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失去不必惋惜

螳螂们没等到李禾回来,她们从回来后就一直待在飞艇里,两个人死死盯着侦测仪上李禾的定位,她的定位停在那个裂隙位置,很久都没有动。

不会出事了吧。

她们从飞艇的窗户往外望去,外面的世界忽然变得刺眼,早晨柔和的太阳此时格外的狰狞。干燥,急切,蛮横,似乎要让丛林里的阴影消失。

没有了阴影的庇佑,野兽们也纷纷离开不知去处。

螳螂们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穿好防护服,往侦测仪上李禾定位的红点处走去。

山里的阴影似乎全部消失了,螳螂弯下腰,只看到自己脚边虚虚的影子。

这样的情况太反常了。

越往下走,她们也发现了更为异常的地方。

早晨山中弥漫的白雾,甚至都淹没到了山腰处,往山顶去才慢慢变得稀薄。

但是此时此刻,这些白雾消失了。

像是从没出现过一样。

取而代之的是茵绿的草地,从高处滑落穿过草地的山涧流水,流水里不停跃出水面呼吸的鱼,以及长在流水旁,逐渐被水淹没的苔藓。

此刻的徐灵山更像是一个风景秀美,幽静深远的观赏地。

如果不是螳螂们亲眼所见,她们也不会相信此时此刻眼前的徐灵山,和之前她们见到的被白雾淹没透露着诡异的徐灵山是一个地方。

飞鸟从树冠上越过,悦耳的鸟鸣声带着树叶掉在了地上。

一片绿叶落在了螳螂面前,她捡了起来,说“这山里真的有古怪,李禾长官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了吧。”

另外一个螳螂四处望了望“我们快点去裂隙找到李禾长官,如果在那附近没找到长官的话,我们就必须立即返航报告给中心塔。”

光似乎不是从一个方向打过来的,就好像山的四面八方都有这么强烈的光打过来,明明山里树林茂密,但是没有一片阴凉地可以让生灵歇脚。

她们赶路的这段时间里,红点依旧没有动过。

螳螂们甚至都怀疑是不是李禾把这个定位器拆除了。

但是定位器连接着李禾的脉搏,连接着她的心脏。除非李禾死了,否则红点会随着脉搏的起跳,在侦测仪上显现出来动态。

螳螂们宁愿相信李禾能拆除定位器,也不愿意去想那个最坏的答案。

揣着沉重的思绪,螳螂们走到了裂隙旁。

李禾曾经说过,裂隙里有斑斓的茧。

一层厚重的茧丝包裹住了裂隙,没有任何武器能够轻易破坏这层茧。

但是裂隙周围什么都没有。

李禾带了那么多的机器过来,就在此时此刻凭空消失。

螳螂走上前,往裂隙里看。

裂隙就是裂隙,是一座山里裂开了一道口子,深不见底。

裂隙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那层白色的茧,也没有蝴蝶。

她用望远镜往下看,只能堪堪看到有一点一点的反光,应该是流水。

李禾一定出事了。

螳螂们笃定,于是没多想,她们转身要回到飞艇。

倏然裂隙下方突然飞上来一股风,不只是一股风,是许多股糅合在一起的,强有力的风,这风将两个螳螂掀倒在地,她们倒在地上,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恐。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她们刚要爬起来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铺天盖地的斑斓族群从裂隙下方飞上来,一只,两只,成千上万只蝴蝶振翅的声音萦绕在螳螂的耳中,这声音磅礴,震得她们头疼欲裂,不得已隔着防护服用双手捂住耳朵缓解。

一只微小的蝴蝶扇动翅膀,气流将会不停的翻涌,直至形成一阵飓风。

蝴蝶们翅膀上细小的鳞粉形成漂浮的白雾,很快裂隙附近就被白雾淹没。

它们飞过螳螂们的头顶,飞过树冠上最高的树叶,一直往高处飞,要飞往遥不可及的天空。

这就是李禾一直寻找的斑斓。

在阳光下,斑斓身上的花纹泛出暖褐色的颜色。

如同一堆被不均匀焚烧的纸张。

在李禾掉下裂隙时,她的血液溶解了坚不可摧的茧。

斑斓破茧而生,李禾永坠谷底。

螳螂用维度瓶抓了几只斑斓,等到族群散去,她们才站起身,不可置信的看着斑斓远去的方向。

壮观,又让人忍不住后怕。

只是小小蝴蝶而已,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威胁力。

侦测仪上的红点静止够久了。

这证明李禾已经遭遇了不测。

滚烫的风吹过,天上的碎石在炙烤中逐渐化为气体。

中心塔上层,领导人忽然吐出一口血。

她皮肤苍白,那双本应该湛蓝的眼睛也泛出灰败的死意,眼睛嵌在她瘦削的似乎只剩一张皮的身体上,显得整个人更加孱弱。

“报告长官,我们现在处于西部山谷和中心塔交界处的临时信号站附近,西部山谷出事了。”

