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阿蝶泪尽近化蛹沈郎割血续魂
列位看官,上回书说到岩罕下情蛊没得逞,沈梦生抱着阿蝶喊了十声“英台妹妹”,臊得在柏树林里蹲了一宿。可这情蛊虽解了,阿蝶的蝶魂却遭了殃。怎么呢?那蜘蛛蛊饼是以毒攻毒,逼蛊虫往外爬的时候,顺带把阿蝶滴进去的两滴蝶魂血也耗了大半。再加上连日折腾——祭典上跳开坛舞、闯后山破梦阵、给寨民解蛊治病——蝶魂跟漏水的瓦罐似的,这边补上那边漏,里外里折了三成。
阿蝶自个儿也知道。这两天她翅膀收得不利索了,晚上脱衣裳睡觉,后背老“嘶啦”一声撑出来,得拿手硬按回去,按回去还“扑棱扑棱”抖半天。她拿蛊药油揉翅根,揉完了对着铜镜一照——翅膀尖上那层金粉薄得都能看见底下的肉了,跟镀了层假金似的。
——可这丫头嘴硬,见了沈梦生还跟没事儿人似的。沈梦生问她翅膀咋样,她翻个白眼:“好着呢!比你家门口那大公鸡的毛还亮堂!”
沈梦生不信,晚上趁阿蝶睡着了翻墙过去,趴窗户缝往里一瞅——阿蝶趴床上,翅膀又撑出来了,金粉掉了一枕头,翅膀尖儿透明得跟窗户纸似的,月光一照,都能看见底下被单的花纹。沈梦生心疼得直嘬牙花子,回去就把画纸铺开了,提笔蘸墨,连夜画蝶。
——您道他画多少?一宿画了三十张。金凤蝶、黑凤蝶、蓝闪蝶、白粉蝶,一张比一张细,翅脉描得根根分明,金粉拿细笔点的,密密麻麻。天亮的时候,三十张画铺了一床,沈梦生趴桌上直喘气,嘴角又挂血沫子了。
他爹沈怀远起来做早饭,看见儿子这样,气得拿烧火棍敲他脑门:“你不要命了!画一宿!魂气耗干了咋整!”
沈梦生把画纸拢起来卷好,塞他爹手里:“爹,你把这些贴阿蝶屋里去。麻姑说画蝶能固魂,我试验过了,贴一张管半天,三十张能管半个月。”
沈怀远:“那你自个儿呢?”
沈梦生咧嘴一笑:“我扛得住。”
——扛得住个屁。阿蝶早上起来,见着满屋子贴的画,先是一愣,后来挨张看了一遍,看着看着眼圈就红了。她跑去东屋找沈梦生,沈梦生正趴床上补觉呢,脸白得跟纸人似的。阿蝶拿手指头戳他脑门:“沈梦生!你昨晚画了多少?”
沈梦生迷迷糊糊:“三十张……”
阿蝶:“你魂气耗了多少?”
沈梦生:“……没多少。”
阿蝶一把攥住他手腕搭了搭脉,脸色变了:“你魂气薄了一成半!再画两回你直接躺棺材里得了!”
沈梦生翻了个身:“那不正好,你变蛹我躺棺材,咱俩凑一对——”
阿蝶拿蛊饼塞他嘴:“吃你的饭!从今儿个起你不许画画!给我好好养着!”
——可这世上的事儿啊,它不让你养。当天下午,段天赐派了五十个兵围了寨子。领头的姓吴,就是上回被阿蝶拿打嗝蛊饼塞嘴的那个吴差役。这回他学精了,不进城,蹲在寨子外头喊话:“阿蝶姑娘!大理府通判衙门有令,你涉嫌以蛊术害人,限你半个时辰之内出来投案!不出来我们就放箭了!”
寨民们扛着锄头扁担堵在寨门口,杨老六扯嗓子回骂:“放什么箭!你们通判收了段天赐多少银子你心里没数?”
吴差役不搭茬,回头一挥手:“弓箭手准备!”
