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回 段天赐强抢阿蝶 沈郎一画定乾坤

列位看官,上回书说到阿蝶和沈梦生二探泉底,麻姑铜模上“二次启匣”的法子真管用,石匣开了两指宽的缝,连理蛊根拽出来半截。可岩罕那老东西蹲在榕树后头捡漏,一把抢了半截跑路,阿蝶追不上,只能跟沈梦生把剩下半截一人一半嚼了。嚼完阿蝶蝶魂稳了八成,沈梦生魂气涨了一截,俩人好歹没白忙活。

可这半截蛊根它不顶全乎事儿。沈梦生掐指一算——他最近学会掐指一算了,其实掰的是手指头——跟阿蝶说:“岩罕抢了半截,玄阴子手里还有三根金针,这俩凑一块儿炼成‘长生蝶蛊’少说得俩月。咱趁这俩月把魂气蝶魂都养足了,再去抢回来。”

阿蝶点头:“行。可养魂得花钱。上回卖画那二十五两银子盖房子花得差不多了,你再去昆明卖两张。”

沈梦生第二天背着画箱去了昆明。临走前阿蝶给他兜里塞了十个蛊饼、一瓶止血药油、一把砍柴刀——沈梦生嫌沉,把砍柴刀换成画刀,阿蝶气得往他画箱里硬塞了把真砍柴刀:“再嫌沉你连人带箱给我滚回来!”

沈梦生背着画箱晃悠走了。阿蝶蹲寨口送他,等背影看不见了才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嘴里嘟囔:“这憨包,可别又跟人打架。”

——您瞧这姑娘,嘴上骂“滚回来”,心里头惦记着呢。

沈梦生前脚走,段天赐后脚就得了信。谁报的信?吴差役。这老兄上回被摔跤蛊摔了个人仰马翻,回去越想越窝火,蹲在蝴蝶箐寨子外头蹲了好几天,摸清了阿蝶沈梦生的作息——沈梦生每月逢五逢十去昆明卖画,一去一整天。吴差役连夜跑回大理府跟段天赐禀报:“段公子!那血小子进城卖画去了!寨子里就剩那丫头一个!”

段天赐一拍大腿:“好!趁那小子不在,把丫头抢回来!这回不娶小妾了,老子要拿她炼蛊!岩罕说了,蝶魂泡酒喝,能延年益寿!”

——您瞧这王八蛋,上回娶小妾没娶成,这回改泡酒了。

段天赐点了五十个兵、二十个打手,自己骑枣红马压阵,浩浩荡荡往蝴蝶箐杀来。吴差役带路,一边走一边嘱咐:“段公子,这回可别让她招蝴蝶糊脸了。咱先拿箭射,射不着再冲。”

段天赐:“废话!上回就是没射着才被扇的!这回先射五十支!”

到了寨子口,吴差役扯嗓子喊:“阿蝶姑娘!出来吧!段公子抬举你,请你上府里喝茶!你要是不出来,我们就放箭了!”

阿蝶正在屋里给沈梦生补衣裳——这憨包画箱里搁了把砍柴刀,走半道磨破了画箱衬布,阿蝶拿针线缝呢。听见外头喊话,她把针往布上一扎,站起来往外走。杨老六扛着锄头跑过来:“阿蝶姑娘!段天赐又来了!这回带了七十号人!”

阿蝶往寨门口一站,数了数外头的人头,回头问杨老六:“寨子里能打的壮劳力有多少?”

杨老六:“算上我,十五个。”

阿蝶:“十五对七十,打不过。”

杨老六:“那咋办?你招蝴蝶?”

阿蝶抿了抿嘴。上回吃了半截连理蛊根,蝶魂稳了八成,招个几百只蝴蝶没问题。可她心里头清楚,招蝶撑不了太久——上回扇五十个打手,扇完翅膀疼了三天。这回七十个,扇完至少得躺五天。可没别的法子,总不能让段天赐把寨子点了。

她一咬牙,双手一抬——寨子里蝴蝶“呼啦啦”飞起来,黑压压一片往寨门口涌。可这回段天赐真学精了——吴差役从怀里摸出个竹筒,拔了塞子往地上一摔,“噗”一声冒出一股黄烟。那黄烟是“避蝶散”,拿艾草、雄黄、硫磺熬的,专熏蝴蝶,闻着就掉头跑。

您猜怎么着?蝴蝶飞到黄烟边上,跟撞了堵墙似的,“哗”一下全散了。阿蝶催了两回,蝴蝶死活不肯往黄烟里钻。段天赐在马上哈哈大笑:“丫头!这回不灵了吧!给老子上!抓住她赏银十两!”

