音放得更加清澈柔和:“发生什么事情了呢?想不想和姐姐说?”

想不想……

这个问句让姜纾自己都愣了一下,脑海里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某个画面——河边的缓坡,水中的月牙,少年侧着脸问:“想不想听故事?”

她摇摇头,把那个画面压下去,专注地看着霜霜。

“姐…姐姐。”霜霜戴着助听器,发音依然艰难,但努力想让姜纾听懂。

“慢慢说,姐姐很期待霜霜说话的!”姜纾脸上是鼓励和期待的神情。

“刚刚…巧巧她…说院长妈妈……和我爸爸妈妈打电话了。”霜霜断断续续地说着,小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爸爸妈妈说……不来接我了……”

小女孩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可是院长妈妈昨天和我说……他们很爱我的……”

她并不是很理解“领养”和“亲生父母”这些复杂的概念。她只是感受到了“被承诺”又“被放弃”的委屈,那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伤心。

姜纾看着霜霜哭得通红的小脸,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其实很少哭,贺姨总说她是个“太懂事”的孩子。可偶尔,在深夜想起姜彦和董归丽模糊的脸,想起为什么自己的父母总是不在身边时,她也会这样,躲在被子里无声地流泪。那时候,贺姨总会悄悄进来,把她抱起来,哼着不知名的歌谣,一下下拍着她的背,直到她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重新睡着。

院长的叮嘱在耳边回响。

姜纾看着霜霜颤抖的小小身体,看着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睛,心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轻轻地、无声地断了。

她向前倾身,伸出双臂,将小女孩轻轻拥进怀里。

“霜霜不哭。”她低声说,一只手环住孩子瘦小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当年贺姨哄她那样,“姐姐在这里。”

然后,她开始哼歌。

不是完整的曲子,只是一段简单的旋律,温柔的、循环往复的调子,从喉咙深处轻轻流淌出来。

霜霜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抽噎,最后安静下来,小小的身体在姜纾怀里放松,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姜纾低头一看,小女孩竟然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她小心地抱起霜霜——孩子很轻,像一片羽毛——走到志愿者休息室。推开门,没想到福利院的院长正好在里面,正弯着腰给临时床铺整理被子。

“院长。”姜纾轻声打招呼。

院长转过身,看到霜霜在姜纾怀里睡着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没说什么,只是示意姜纾将孩子放在靠墙的一张床上,然后细心地替霜霜盖好被子。

两人退出休息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的教室里隐约传来其他志愿者和小朋友练习发音的声音。

“霜霜她……”姜纾把刚才的情况简单复述了一遍。

院长听完,叹了口气,又叹了第二口气。那叹息里包含着太多难以言说的沉重。

“姜同学,谢谢你。”院长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霜霜这孩子……情况比较特殊。”

姜纾安静地听着。

“她说的‘爸爸妈妈’,是本来准备领养她的那对夫妻。”院长靠着墙,目光投向窗外灰白的天空,“霜霜的亲妈……是我以前的朋友。她男人好赌,欠了一屁股债,前年被讨债的人活活打死了。她受了刺激,精神就不太正常了。”

姜纾屏住呼吸。

“那时候霜霜才四岁。有次她妈妈发病,把自己锁在屋里,霜霜一个人在外面发高烧,没人知道。”院长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正好那天想起来去看看她们,发现的时候孩子已经烧得说胡话了……送医院抢救,命保住了,但耳朵……”

她没说完,但姜纾懂了。

“她妈妈现在在精神疗养院,情况时好时坏。霜霜就来了我们这儿。”院长转过头,看着姜纾,“那对夫妻本来手续都快办好了,上周突然打电话说……不领养了。说霜霜的听力问题,他们家里老人有意见。”

姜纾的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跟霜霜说,她爸爸妈妈很爱她。”院长的眼圈有点红,但她很快眨眨眼,把那点湿意压下去,“孩子总得有点盼头,对吧?”