二十个兵弯弓搭箭,箭头全冲着寨子里头。
阿蝶在屋里听见了,咬咬牙站起来。她蝶魂薄成这样,再招蝶群得把最后那点底子耗光,可不招蝶群寨民就得挨箭。她一咬牙,推门往外走。沈梦生一把拽住她袖子:“你干啥去?”
阿蝶:“招蝶。把他们撵走。”
沈梦生:“你蝶魂还剩多少?”
阿蝶没吭声。
沈梦生站起来,拿画刀把自个儿左手腕子划了道口子——上回阿蝶拿布条给他缠得结实,这回他自个儿划的,比上回还深,血“哗”地涌出来,接了半碗。他把碗往阿蝶手里一塞:“喝。”
阿蝶:“你疯了!”
沈梦生:“麻姑蛊书上写的,蝶魂可以魂血补。我血里带魂气,你喝半碗能顶一阵。等你把外头那帮人撵走了,你再骂我。”
阿蝶端着碗,手直抖。血碗里泛着淡淡的黑金色——沈梦生的魂气混在里头,跟阿蝶的蝶魂一个色儿。她一仰脖,“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碗,留了半碗往沈梦生嘴里一灌:“你也喝!别光让我一个人补!”
俩人对着灌完一碗血,沈梦生拿布条缠手腕子,阿蝶抹了把嘴,翅膀“唰”地撑开了——翅膀上金粉重新亮起来,虽然比全盛时候差得远,可好歹能扑棱了。她推门出去,往寨门口一站,双手一抬——寨子里大大小小的蝴蝶全飞起来,比上回少了三成,可架势还在,黑压压一片往弓箭手脸上糊。
吴差役上回被蝴蝶糊过一回,有经验了,赶紧拿袖子捂脸:“放箭!快放箭!”
箭是放了,可蝴蝶太多,箭头全扎蝴蝶堆里了,软绵绵掉地上。阿蝶趁这功夫冲到寨门口,抄起蛊饼篓子往地上一撒——这回收拾的是“摔跤蛊”,吴差役和他那帮兵踩上去跟踩了西瓜皮似的,“噼里啪啦”摔了一地,这个压那个,那个压这个,叠罗汉似的叠了七八层。
阿蝶叉着腰笑:“吴差役,上回是打嗝,这回是摔跤,下回再来我给您备一副‘满地找牙蛊’,您看行不行?”
吴差役从人堆底下爬出来,帽子也歪了,铁尺也掉了,连滚带爬往外跑:“你等着!我回去禀报通判大人——”
阿蝶:“您慢走!下回别骑骡子!骡子胆小!”
——撵跑了兵,阿蝶回头一看,坏了。刚才招蝶把沈梦生灌给她的半碗魂血全耗光了,这会儿蝶魂比出门前还薄,翅膀“咔嚓”响了一声,从翅尖开始往翅根透明,跟冰化了似的。阿蝶腿一软,扶着寨门慢慢往下出溜,嘴里还骂骂咧咧:“麻姑……你个死老太婆……也不告诉我……魂血顶不了多久……”
沈梦生在屋里听见外头没动静了,拄着根棍子出来一看——阿蝶靠在寨门上,翅膀透明得就剩个轮廓了,人缩成一团,金粉“簌簌”往下掉,地上已经铺了一层,跟撒了一地金箔似的。他赶紧过去扶,阿蝶靠在他肩膀上,声音都蔫了:“憨包……我好像要变蛹了……”
沈梦生低头一看,阿蝶的脚已经开始缩了,手指头也变得圆咕隆咚的。他急眼了,拿画刀照着手腕又是一刀——这回割的右腕子,血“哗”地淌出来,他拿手接着往阿蝶嘴里灌:“喝!快喝!”
