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上回书说到玄阴子被蝴蝶薅了半截山羊胡子,连夜逃回昆明,赫连韬赐下三根锁魂金针,撂下狠话:活的抓不来,死的也行。这话传到岩罕耳朵里,这老东西捂着满身的痒痒包,眼珠子一转,又憋出个坏水来。
您道是什么坏水?情蛊。
这情蛊跟噬心蛊、痒痒蛊都不一样。噬心蛊是啃魂,痒痒蛊是折腾人,情蛊嘛——缺德带冒烟。中蛊的人见了特定的人就犯糊涂,把对方认成自个儿心尖子上最惦记的那个,抱着不撒手,喊什么“妹妹”“心肝”“宝贝儿”,清醒过来之后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岩罕炼这蛊本来是打算卖给段天赐那种花花公子使的,让段天赐把阿蝶认成他前头十七房小妾里的某一个,抱着喊“翠花”“桂芳”,阿蝶一怒之下把他扇飞——岩罕蹲旁边看热闹,等阿蝶扇累了再上去捡便宜。
可岩罕蹲在寨子外头柏树林里琢磨了半宿,觉着这方案不太稳妥。上回段天赐被扇出心理阴影了,一提阿蝶就捂脸,让他再去抱阿蝶?他宁可不娶第十八房。岩罕把竹篓子里的蛊虫翻了个遍,忽然一拍大腿:让段天赐抱阿蝶不行,那让沈梦生抱阿蝶呢?沈梦生一抱着阿蝶喊“英台妹妹”,阿蝶肯定臊得满地找缝,蝶魂一乱,他不就能趁虚而入了?
——您瞧这老东西,坏得都冒烟了。
说干就干。第二天晌午,阿蝶照例出摊卖蛊饼,沈梦生照例在旁边摆画摊。岩罕换了一身货郎衣裳,挑着担子从寨口晃过来,担子上挂着些针头线脑、胭脂水粉,嘴里吆喝着:“卖胭脂嘞——上好的苏州胭脂——姑娘抹了赛天仙嘞——”
阿蝶抬头瞅了一眼,没搭理。岩罕这老东西上回扮收山货的,这回扮货郎,衣裳换了脸没换,那口黄牙一龇,阿蝶就认出来了。她拿胳膊肘捅沈梦生:“那个姓岩的又来了,这回卖胭脂。”
沈梦生抬头一看:“他牙真黄。”
阿蝶:“你管他牙黄不黄,他往咱这边来了。”
岩罕挑着担子晃到画摊跟前,放下担子,拿袖子擦了把汗,冲沈梦生咧嘴一笑:“这位公子,画画累了吧?来,尝尝老汉自家酿的梅子汤,解乏!”说着从担子里摸出个竹筒,拔了塞子,一股酸甜味儿飘出来。
沈梦生伸手要接,阿蝶一把拍掉他的手:“别喝!他下了蛊!”
岩罕脸上挂不住了:“姑娘这话说的!老汉好心好意——”
阿蝶抄起个蛊饼砸他脑门上:“好心好意?你上回下万蛊引,上上回下噬心蛊,你当我不知道?这竹筒里装的什么?情蛊还是**散?”
岩罕被砸得往后一仰,竹筒脱了手,“啪”掉地上摔碎了,里头梅子汤洒了一地。说来也怪,那汤水渗进土里,“滋滋”冒了几个泡,爬出几条白丝线似的小虫子,扭了两扭就化了。阿蝶低头一看,冷笑:“情蛊。岩罕,你下蛊的手艺退步了啊,连个货郎都扮不像,哪个货郎担子里搁蛊虫的?”
岩罕见露了馅,也不装了,捡起担子扭头就跑。跑了两步回头喊:“丫头你别狂!这情蛊是洒了,可老汉还有后手!”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竹哨,“哔”地一吹——您猜怎么着?方才洒在地上的梅子汤里,有俩滴溅在沈梦生裤腿上,那白丝线小虫化了,可蛊毒渗进布料里,顺着裤腿往皮肉上钻。
沈梦生“哎哟”一声,捂着腿蹲下了。阿蝶赶紧扒他裤腿一看——小腿肚子上起了个红疙瘩,红疙瘩周围一圈红纹,跟朵桃花似的,正在往外扩散。
阿蝶脸色变了:“情蛊渗进去了!”
岩罕在远处哈哈大笑:“丫头!这蛊不用喝,沾上就中!解药就一份,在老汉手里!你拿蝶魂来换,老汉给你解药!”