五十个兵嗷嗷叫着往寨门冲。

阿蝶退了两步,从腰后头抽出砍柴刀——沈梦生那把真砍柴刀,阿蝶自个儿搁篓子里备着的。她往寨门口一杵,刀尖朝外:“杨叔!带人堵住寨门!别让兵冲进来!”

杨老六带着十五个壮劳力扛着锄头扁担堵在寨门口,跟五十个兵顶上了。可锄头扁担哪打得过真刀真枪?顶了不到一炷香功夫,寨门就被撞开了,兵们“呼啦”涌进来。阿蝶拿砍柴刀砍翻了俩,第三刀砍空了——手腕子被人拿铁尺磕了一下,砍柴刀“当啷”掉地上。吴差役从后头蹿上来拿绳子一套,把阿蝶胳膊捆了。

段天赐骑在马上乐得直拍巴掌:“绑上!绑上!带回府里!”

——列位看官,您说阿蝶就这么被绑走了?别急,说书人一支笔说不了两头事儿。沈梦生这会儿在哪儿呢?在昆明张胖子铺子里讨价还价呢。

他这回画了二十张蝶,张胖子拿放大镜一张一张看,看到第三张忽然“咦”了一声:“沈公子,你这画上蝴蝶翅膀根底下怎么写了个‘憨包画室’?”

沈梦生挠头:“阿蝶让写的。她说以后我画丢了,人家捡着也知道往哪儿送。”

张胖子乐了:“得嘞,这算你商标,不扣钱。二十张,一张一两,二十两。”

沈梦生刚把银子揣兜里,就听铺子外头有人喊:“沈公子!沈公子在不在?”他探头一看——杨老六家小翠的舅舅,在昆明做小买卖的,跑得满头大汗:“可找着你了!段天赐带人把阿蝶姑娘抢走了!寨子被砸了!”

沈梦生手里银子“哗啦”掉地上,扭头就跑。张胖子在后头喊:“银子!你银子不要了?”

沈梦生头也不回:“帮我收着!回头来拿!”

——列位看官,您瞧这憨包,二十两银子扔地上看都不看一眼。跑出昆明城,沈梦生往蝴蝶箐方向跑了一段,忽然站住了——段天赐庄子在大理府城东,跟蝴蝶箐是两个方向。他要是跑回寨子,人早被带进段府了。他攥了攥拳头,拐了个弯,直奔大理府城东段家庄子。

跑到庄子外头,天已经擦黑了。段府大门紧闭,门口蹲着俩石狮子,里头灯火通明,隐隐约约听见段天赐在里头喊:“把丫头关柴房里!明天一早炼蛊!”

沈梦生蹲在墙根底下,把画箱打开。画箱里头还有几张空宣纸,一盒墨,几支笔。他摸了摸画刀,又摸了摸阿蝶硬塞给他的砍柴刀——刀没带,落在寨子里了。他手里只有画笔。

沈梦生蹲在墙根底下想了想,忽然咧嘴一笑:“画笔也行。”

他把宣纸铺在地上,拿墨汁倒了一碗,提笔蘸饱了,从墙根开始画——您猜他画什么?画蝴蝶。黑凤蝶、金凤蝶、大蓝闪蝶,一只挨一只,从墙根一直画到墙头,画了整整十丈长。他画一笔,魂气往外淌一缕,画到一半脸就白了,嘴角又挂血沫子。可他没停手,咬着牙把最后一笔画完——一只巴掌大的金翅膀蝴蝶,翅膀根底下写了四个字:“憨包画室”。

画完了,沈梦生往后退了三步,深吸一口气,把右手中指伸进嘴里咬破了,对着画纸“噗”地吹了一口血雾。

——列位看官,您猜怎么着?画上蝴蝶活了。头一只黑凤蝶翅膀扇了扇,从纸上立起来,接着第二只、第三只,十丈长的画纸上上千只蝴蝶“呼啦啦”全活了,黑压压一片飞起来,照着段府大门就撞。

段天赐正在堂屋里喝酒庆功呢,忽听外头“嗡”一声闷响,跟打雷似的。他搁下酒杯:“外头怎么回事?”

吴差役跑出去一看,连滚带爬回来:“段……段公子!蝴蝶!好大一群蝴蝶!把门撞开了!”

段天赐跑到门口一看——上千只蝴蝶黑压压一片,从大门往里涌,见人就糊脸,见灯就扑火,见酒坛子就往里扎。段府的家丁打手拿刀乱砍,砍一只来十只,越砍越多。段天赐捂着脸往屋里跑,一只大黑凤蝶“啪”落在他脑门上,六条腿扒着他头发,翅膀一扇一扇,跟给他扇扇子似的。紧接着又飞来七八只,把他手脚全糊住了,段天赐跟个蝴蝶粽子似的在院子里打滚。

沈梦生从蝴蝶堆里挤进去,摸到柴房门口,拿脚踹开门——阿蝶被捆在柱子上,嘴里塞了块布,翅膀拿麻绳捆了八道,勒得金粉都掉了一地。沈梦生过去把布一扯,阿蝶张嘴就骂:“憨包!你怎么来了!”

