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疼。
山谷底部,茂密的蕨类下有什么东西在动,绿色有韧劲的枝干往一边倒,露出来下面衣着破烂浑身是血的李禾。
她面部朝下,费劲的给自己翻了个身,又因为身体使不上力,仰面又重重的摔在坚硬的枝条上。一根被折断的树枝扎进伤口,李禾顿住,本来就疼的身体现在更是疼的不敢呼吸了。
我去。
李禾在心里轻呼。
她仰面朝天的躺着,身下被硌的难受,但是显而易见她现在没有更改现状的能力,索性只能放松身体妄图让自己的肉填补植物根茎的空隙,好让自己躺得舒服点。
李禾安静的躺着,她往上看,看到的是层层树叶遮蔽住的天空。终于感觉身上不怎么疼了,李禾这才小心翼翼动着迟钝的大脑思考当前的处境。
比如这是哪里。
比如她为什么一个人在这还伤的这么重。
再比如,她是谁。
她应该是有点失忆了。
李禾的头动不了,只能吃力地转动两个灵活的眼珠,来看看自己身体现在的状况。
她的肋骨断了,胸腔凹陷下去,不知道有没有扎破自己的内脏。可能是自己比较天赋异禀,起码李禾现在不觉得自己会死,她觉得自己状态还不错。
她又看了看自己的四肢,左手掌心有一个贯穿伤,血洞看样子还不小,现在已经被分泌物给粘合上了,整个手也动不了。
右手似乎没什么大问题,李禾试着抬了抬胳膊,下半截手臂如同节草一样往反方向折过去。
好在腿看起来没问题,她的腰椎没断,勉强可能用一条腿站起来。
另一条腿?
另一条腿马上就拧成麻花了。
尖锐的骨头看起来下一秒就能刺破皮肉。
李禾觉得自己很惨,四处转转眼珠想找点东西撑着自己起来,微微挪了一下头,发现身上这件已经破烂的,看起来专业性十足的衣服有好多口袋。
口袋里大大小小放了不同的小瓶子,甚至没被甩出去,离自己也很近。
至少她被头底下这一只瓶子硌到了。
本来就脆弱的头骨这下子更是疼的李禾脑袋发懵很久没缓过来。
山里气温低,后半夜给疼晕的李禾冻醒了。
她咬咬牙,准备强制性抬起自己的手去够可能能救命的药剂,再疼能有多疼。
掌心有血洞的手抬起来,像一个老式的痒痒挠一样,僵硬的手指动不了,一下一下蹭着药瓶的边。
疼痛已经麻木了,李禾咬咬牙,用头将瓶子推起来,瓶子贴在脸旁,手腕紧紧固定着瓶子的位置。
李禾从自己贯穿的伤手上闻到了血腥味和淡淡的腐臭味。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不过也只能在脑海里想一想,她现在连勾唇的力气也没有。
还没到想死的时候。李禾咬开瓶口,一大半吞咽一小半倒在了头发上,做完这一切后她实在没力气了,又回到刚开始平躺的姿势,透过层层大小不一的植物枝叶,勉强窥见一道骤亮白皙的月光。
真不错。
李禾觉得自己又能多活很久,眨眨眼,又感受到夜的冰凉。
不,不是夜的冷。
是她在发冷。
她的生命在流失,等她的热量耗尽,李禾就会变成一根枯木。
李禾没意识到自己在发烧,高烧让她的意识再一次飘出体外,本来就所剩无几除了疼痛可以思考别的事物的意识在此刻荡然无存。
发烧是个好东西。
李禾闭上眼,浑身麻木,意识全无。
日升月落是规律,万物在白天行动是生物本能,李禾也被清晨的鸟叫声醒了。
这次醒了后她发现自己的胸腔鼓起来了,或许是肋骨已经痊愈。
呼吸也更加顺畅了。
李禾想动一下,她往后靠,想尽量让自己的头高于身体,这样不仅呼吸更顺畅,也更方便观察自己的全貌。
一具残破的躯体。
她的背堪堪靠在了身后的树上,李禾用力的吸了一口气,喉咙里的血腥味冲得她连连咳嗽作呕。等缓过劲来,李禾这才抬起自己大概愈合的右臂,又喝了一瓶药剂。
她浑身没劲,头骨的伤可能还得等一等才能好,所以她往后靠,重心都压在肩膀上。
李禾就这样浑浑噩噩的,一会清醒一会昏迷,直到傍晚时,她再一次睁眼,总算恢复了一些精神。
身上没那么疼了,嘴巴里也没有那么重的血腥味,李禾转了转眼睛,终于有额外的精神放在思考处境这方面了。
濒死的时候只想着自救,多余的想法没有多余的精神去想。
现在终于稳定下来了,李禾准备好好捋一捋现在的情况。
她大概有一点记忆,自己之所以在这里应该是滚落山崖了,至于为什么滚落,李禾仔细回想了一下,觉得很荒谬,她居然是因为徒手和狮子搏斗才滚下山崖的。
所以狮子呢。
自己既然是抱着狮子一起滚下来的,那狮子应该就在自己附近。
她转动眼珠四处看,在自己不远处发现了一片蕨类植物的空缺,大概率是摔在了那里,也大概率是死了。
李禾看不到狮子的尸体,她暂时放了放这件事,转而去思考自己是谁。
她穿着看上去就很有科技感的防护服,衣服上的口袋里装了许多不同的科研工具,这么看来她一定是一个身份地位极高的科研人员。
开玩笑,李禾只是看到了药剂附近的身份铭牌--
李禾,蝴蝶研究所所长,高级研究员。
那么自己既然身份地位这么高,就一定会有人来找自己的,只要自己能撑过去接下来的几天,那就算得救了。
她认为三天已经足够了。
于是数着药剂瓶子,她把今天当做第一天。
今天的天空很好看。
虽然被层层树叶叠嶂看不到真切的天空,但好在天空是明亮的橙黄色。
油亮的树叶反着太阳的光,李禾依旧只能转动着这两天比较灵活的眼珠观察树叶的朝向。
由此推断,她左手边是西。
李禾被身上的疼给扯回了注意,她分不清究竟是哪里疼,但是时间久了疼痛也麻痹不了她的思维。
反正躺着也没事干。
