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信仰不必神明

一下子似乎有什么东西淹没了她的口鼻,她喘不上来气了。

李禾猛得惊醒。

她的耳边已经没有了虫鸣声,取而代之的是遥远河流里的蛙鸣。

下雨了。

雨水顺着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遮蔽住李禾头顶的叶子倾下来。一斛水兜头浇下,强制性将人从噩梦中带出来。

已经是第二天了,但是还没有人来。

这场雨下得毫无征兆,明明昨天太阳温暖夺目,月光直白热烈。结果没想到一睁眼下了这么大的雨,李禾甚至都能感受到自己身下有水流从植物根茎缝隙里流过。

或许下这么一场雨也好。

雨水衬得她依靠的树木更加的挺拔,有水流顺着树干蜿蜒往下,湿透了的树干摩擦力更强,李禾又将自己身体往上撑了撑,她不想一会儿雨势大了积水变多以后,自己绝大部分的身体会泡在水里,她也不想在没死的时候身体就泡腐烂了。

李禾又用她那个干枯的手,碰了碰自己衣服上的帽檐。

哪怕挡住眼睛也是好的,她的眼睛本来已经够干涩了,再进点不知道混了什么的雨水,还没等到人来救她呢,眼睛就不能要了。

她静静的躺着,心中仍在想下一秒就会有人发现她把她救出这里。

虽说靠人不如靠自己,但是自己现在这副残破的身体显然是已经靠不住了。

雨水冲刷着被撕破的衣服下裸露出的伤口,水滴经过茂密的树冠、低矮的灌木和茂密的草叶后,落在李禾身上的雨水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

温凉的水经过她的身上,让她的伤口在不经意间慢慢的发白腐烂。

李禾正劝自己接受这一切,她把自己那个带着血洞的手,放在身侧水逐渐漫上来的根茎缝隙里。

她感受到这片土地正在疯狂的吸收着水源。

被土地保护着的,深藏在地底纵横交错的植物。

耳边除了遥远的蛙鸣声,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李禾又看向那块空缺的地方。

她那一瞬间甚至以为狮子死而复生,走过来想报复她。但是那块空缺的地方没有任何动静,连那些蕨类植物的叶子,也只是在雨水滴灌下轻轻摇晃着。

是什么呢?

李禾发现自己又开始头昏脑胀。

雨水看来并不是个好东西。

听着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李禾想用自己昏沉的脑袋用力去想到底是什么东西。

结果下一秒,她从树上滑了下来。

身后的树木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爬满了青苔。

借着青苔的力她的身体滑溜溜的就躺在了地上,地面上的水也在积蓄,李禾卸力,破罐子破摔一样张开嘴巴,等头顶的叶子盛满水再倒下来。

好在这样可以润润自己的喉咙,干涩的喉咙就像暴晒了几天的肉,硬生生扯开就只能像肉干一样变得一丝一丝,这样慢慢的浸泡可能还能恢复生机。

毕竟她现在是活着的生肉,喉咙恢复生机就可以多一条活着的路,比如她可以时不时叫两声救命,看有没有其他的来这里勘探的或者来救她的人能够精准发现她。

李禾嘴巴里终于有了真实的水触感。

终于不再是药剂那种滑溜溜的感觉了。

滑溜溜的药剂通过喉咙的时候她总有种一用力就会变成非牛顿流体并把自己噎死的感觉。

虽然她也没有能够扯动喉咙的力气。

雨越下越大,树叶被打的啪嗒作响,这或许就是白噪音吧。

李禾闭着眼睛在心里安慰自己,只是没多久又睁开眼。

这就是噪音。

身旁依旧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李禾闭上嘴,她现在很渴,但是没力气动。

就喝两口雨水缓解缓解得了,总喝脏水的话还没等别人找到自己,自己就先病毒感染不干不净的死了。

不过被雨水浸泡也有好处,就是她本来僵硬的手现在终于可以简单的屈伸了。

李禾抬手往身后去,指尖触碰到了潮湿柔软的东西。

她的头顶是一片迅速生长的苔藓,看样子是想从地面上蔓延到树干上。

长吧长吧,快快的长,然后把自己身下的雨水全部吸干。

李禾的腿没什么感觉了,只是水漫过腿弯时感觉到了一丝凉意。

为什么还没有人来救她。

李禾想,如果雨停的时候有人来救她,那她愿意把自己这个铭牌上的研究所所长职位让给对方。虚名而已,哪有自己的命重要。

不过雨现在没有要停的迹象。

林间叶片舞动时李禾听到了风的呼啸,树枝碰撞,抖落了更多的雨水下来。

现在她的意识一半滚烫一半冰冷,托身上这件衣服的福,虽然破了洞但是保温效果还不错,等雨停了或许自己就可以用一半滚烫的体温把水分蒸发。

另一半先不用,等自己热到中暑再说。

在雨水噪音下,她渐渐的关上了沉重的眼皮。

李禾不信命,但是现在命让她失去意识。

不会自己在研究所人缘太差,根本没人打算救自己吧。

昏迷前她这么想着,眼前黑了下去。

她又做了梦。

梦里有一座洁白的高塔,她站在高塔外,和一群穿着白色制服的人站在一起,像在举行什么仪式。

她们眼神虔诚,目光一致,遥遥的看着没入云端的塔尖;她们将自己的右手放在胸口处,及其有耐心的在…等待。

等待什么?