沈梦生一边解绳子一边说:“我来救你啊。”

阿蝶:“你拿什么救?你砍柴刀都没带!”

沈梦生把解下来的麻绳往地上一扔:“我拿画笔救的。外头一千多只呢,够段天赐抓到明早。”

阿蝶愣了愣,低头一看沈梦生手腕子——又割了,这回割的是中指,血还没止住呢。她气得拿脑袋撞他肩膀:“你是不是傻!又割血!你魂气还没养全呢!”

沈梦生捂着肩膀哎哟:“别撞别撞,我头晕……”

阿蝶赶紧扶住他,俩人摸黑往外跑。跑到门口一看——段天赐还被蝴蝶糊在地上打滚呢,吴差役抱着脑袋蹲在墙角,五十个兵和二十个打手全被蝴蝶撵得满院子乱窜。沈梦生蹲下来,拿笔蘸了蘸段天赐脸上的蝴蝶粉,在他脑门上写了四个字——“恶有恶报”。

阿蝶拿手戳他脑门:“你还有心思写字!”

沈梦生:“阿蝶说了,做事要有始有终。”

——俩人趁乱跑了。跑回寨子,阿蝶把沈梦生往床上一按,翻出止血药油糊他手指头,又熬了碗红糖水灌下去。沈梦生躺床上嘿嘿笑:“我那百蝶大阵怎么样?”

阿蝶:“不怎么样。明儿个段天赐准得去昆明告状。”

沈梦生:“告呗。他先抢的人,咱占着理。”

——可阿蝶心里头清楚,段天赐告状能告到通判那儿,通判收了银子肯定向着他。她坐在门槛上想了一宿,天亮的时候跟沈梦生说:“憨包,咱不能这么等着挨打。你明天去昆明找张胖子,把画卖了换钱,再打听打听赫连韬到底什么来头。我去趟大理府,找通判衙门递状子——他段天赐能告,我也能告!我告他强抢民女、纵兵行凶!”

沈梦生坐起来:“我跟你一块儿去。”

阿蝶:“你手指头还淌血呢,去什么去!老实待着养魂!”

——列位看官,您说这丫头胆子大不大?敢去大理府衙门告通判的把兄弟。可她不告不行,不告段天赐下回还来。她连夜写了状子——字还是蜈蚣爬的——第二天一早揣着状子去了大理府。沈梦生没听话,揣着画刀偷偷跟在后头。

到了通判衙门,阿蝶把状纸往堂鼓底下一塞,抄起鼓槌“咚咚咚”敲了三通。周通判升堂一看——原告是个黄毛丫头,被告是他拜把子兄弟段天赐,当时脸就绿了。他拿惊堂木一拍:“大胆刁民!段天赐乃本府乡绅,岂容你信口诬告?”

阿蝶:“我有人证!寨子里十五个壮劳力亲眼看见段天赐带七十个人砸我寨子、绑我人!”

周通判:“人证?你寨子里的人当然向着你!”

阿蝶:“那物证呢?段天赐拿麻绳捆我,麻绳上还有他家庄丁的腰牌!”

周通判把腰牌拿上来一看——还真是段府的。他脸上挂不住了,正在这儿磨叽呢,堂外头跑进来个衙役:“大人!段天赐段公子来了!说要告蝴蝶箐妖女放蛊伤人!”

——得,原告被告撞一块儿了。段天赐一瘸一拐走进来,脸上还带着蝴蝶粉呢,脑门上“恶有恶报”四个字拿袖子蹭花了,蹭得满脸花里胡哨,跟戏台子上的丑角似的。他一见阿蝶就跳脚:“大人!就是她!放蝴蝶蜇我!您看我脑门上这字儿——”

周通判一看段天赐那脸,没忍住“噗”了一声,赶紧拿惊堂木拍桌子遮过去:“肃静!肃静!”

——列位看官,您说这案子怎么断?段天赐脑门上顶着“恶有恶报”四个字来告状,周通判再想偏袒也偏不了。正磨叽着呢,堂外头又进来个人——这回是个穿锦袍戴翡翠扳指的,身后跟着俩随从。此人一进来,周通判赶紧站起来拱手:“陆先生!您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赫连韬的探子陆怀忠。他笑眯眯地扫了一眼堂上,目光在阿蝶脸上停了一息,又落到段天赐脸上,慢悠悠说:“我家主子听说大理府最近挺热闹。蝶精、画师、蛊师、妖道……全凑一块儿了。主子说了,他亲自来瞧瞧。”

——欲知赫连韬亲自出马如何,这官司怎么断,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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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蛊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