阿蝶嘴都张不开了,血顺嘴角往下淌。沈梦生急了,含了一口血在嘴里,对着阿蝶的嘴渡进去——您别笑,这时候救命呢,什么讲究都顾不上。渡了三口,阿蝶“咕咚”咽下去,缩了一半的身子又慢慢涨回来了。
沈梦生又含了一口,阿蝶摇头不肯咽,拿手指头戳他胸口:“你……你别渡了……你脸都白了……”
沈梦生不听,硬给她灌下去,灌完了自个儿往地上一坐,天旋地转,眼前发黑。他爹沈怀远从屋里跑出来一看,儿子靠寨门上,手腕子两道血口子,阿蝶躺他腿上,俩人脸色一个赛一个白。老头跺脚骂:“你俩这是干啥!你割一刀我割一刀,当割肉摊呢!”
——骂归骂,老头赶紧把俩人拖回屋里,拿赵四爷留的止血药糊上手腕子,又灌了两碗红糖水。沈梦生躺了三天,阿蝶守了三天——她倒是恢复得快,魂血渡进去就稳住了,翅膀金粉也长回来了,就是没全好,翅尖上还透明着一小块。沈梦生那三天可遭了罪,脸白得跟宣纸成精似的,吃饭拿筷子都打晃,画笔画了两下就掉地上。
第三天夜里,阿蝶趴在沈梦生床边打盹,做了个梦。梦里麻姑坐在蝴蝶泉边嗑瓜子,嗑完了把瓜子皮往她脑门上一扔:“傻闺女!沈郎血能续魂,可他血有限!你俩争着死,不如去开石匣!”
阿蝶在梦里急得直跳脚:“石匣开了一半!那半截打不开!”
麻姑拿瓜子皮又扔她:“你光滴血不醒魂,石匣认的是完整的梁祝双魂!你让那憨包多画几张画,把魂气画全乎了,石匣自个儿就开了!”
阿蝶:“那他画多了魂气耗得更快!”
麻姑翻了个白眼:“你俩换着来啊!他画一张你渡一缕蝶魂给他补上,他魂气涨了你再拿血补蝶魂——你俩跟那拉锯似的,你拉过来我拉过去,谁也别想一口吃成胖子!”
阿蝶在梦里愣了半天:“……这能行?”
麻姑把最后一颗瓜子嗑完,拍拍手站起来:“行不行的,你俩试试呗。反正比你现在这样强——你俩再割两回腕子,一个变蛹一个躺棺材,正好凑一对挂树上当吊死鬼!”说完一甩袖子走了,走远了还回头喊了一句:“对了!石匣开了别忘了一人一半!老娘找了三十年才找着的连理蛊,你俩要敢独吞——”
阿蝶“嗷”一嗓子醒了。醒来一看,沈梦生正趴床上画蝴蝶呢,左手还吊着布条,右手拿炭笔在床板上勾线条。阿蝶一把抢过炭笔:“麻姑托梦了!她说不让咱俩割腕子了,换着来!你画蝶我渡魂,你补我我补你,一块儿养!”
沈梦生眨巴眨巴眼:“那石匣能开?”
阿蝶:“能!等你魂气养全乎了就能开!”
沈梦生“噌”一下坐起来:“那还等什么?我现在就画!”
阿蝶把他按回去:“你先吃饭!三天没好好吃一顿了!”
——列位看官,您瞧这俩人,一个要画一个要喂,说着说着又掐起来了。可麻姑这法子真管用——打这天起,俩人跟拉锯似的,沈梦生画一张蝶,阿蝶渡一缕蝶魂;阿蝶蝶魂薄了,沈梦生割点魂血补上。俩人跟拼了命往一块儿凑的两块破布似的,你补我我补你,半个月下来,沈梦生魂气涨了两成,阿蝶翅膀上那点透明也补回来了。
可这头刚消停,那头赫连韬在京城等不及了。玄阴子派去送信的探子回来禀报:“国师,那丫头和血小子在家养伤呢,段天赐派的兵又被撵回来了。”
赫连韬把茶碗一搁,站起来踱了两步:“罢了。本座亲自走一趟。”
——欲知赫连韬亲自出马如何,阿蝶沈梦生这“拉锯补魂法”管不管用,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