李禾想,如果明天她会得救,那么她一定会用自己最珍贵的宝物或者实验报告去感谢对方。不止如此,她还要动用自己的关系托举救自己的人,李禾觉得她有这个能力。
前提是真有人来救她。
李禾看着叶片上橙色的光逐渐暗淡下去,四周开始褪色,变得灰败,然后慢慢的,她看不到四周的东西了。
日落带走了李禾能动的眼珠的唯一作用,不过好在,今晚的月亮仍旧圆满,适应了黑暗后,李禾眨了眨眼,又被月光还回了眼珠的作用。
一到夜晚,虫子就开始此起彼伏的鸣叫,声音尖锐得像是要把白天没机会叫出口的声音在夜晚统统释放出来。
李禾的耳边正好有一只叫的忘我的虫,她正要用自己僵硬的手去碰脑袋旁边那一簇草丛,忽然想到自己是有嘴巴的,也不知道它还能不能说出话来。
张开嘴后只发出嗬嗬的气声,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李禾自从醒了就没有喝过水,那些药剂就如同一团狡诈的史莱姆一样,从自己的嗓子钻了进去,连药剂的苦味她都没品尝出来,也可能是自己的舌苔在没有水的情况下干枯死掉了。
李禾不服,但强行撕扯自己僵硬干瘪的喉咙明显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虫子依旧在叫。
吵得李禾心生不满。
于是她最终还是抬起自己那根痒痒挠手臂碰了碰旁边的草丛。
虫子只是安静了一瞬,没过一会就又一次忘我的唱了起来。
李禾放弃了,她准备睡一觉。一觉醒来或许她的队友就会来救她,到时候无论是破裂的内脏破碎的骨骼还是什么,都得给她老老实实的变完好无损。
身上还是疼,每处伤口的疼痛就如同被细细密密的,在火上过了几十遍变得通红的刀割了一样,一下又一下斜切你的皮肉。
李禾数了数那些药剂瓶子,她又往旁边看了一眼,那块蕨类植物的空缺下,应该躺着和她一起坠入山崖的狮子,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她希望这头狮子还活着。
所以李禾又抬起她那个痒痒挠一样的手,将一瓶药剂往身旁的草丛里推了推。也不是说她心善,只是李禾觉得她一个人这么痛苦得活着有点孤单。狮子如果也活着,那两个遍体鳞伤的生物一起喘着气,就算见不了面,也在此刻惺惺相惜起来了。
李禾就在疼痛中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在睡着前她脑中仍旧在想,等明天她一睁眼,就一定会有人发现她并把她救走。
临走前,她要把那个狮子也带走。
李禾做了个噩梦。
梦里她身处一片丛林里,丛林里潮湿,黏腻,像是所有植物呼吸出来的二等气体都附着在她身上一样。
如同附骨之蛆,在此刻却只能忍受着这恶心的感觉。
她穿着一身看上去非常厚重的盔甲作战服,四周环绕着极为难听的虫鸣声。
茂密潮湿的丛林里,虫子是繁衍最快的一种生物。
在李禾的面前赫然是数不尽的巨大虫子。它们的口器发出嘶嘶的声音,翅膀折叠着扇动发出高频率的敲击声,像是要用声音织成一个天罗地网,将猎物扣押在其中。
“跟我走。”
谁?
跟谁走?
李禾踉踉跄跄的想要停住去找声源处,但是她的手被人紧紧扯住,不停地往另外一个方向奔跑。
是谁?
她看不到眼前带着自己奔跑的人是谁,她也没办法停下来,只能在喘息间询问“你是谁。”
还没等到回答,她就发现前面的人停了下来。她们面前有一队虫子,虫子长的并不像虫子,是古怪的,可以变换模样的黑色雾气。它们正要用口器发出什么声音,李禾又听到身前的人说。
“李禾,看准茧丝。”
丛林里瞬间出现了交错纵排布细密的丝线,那一队虫子顷刻间变成黑雾弥漫开,一片片茁壮的树木下只有李禾一个人渺小。
虫子们飞过的地方,丝线就会断裂。
李禾握紧了手中的枪,被杀死的虫子掉在地上,没多久就被茧丝吸收了。
她坐在地上,又问“你是谁。”
话刚一问出口,就有铺天盖地的茧丝包裹住了她。
窒息,迷茫,疼痛。
李禾陷入了各路情绪混杂的漩涡里。
刚才满目深浅不一的绿色,此刻全部化为苍白。
“别怕…别怕…”
当李禾以为自己要被这不断收紧的茧丝包裹成一个人形的茧时。
一切桎梏全部不见了。
苍白的梦里,只剩她和一个拥抱。
她的眼睛因为刚才的濒死看不清东西,唯一能感受的就是此刻一个柔软的,瘦弱的,满怀情绪的拥抱。
她闻到了对方身上的味道,是淡淡的尘灰味。
她的视线里出现了暗橘黄色的头发。
富有光泽,在灰败枯萎的丛林里如同太阳一样温暖。
就像是琥珀一样。
琥珀。
李禾下意识就想到了这个东西,或许是因为在她的认知里,只有琥珀是这种橘黄色的,带着光泽的,看上去十分像太阳的东西。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那个声音这么跟她说。
还没等李禾反应过来,梦就消散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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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得到更应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