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去世后的第三天,林深第一次忘记看冰箱。早上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来福趴在沙发边睡觉,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重新趴下。电脑还没关,屏幕进入休眠状态,昨晚她剪视频剪到凌晨四点,后来什么时候睡着的自己都不知道。
林深坐起来的时候脖子有点酸,她拿起手机习惯性先看母亲,没有新消息。再看宋青瓷,还是昨天那几句。她停顿了一下,没有点进去,而是鬼使神差地点开了短视频后台。通知栏显示99 ,林深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她点进去,后台一下跳出来很多消息——点赞,评论,私信,关注。
第一个视频没有火,播放量也不高,只有几百,放在网上根本不算什么。可对于林深来说已经很多了,因为几百个人看见了,看见她剪出来的那些画面,看见那句:今天爷爷走了。评论区最上面有一条:
“我外婆也是疫情期间走的,没见到最后一面。”
下面有人回复:
“我爸爸也是。”
“我奶奶也是。”
“我也是。”
林深一条一条往下翻,忽然发现评论区不像评论区,更像一个深夜病房,每个人都在说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在失去什么。她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后来发现原来很多人都在同样的黑夜里,只是彼此不知道。她坐在那里看了很久,连面都忘了煮,直到来福用鼻子拱了拱她的小腿,她才回过神。
中午的时候母亲发来消息说奶奶醒了,林深立刻打过去。电话接通,背景还是医院,母亲声音有些疲惫:
“刚醒一会儿,医生说暂时稳定。她刚刚还问你爷爷去哪了。”
林深沉默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母亲说:“我说出门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母亲轻声说:“她信了。”
林深看着窗外,忽然不知道该难过还是庆幸。奶奶已经忘记很多东西了,可偏偏忘得不够彻底,她还记得有个人,却忘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挂断电话以后林深忽然有点想剪东西,不是因为有素材也不是因为有灵感,只是想做点什么。她发现剪视频的时候脑子会安静,不用想医院,不用想父亲,不用想未来,时间轴上只有画面、音乐、字幕,就像搭积木,一块一块拼起来。
下午她开始翻以前存的照片,硬盘里东西很多——游戏截图,手机测评,数码论坛下载的壁纸,还有一些很多年前的照片。翻着翻着她忽然看到一张照片,是来福小时候,耳朵特别大,站在地板上歪着头看镜头,傻乎乎的。林深愣了一下点开,又点开下一张——来福趴在沙发上,再下一张是她带来福去打疫苗,再下一张是来福叼着一个玩具球。照片一张张翻过去,时间忽然变得具体起来,原来已经这么多年了。她低头看向脚边,来福正睡得四仰八叉,肚皮露在外面,九年,快十年了。
傍晚的时候视频后台又收到一条私信:
“姐姐,你的视频是自己剪的吗?”
林深回:“嗯。”
对方很快回复:“真好。”
“为什么?”
“因为感觉是真的。”
林深盯着那三个字忽然有点恍惚,以前从来没人用这个词形容她。家里人希望她变成另外一个样子,老师希望她变成另外一个样子,亲戚希望她变成另外一个样子,连她自己很多时候都在装——装没事,装坚强,装已经忘了。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看了几十秒视频,却说了一句:感觉是真的。
晚上七点物业群又开始刷消息,有人确诊,有人转运,有人求药,有人骂街,和以前一样。但林深第一次没有一直盯着看,她扫了一眼退出,然后继续剪视频。这次是关于城市——空荡荡的街道,拉起警戒线的小区,远处闪着□□的救护车,还有窗户后面亮着的一盏盏灯。她忽然发现这座城市里其实有很多和她一样的人,大家都被困着,只是困法不同——有人困在房子里,有人困在医院里,有人困在一段关系里,有人困在自己脑子里。
想到这里她忽然停住鼠标,一段画面从脑海里闪过去——酒味,烟灰缸,碎掉的鞋拔子,来福的惨叫,那个男人醉醺醺的脸。很短,只有一瞬间,可胸口还是猛地紧了一下。林深下意识关掉时间轴站起来去厨房接水,手有点发抖。已经很多年了,可那些东西并没有真的消失,只是藏起来了,像埋在地下的玻璃碎片,平时踩不到,可总有一天会扎到脚。
她靠在流理台边喝水,忽然想起以前一件事。那时候来福刚被打完缩在沙发下面不肯出来,她蹲在那里哄了很久,最后来福慢慢爬出来把脑袋放在她腿上,十秒,差不多十秒,然后又走开。那时候她特别难受,不是因为狗不亲近她,而是因为她知道来福学会了害怕,而教会它害怕的人是她带回家的。
想到这里林深忽然有些喘不过气,她坐回沙发,来福感觉到什么慢悠悠走过来趴在她脚边,没有上来也没有离开,就那么待着。林深低头看着它忽然笑了一下,来福听不懂,只是甩了甩尾巴。
手机忽然响了一声,是宋青瓷,很久没主动联系的宋青瓷发来一句:
“今天怎么样?”
林深盯着屏幕忽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以前她会很认真地想,想说什么,想怎么说,想让对方理解。可今天没有,她想了想回了一张图片,是视频后台,上面有很多评论。
宋青瓷过了一会儿回复:
“你做的?”
“嗯。”
“挺厉害。”
林深笑了笑把手机放下,没有继续聊。以前她总觉得一个人不回复消息很可怕,后来才发现更可怕的是把全部希望放在一个人身上。现在她有别的事情了,有视频,有评论区,有很多陌生人,这些东西未必重要,但至少不再只有一个出口。
夜里十一点她发出了第二个视频,这次没有写爷爷,没有写医院,只是写了一座安静的城市和很多亮着灯的窗户。视频最后她打了一句字幕:你也还没睡吗?
发布出去以后林深关掉电脑躺到沙发上,来福跳上来在她旁边找了个位置趴下。这次待了很久,超过十秒,也许一分钟,也许更久,林深没有去数。窗外很安静,城市还没解封,奶奶还在医院,父亲依旧没有消息,很多问题依然存在。
可她忽然发现今天一整天,自己没有想过死。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慢慢闭上眼睛。有些东西没有变好,但有些东西,好像已经开始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