李禾不知道。

但是梦让她们等待。

她和身侧的人保持着同样的动作神态,等着梦告诉她最终答案。

不多时,从塔内走出一队机器人,机器人出来后围着塔绕了一圈,它们用沉重死板的机器身体当做隔离带。红色的射线从它们的眼中钻出,一下又一下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李禾站在队伍末尾,和周围的人有着同样的姿势,但是控制不住的,李禾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这个队伍前巡视的机器人身上。

下一刻天空中出现了光屏投影,投影大半躲在云层里,李禾眯着眼去看,看到的是一个人的胸口部位,再往上看就是大片大片厚重的云朵。

周围的人目光变得更为炽热。

她们迫切地急躁地激动地呼吸,直到光屏上的人抬起了手,所有人就此低头祷告。

她们说

“我们从您体内诞生,您是我们的母,世人都铭记您的名。

您赐予我们生命、启蒙、行走的能力;

您赐予我们言语、思维、握住万物的力气;

您使我们的血脉涌动,您使我们的生命茁壮。

您吞咽我们的苦痛磨难,让我们能够永远的欢乐平安;

您吞咽我们的疲累迷茫,让我们能够坚定的探寻远航。

因为您的规则,统治,庇佑,直到永远,我们的母亲。”

什么?

李禾没张嘴,她定定地看着光屏上的投影,也发自内心的不想张嘴。紧接着所有机器人刚才一直转动的射线一瞬间打在了她的身上。

每道射线的落脚点都不同,每道射线都在她的身上灼烧,留下了不可消磨的红点,李禾感觉到了身体四面八方的疼痛感,所以她立刻转身想要离开这。

她刚抬脚,刚才面向高塔垂头祷告的所有人都齐齐转头看着她。

还没来得及对这怪异的反应作出反应,紧接着就是一句句穿破耳膜的指责。

“你不虔诚。”

“不衷心。”

“不愿奉献。”

“你不是塔的信徒。”

“抓住她。”

李禾忽然感觉到有更强烈的目光在看自己,目光自上而下,她抬头,与云层后投影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她看不清对方是谁,只看清了投影里垂下的黄棕色发丝。

来不及反应,射线死死缠绕住她,李禾刚要挣扎就被密不透风的射线提起狠狠摔下,下坠时的失重感使大脑晕眩,下一刻,周围的场景瞬间变得纯白无瑕。

李禾被摔的爬不起身,她用力的喘气,嗓子里发出囫囵的气音,不一会就口吐鲜血眼前模糊。

“可怜的孩子。”

她双手手腕上的线骤然用力地把她提到高空中,强迫她与来人对视。

本就脱力的身体一直在往下坠,手腕被纤细的线勒伤,渗出的血液沿着线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失血过多导致她浑身发冷。

李禾垂着头,视线被鲜红逐渐占据。

在这个洁白的房间里,血是最鲜艳的颜色,李禾张张嘴,又吐出一口血。

她看到一团虚影靠近她,虚影的声音温柔和煦,像很久以前李禾曾经待过的怀抱一样,温暖的哪怕滚烫也让人忍不住靠近。

像...

“我需要你。”

李禾被打断思绪,本能的感受到面前不明生物的危险,她想逃,但是双手双脚被死死困住,她在半空中无路可逃。

“你们两个真是淘气啊。”虚影像是对不懂事的孩子那样,轻飘飘的叹气。

两个?

李禾微微侧头,看到了自己右手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多出一个人,是那个拥有琥珀色头发的人。

对方已经不知道被吊在这多久了,她两条手臂被拉的很开,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样,下半身长裙没有动的痕迹。她头低垂着,身影弱小,不见胸膛起伏。

“听着。”

李禾脑海里忽然出现了不属于自己的声音,她下意识就认定这是旁边人的声音,于是挪回视线,定定地看着面前情绪柔和的虚影。

她用余光观察着对方,想看看究竟是不是对方在她脑子里说话。

而对方没有动静,依旧如同一个死人一样没有声息。

“闭上眼睛,然后默念…”

李禾闭上眼睛,等对方继续。

“我向蝴蝶祷告,在下一缕风到来的时候我将获得清醒……”

向蝴蝶祷告。

虚影站在她们面前,没有发现这道声音。

只是用意念化出一双手,轻轻的抚摸着李禾的脸。

李禾念完,静静地等待下一句。

她听到虚影的话和那道声音同时响起——

“清醒后,我将追随见到的第一只蝴蝶。”

“我最爱的孩子,为什么不肯追随我呢。”

房间的灯忽然熄灭,李禾还没反应过来,封闭的室内,一缕风拂过面颊,带着花香。

她听到虚影说“又是这么不听话。”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0章 信仰不必神明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蝴蝶公主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