阿蝶气得抄起蛊饼要砸,岩罕一溜烟跑了。她回头再看沈梦生——这憨包蹲在地上,眼神已经开始发直了,盯着阿蝶的脸看了半天,忽然咧嘴一笑:“英台妹妹,你什么时候来的?”
阿蝶脑子“嗡”的一声:“完了,犯了。”
沈梦生站起来,一把攥住阿蝶的手,含情脉脉:“英台妹妹,十八相送的时候你说你是九妹,骗得我好苦。今日可算见着你了,走,跟我回书院抄书去!”
阿蝶甩了甩手没甩开,急得跺脚:“抄什么书!我是阿蝶!卖蛊饼的阿蝶!”
沈梦生拿手指头点她鼻尖:“你骗人。你明明是英台妹妹,你看你耳朵后头这颗红痣,跟我那颗一模一样,这是咱俩上辈子殉情时候老天爷点的记号。”
——列位看官,您说这情蛊厉不厉害?沈梦生平时的憨劲儿全没了,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阿蝶脸“腾”地红了,使劲把手往回抽:“你撒手!大街上呢!”
沈梦生不撒手,还凑近了闻了闻:“英台妹妹,你身上怎么一股蛊饼味儿?”
阿蝶:“我卖蛊饼的!没蛊饼味儿难道有龙涎香味儿?”
杨老六在旁边看得直拍大腿:“哎哟喂!沈家后生这是咋了?抱着阿蝶姑娘喊妹妹?”
岩三公捋着胡子凑过来:“我看着像中邪了。”
阿蝶一边跟沈梦生拔河,一边冲岩三公喊:“三公!帮我把他手掰开!”
岩三公上来掰了半天,掰不动——沈梦生中了情蛊之后手劲儿大得跟牛似的。阿蝶没法子,只能连拖带拽把沈梦生弄回家。一路上沈梦生嘴就没停过:“英台妹妹,你记得不,那年咱俩在书院后头桃树底下埋了坛酒,说好了等成亲那天挖出来喝——”
阿蝶拿蛊饼塞他嘴:“吃你的饼!”
沈梦生嚼了两口,咽下去接着说:“英台妹妹,你做的饼真好吃,比书院伙房的馒头强多了。”
阿蝶:“……你给我闭嘴!”
——好不容易拖回家,阿蝶把沈梦生按在椅子上,翻出麻姑蛊书查情蛊的解法。翻到“情蛊”那一页,上头写着:“情蛊者,乱人心神,认甲为乙。解法有二:一为服解药,二为以毒攻毒——取中蛊者最怕之物,配蝶魂入蛊饼,喂服,蛊虫自出。”
阿蝶把书一合,琢磨了半天:沈梦生最怕什么?这憨包连火场都敢冲,蝎子蜈蚣搁手里捏着玩,他怕啥?她蹲在沈梦生跟前问:“沈梦生,你最怕什么?”
沈梦生歪着脑袋想了想:“怕英台妹妹不理我。”
阿蝶:“除了这个!”
沈梦生:“怕英台妹妹哭。”
阿蝶:“……再除了这个!”
沈梦生想了半天,忽然缩了缩脖子:“怕……怕蜘蛛。大个的,长毛的那种,我小时候被咬过,做梦都吓醒。”
阿蝶一拍大腿:“好!就怕蜘蛛!”
她立马出门,在院墙根底下堵了只巴掌大的黑蜘蛛,拿竹篓子扣回来。蜘蛛八条腿毛茸茸的,阿蝶自己看了都起鸡皮疙瘩。她拿蛊药把蜘蛛焙干了磨成粉,掺进蛊饼里,又割破手指滴了两滴蝶魂血上去——麻姑说的“配蝶魂入蛊饼”——揉匀了,蒸了三个黑蜘蛛蛊饼。
端到沈梦生跟前,阿蝶深吸一口气:“沈梦生,吃饼。”
沈梦生一看蛊饼黑得发绿,上面还嵌着蜘蛛腿,缩了缩脖子:“这饼怎么长腿?”
阿蝶:“祖传秘方,专治情蛊。你吃不吃?不吃我喊英台妹妹了。”
沈梦生赶紧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脸绿了:“这什么味儿!”
阿蝶:“蜘蛛味儿!你自个儿说怕蜘蛛的!”