对讲里是她派出去保护李禾的螳螂,两个孩子言语急切。领导人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吸了口气“出了什么事。”

“斑斓从裂隙里破茧了,它们往徐灵山附近偏东北方向飞去,大约半小时后抵达中心塔。”

“李禾呢。”

“她的定位在那个裂隙里,长官,西部山谷请求派遣小队寻找李禾长官。”

“你们现在立即返航。”领导人身后仓鼠嵌合体走近给她递了杯水,她合了合眼,思绪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最终道“中心塔将在三小时后启动保护计划,你们协助边线的人转移,放弃寻找李禾。”

现在重要的是隔绝不可控的高温和碎石,一个李禾不值得再耗费人力。

那个深不可见的裂隙里会有什么呢。

不可知的地形,怪物,甚至会有不同的磁场。

李禾掉下去就没有活着的可能。

领导人咳嗽了起来,咳嗽的厉害,眼里流了眼泪。

“冯凛,李禾是我们四个里最能化险为夷的人,她不会有事的。”仓鼠道,他的耳朵长在人耳的位置,随着动作收起来躲在头发里“等启动保护罩以后您就要进休眠舱了。”

领导人摇头,冷静的嗓音听不出情绪。“不,李禾不会化险为夷,是她们两个在一起才能够化险为夷。”她头疼极了,左手用力的握着杯子,指尖泛白“但田折已经死了,李禾也会死。”

杯子碎裂,仓鼠在碎片扎进冯凛手掌之前掰开了她紧握的手,碎片扎进了他的手上,仓鼠不在意地用手帕擦了擦血。

“我也要死了,苍耳,你得和我一起死。”冯凛看着身侧的人。

苍耳是旧世纪的男性嵌合体,如果不是冯凛念旧情在塔面前保住了他,那么现在冯凛就是她们几个里最后一个死的人了。

冯凛不愿意孤独地死去。

换句话说,冯凛不愿意死去。

但这就是实验体的命运,雪豹基因体的冯凛内里已经衰老,实验体本就短寿,她能够活到现在也多亏了塔的供养。

由于刚开始的基因不稳定,冯凛很怕自己下一秒就死掉。

与此相背的是李禾,李禾不在意生死。她们认识的时候李禾已经活了很久了,当然这个很久是相对于冯凛来说的。李禾是人类基因体,是自然孕育的孩子,自然人长寿的基因在绝大多数动植物基因面前如同一座山。

冯凛也曾忮忌过,她和李禾是同一个教导母亲,两个人的战斗能力不相上下。而岁月渐长,她已然感受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反应和体能下降,但李禾却不曾变化过。

她会恨凭什么,凭什么自己要早早死去不能够完成自己的志向。

但是没想到李禾比她先死。

领导人视线看过桌面上旧世纪的相纸,那是刚分配队友后,她和李禾的合影。

之所以相纸上只有她们两个,还是因为分队结果出来,冯凛压根瞧不上四人小队里剩下的二人。

一只脆弱的蝴蝶基因体和一个胆小的仓鼠嵌合体。

那只蝴蝶甚至和李禾是绑定关系。

她怎么也想不通李禾为什么会主动申请和一个弱小的蝴蝶成为队友。

塔的提示声响起,领导人愣了愣,抬手盖上了那张照片“你出去。”

她话音刚落下,苍耳就离开了,离开前又拿了干净的手帕放在了领导人的左手旁。

领导人喝了口水,看向面前的虚影。

那是塔为自己捏造的形象,她在外是一个会幻化成你心里最想见的人的虚影。

只有历任领导人才能够见到这幅样子。

“为什么情绪波动这么大。”是柔和的女声,塔历经数年,推论的结果得出富有宽容温柔性格特点的人更受人的亲近,于是她把自己的声音改成这样,却模仿不出人细微的感情变化“李禾的死亡,不正是我们当初做决定时推论的结果吗,我亲爱的孩子,意料之内的事情为什么要难过。”

领导人盯着这个虚影“这是人的情感,塔。”

“我同样也会为她的离去而伤心。”塔静默了一瞬“今天的推演结论不错,我希望你能振作起来完成我的命令。”

“我会的。”

“最近的宇宙风越发频繁了啊,我们的计划有效果了。”塔的虚影移到了领导人的面前“我的孩子,李禾的死亡实在太不巧了,这样会让你无法专注无法使用精神力。”