可是盼头之后,是更深的失望。

姜纾想起姜盼的名字。盼望的盼。

原来这座城市里,不只有她在经历“期盼”与“失落”的循环。

-

那天晚上,姜纾回到公寓。

她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坐下,就像得知欧阳莹患病那晚一样,一动不动。

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暖黄的光从别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来,勾勒出一个个模糊的、温馨的家庭剪影。

耳朵里还萦绕着院长的话,霜霜的哭声,还有她自己哼唱的那段不成调的旋律。

她转动僵硬的脖子,望向窗外那些亮着灯的人家。

有的窗户里能看到人影晃动,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有的阳台上晾着小孩的衣服,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更远的楼宇里,灯火连成一片,像散落人间的星河。

可在这片星河之下,有霜霜这样被承诺又遭遗弃的孩子,有像她这样与父母隔阂疏离的少女,有欧阳莹这样正在与记忆流失抗争的老人,还有无数她不知道的、隐藏在光亮背面的故事。

原来苏北这座城市,也不尽是希望。

它包裹着希望,也吞咽失望;孕育温暖,也滋生寒冷;承载梦想,也碾碎天真。

姜纾慢慢蜷缩起身子,把脸埋在膝盖上。这一次,她没有哭。只是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张欣雅发来的消息:【今天辛苦啦!霜霜后来还好吗?你到家了吗?】

姜纾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慢慢打字回复:【到家了。霜霜睡着了。今天谢谢你叫我一起。】

发送。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窗外,城市的夜晚依旧喧嚣,车流如织,霓虹闪烁。那些光落在她空洞的瞳孔里,却映不出任何温度。

她想起考场上的那道题,想起墙那边的少年,想起游园会那天他随手送出的多肉植物,想起他说“谢了……我桌子”时平静的侧脸。

然后她又想起霜霜在她怀里睡着时信任的姿势,想起院长那两声沉重的叹息,想起姜彦打在脸上的那一巴掌,想起欧阳莹睡梦中微蹙的眉头。

这些画面碎片一样在脑海里旋转、碰撞,最后沉淀成一片无声的荒原。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温晚阿姨:【小纾,老师今天精神不错,下午还问起你练琴的情况。周末有空来看看她吗?】

姜纾看着这条消息,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

良久,她回复:【好。我明天下午过去。】

发送完这条,她关掉手机,重新走回黑暗的客厅中央,站着。

墙。

考场之间那面薄薄的墙。

父母与子女之间那面厚重的墙。

健康与疾病之间那面残酷的墙。

承诺与现实之间那面透明的墙。

希望与失望之间那面无形的墙。

她站在原地,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正被困在这些墙的夹缝里。左边是必须承担的责任,右边是难以愈合的伤痕;前面是渺茫未知的未来,后面是支离破碎的过去。

而她自己,就站在这四面围合的、逼仄的缝隙里,努力挺直脊背,试图找到一条可以继续向前的路。

窗外,夜色深浓。

墙内,寂静无声。

但姜纾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她还是会按时起床,去琴房练琴,去医院看老师,去学校上课,去做一切她应该做的事。

就像霜霜明天醒来,还是会努力练习发音,期待有一天能清晰地喊出“姐姐”。

就像欧阳莹明天睁开眼,还是会努力辨认这个世界,试图抓住正在溜走的记忆。

就像这座城市里无数个在希望与失望之间摇摆的人,明天还是会继续生活。

因为墙还在那里。

而活着,就是在这些墙的缝隙里,一次又一次地,寻找透光的方向。

姜纾慢慢走到钢琴旁——这是欧阳莹坚持让温晚找人搬来公寓的,说“琴不能离手”。

她掀开琴盖,手指轻轻落在冰凉的琴键上。

没有按下去。

只是那样贴着,感受着黑键与白键之间细微的高低差,感受着那种熟悉的、沉默的触感。

然后,她收回手,合上琴盖。

黑暗里,她对自己轻声说:

“睡吧。”

“明天还要练琴。”

声音很轻,落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很快被寂静吞没。

但说出来了。

这就够了。

我想,这世界应该大抵是希望更多些吧,也许是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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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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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时钟
连载中成梵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