沈梦生“嗷”一嗓子,捂着嘴干呕了两声,呕出一团白丝线似的小虫子——情蛊的蛊虫被蜘蛛粉一激,顺着食道爬上来了。阿蝶拿火筷子夹住扔灶膛里烧了,“滋啦”一声冒股青烟,臭得隔壁岩三公家的狗打了一串喷嚏。
蛊虫一烧,沈梦生眼神“唰”地清明了。他低头看看自己手——还攥着阿蝶的袖子呢。他抬头看看阿蝶——阿蝶叉着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再想想刚才自个儿干了啥——抱着阿蝶喊英台妹妹,还要拉她去书院抄书——
沈梦生“嗷”一嗓子,从椅子上弹起来,捂着脸往门外冲。阿蝶在后头喊:“你跑什么!”
沈梦生头也不回:“我没脸见人了!我出去躲两天!”
——您猜他躲哪儿去了?躲到寨子后山柏树林里去了,在树杈上蹲了一宿,第二天晌午才被杨老六拎着耳朵拽回来。全寨子的人都蹲在寨口看热闹,杨老六家小翠带头起哄:“沈哥哥,英台妹妹喊你回家吃饭!”
沈梦生把脸埋进衣领里,闷声闷气地说:“我不饿。”
阿蝶端着碗米线走过来,往他跟前一搁:“不饿也吃。吃完赶紧把昨儿个欠我的十个蛊饼钱结了。”
沈梦生抬头看她:“什么蛊饼钱?”
阿蝶:“你抱着我喊英台妹妹,喊一声算一个蛊饼,一共喊了十声,十个蛊饼,一百文。掏钱。”
沈梦生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数了数:“只有八十文。”
阿蝶:“那欠二十,明儿个画画抵债。”
——列位看官,您说这俩人,一个臊得三天没敢出门,一个拿这事笑话了他半年。可笑话归笑话,阿蝶心里头可没放下。她当晚给沈梦生送饭的时候,沈梦生正趴桌上画画呢,画的是一根丝线从嫁衣上飘下来,落进泉眼里。
阿蝶凑过去看:“你画这个干啥?”
沈梦生拿笔杆子挠了挠头:“昨儿个中蛊的时候,脑子里冒出好些乱七八糟的——不光有英台妹妹,还有根丝线,红颜色的,从件红嫁衣上抖下来,飘啊飘的落进泉眼里,泉水一泡就变成个金蛹。”
阿蝶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还装没事儿人:“然后呢?”
沈梦生:“然后那金蛹裂开,钻出只金翅膀蝴蝶,飞了两圈,变成了你。”
阿蝶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米线汤洒出来烫了手背,她“嘶”了一声,把碗往桌上一搁:“胡扯!你中蛊中的脑子还没清醒呢!”
沈梦生抬头看她,目光难得正经了一回:“阿蝶姑娘,你说咱俩上辈子殉情没殉成,这辈子接着处——这话还算数不?”
阿蝶扭头就走,走到门口被门槛绊了个趔趄,扶住门框站稳了,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算不算数看你表现!”说完一溜烟跑了。
——列位看官,您瞧这姑娘,平时嘴硬得跟石头似的,真到节骨眼上,跑得比兔子还快。可沈梦生不傻,他看着阿蝶跑远的背影,低头接着画那根丝线——画到一半,忽然停了笔,小声嘀咕了一句:“丝线落进泉眼变成金蛹……那她不就是……”
他没往下说,把画纸翻过来压在桌面上,嘴角翘得老高。
——可这头刚消停,那头岩罕又憋了新招。这老东西情蛊没得逞,回去跟玄阴子一汇报,玄阴子把桌子一拍:“废物!下蛊不会挑时候!等她蝶魂弱的时候再下啊!”
岩罕哭丧着脸:“道长,那丫头天天跟血小子黏在一块儿,蝶魂养得稳当着呢,找不着空子啊!”
玄阴子拿漏风的牙嘶了一声:“找不着空子就造个空子!段天赐那边兵准备好了没?”
岩罕:“准备好了!五十个兵,十把弓箭,说调就调!”
玄阴子从怀里摸出那三根锁魂金针,拿袖子擦了擦,黄牙一龇:“行。三日后,带兵围寨。贫道这回不摇铃铛了,贫道直接上针。一根钉翅膀,一根钉心口,一根钉天灵盖——三针下去,叫她插翅难逃!”
——欲知这三根金针如何厉害,阿蝶沈梦生如何应对,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