领导人不喜欢这个话题,塔在期待她的死亡。她孱弱的身体即将**,她即将被投入塔的供给里,在她濒死时塔会接纳她全部的情绪与精神力。

这是塔的进化之道。

冯凛也并不是第一人选,塔一直很偏爱李禾,冯凛只是备选。

下放李禾也是冯凛告诉塔,自由会促进李禾的精神力增长。

塔并不准备全部靠强精神力者去控制有意识的宇宙风,与此相比塔更希望自己有这个能力。

毕竟塔想成为神明。

李禾的离开是冯凛趁塔进化时同意的,她主动站出来告诉塔,她的精神力同样可以让塔进行下一次的进化,塔才同意了让她成为下一个领导人。

同样的,冯凛也有私心。她想活得久一些,哪怕只有一天,她也能更靠近自己理想一步。

至于她的理想。

没有人知道。

“我会及时调整好情绪。”领导人道“西部山谷并不是您控制的范围,尤其是碎石当前情况紧急,所以我没派人去找她的尸体。”

“我知道。”塔的虚影似乎要消失了“我现在只期待你,我最疼爱的孩子。”

塔消失了。

领导人没动。

李禾的尸体...

她盯着眼前的文件,上面的字变得错乱不清。

领导人冯凛是个威风的名头,所有人也默认她比塔外的研究员更厉害,甚至二者都没有相提并论的意义。

但是这并不是事实。

字的笔画逐渐破碎,像是由一道道丝线组成。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敲响,苍耳进来了,他道“冯凛,西部山谷飞出了一整个蝴蝶族群。它们一部分往山谷上方的天空飞去,一部分来到了中心塔范围里。”

领导人起身,她已然形销骨立,制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去天台。”

塔里的实验体是没有资格去天台的。

在塔的射线下没有人能够自由。

冯凛站在天台上,远处鼓动的风吹起她的头发。

远处蝴蝶族群正浩浩荡荡的往中心塔迁徙,冯凛手撑着手杖,苍白的皮肤在光下几近透明,她想到了什么“李禾给它们取了什么名字。”

苍耳道“是斑斓。”

“中心塔已经记录了样本信息吧。”

“是。”

“好,安排激光,全部射杀。”冯凛清楚,这种山谷里旧世纪未变异的物种会引起中心塔范围里的好奇。好奇心一旦成型,就会威胁塔的利益。

人的意志就是一片松软的土地,被塔的崇神信仰浇筑了钢铁后什么也不会成长。

反叛的种子落在土地上会成长,但是中心塔已经使地面变成钢铁。

怕的是土地里早有沉眠的种子。

怕的是钢铁早已经被种子掀飞。

蝴蝶纷纷落在早已经铺设的网上,如同当初旧世纪新世纪磁场变更时一样,它们在不适合的土地上进行融合异变,却因为种族庞大一步步向中心塔逼近。

外围的蝴蝶不停变异,护着里面的蝴蝶往塔顶飞去。

还差一步。

领导人心里默念着。

几十只蝴蝶闯入了天台上,却只有一只蝴蝶没有变化,轻飘飘地落在了冯凛握着手杖的手上,她抬起手,仔细观察这只名叫斑斓的蝴蝶。

漂亮的外形,长尾摇曳。落在手上时细小的触角正一下一下点着冯凛的指节,它那么弱小,为什么李禾甘愿为了它死去。

蝴蝶身上有大小不一的斑点,琥珀色的,被烧灼的,氤氲开的,不规整的斑点。

冯凛开口“田折。”

她像是随口一说,也像是在喊什么人。

总之周围没什么反应,蝴蝶也没什么反应,在冯凛的手上逐渐失去力气死去。

就这样,斑斓又一次消失在这个新世纪。

冯凛转身“走吧,一切结束了。你接着去安排转移事宜,多排查一遍,别让不该进来的人混进来。”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字,胸口忽然发紧喘不上气。手上似乎还有蝴蝶停留的感觉,冯凛强撑着,准备走进中心塔的门。

她走了两步,忽然顿住,停在了门边。

“苍耳。”

冯凛喊了一声,她声音逐渐轻微,然后脱力倒下。

冯凛死了。

她死在了自由与束缚的交界处。

苍耳走过去,看了看地上的人,看了看西边天空上的点点绰绰,他闭了闭眼,眼泪就落下来。

他抱着冯凛进了塔的供给室里,听着塔的命令将人放进机器,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紧握住她的手。

进进出出忙碌着的研究员偶尔看他一眼,她们头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到领导人身边的男性,不由得有些新奇。她们也没留下太多注意,抱着不同的仪器进进出出,一切都在塔的监视下。

所有人都在为塔服务。

所有人都在用冯凛为塔添砖加瓦,逐渐的,冯凛身上插满了机器的线。

机器释放出电流连接着中心塔的主机,每一根线都释放出电流,苍耳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开始发麻。

他垂眸细细看着冯凛,似乎要将她的模样牢牢记住。忽然苍耳看到冯凛周身似乎出现了丝线,丝线极细,看不真切,却能明显感觉到丝线围绕着冯凛正在一圈一圈变厚。

他低头把脸放在冯凛冰冷硌人的掌心,圆润的眼睛眨了两下,随后永远的闭上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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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失去不必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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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公主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