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骂她的人,出现在上午十点三十六分。林深那时候刚醒,手机还握在手里。昨晚剪到太晚,睡的时候已经快天亮,她靠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脖子僵得厉害。来福趴在脚边,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把脑袋放回爪子上。
屋里很冷,不是天气冷,是那种窗户关着、空气不流动的冷。林深坐起来先看母亲,没有消息,再看宋青瓷,没有消息,最后才点开短视频后台。通知栏还是很多,点赞、评论、私信、关注。她已经不像昨天那样慌了,昨天第一次看见那些红点她有点不知所措,今天再看反而平静一些。
她点进评论区,最上面几条还是那种很轻的话——我爷爷也是,抱抱你,看哭了,这几天真的太难了。林深一条一条看,看到第五条的时候手指停住。那条评论写着:拿亲人去世博流量,真恶心。很短,十一个字,后面没有表情,没有感叹号,像随手扔下来的一块石头。林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一开始没什么感觉,过了几秒胃里忽然往下沉了一下。她点开那个人主页,什么都没有,头像是默认的,名字是一串乱七八糟的数字。她退出来,那条评论还在那里,底下已经有人回复:
“人家只是记录一下你嘴怎么这么脏。”
“你怎么知道是博流量?”
“别这样说吧。”
也有人跟着说:
“现在什么人都卖惨。”
“这种视频最近好多。”
林深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眼睛有点干。她没有哭,只是很累。她昨晚发视频的时候连标题都没好好写,没有求赞没有求关注没有讲故事,只是把那些画面剪在一起,在最后写了一句:今天爷爷走了。她没有想到有人会看,更没想到有人会说她恶心。
来福站起来走到她腿边,林深低头看它伸手摸了摸,来福没有躲,在她腿边待了一会儿又走开了。林深把手机放下起身去厨房。冰箱里的香肠还剩最后一小截,她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物资袋里的土豆还有一个,青菜已经蔫了。她把青菜拿出来掰掉发黄的叶子放进水里洗,水很冷,手指泡了一会儿开始发麻。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家里冰箱永远是满的,她从来不会看青菜有没有蔫,也不会算一截香肠能吃几顿。钱这种东西以前在她人生里像空气,一直有,不会突然消失。直到现在她才发现,钱不是空气,钱更像氧气瓶,有人替你背着的时候你感觉不到它重,等那个人突然不在了,你才知道自己连呼吸都要花钱。
中午母亲打来电话,林深刚把青菜汤端到桌上。她接起来,母亲的声音比昨天更哑:
“你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母亲说:“你省着点。”林深低头看碗没说话。母亲又说:“你爸那边,今天律师又来电话了。”林深握着筷子的手停住:
“怎么说?”
“情况不好。”
又是这句话,这几天每个人都在说情况不好——奶奶情况不好,爷爷情况不好,父亲情况不好,好像这个世界突然只剩下这一种答案。
林深问:“会怎么样?”母亲那边沉默很久,久到林深以为电话断了,然后母亲说:“短时间肯定回不来。”林深没有说话,母亲继续说:“很多账户都不能动了,后面钱的事情你自己要有点数。”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下来很重。林深低头看着碗里的汤,青菜浮在水面上,没有油也没有香味,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一碗汤就是以后很长一段时间的生活,清的,淡的,没什么可指望的。
“信用卡呢?”她问。母亲没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先自己想办法。”林深忽然笑了一下,很轻。母亲听见了问:“你笑什么?”“没什么。”她只是觉得这句话很熟——自己想办法。农村那两年她自己想办法,老房子那一年多她自己想办法,现在又是。好像她这一生总是被推到某个地方,然后有人站在远处说:你自己想办法。
母亲那边还有人在喊,她匆匆说“我这边还要处理你爷爷后面的事”,林深说嗯。“你别乱想。”“嗯。”“有事给我打电话。”“好。”电话挂断,林深坐在桌前,汤已经不热了,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
下午的时候宋青瓷终于回消息了,他回的是林深昨天发给他的那个视频链接,隔了十几个小时。他说:
“看了。”
林深等了一会儿没有下一句,她盯着屏幕最后还是忍不住问:
“怎么样?”
过了几分钟宋青瓷回:
“挺好的。”
林深看着这三个字,挺好的,没了。她忽然想起那个凌晨,他会一条一条回她说的话,会说“你继续”,会说“我在看”,会说“以后做噩梦可以找我”。现在她把自己最难受的东西递过去,他看完说挺好的。这三个字没有错,甚至算夸奖,可林深看着心里忽然空了一下。她回嗯,宋青瓷没有再回。
林深把手机放到桌上,电脑屏幕还亮着,剪辑软件开着,时间轴里是昨天没有剪完的素材。她看了一眼又看回手机,那条恶评还在:拿亲人去世博流量,真恶心。林深点开评论管理,手指停在删除键上停了很久,最后没有删。她退出去打开私信,有一个陌生女生发来很长一段话:
“姐姐,我外公前几天也走了。我妈不让我哭,说现在大家都很难,可我真的很难受。我看你的视频看了好几遍,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你像在替我说话。”
林深看完手指放在屏幕上不知道该回什么,过了很久她回:
“可以哭。”
对方很快回:
“真的吗?”
林深看着那三个字眼睛忽然酸了一下,她回:
“嗯,真的。”
发完以后她把手机放下。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一件事,她的视频不是给那个骂她的人看的,也不是给宋青瓷看的,是给那些不知道该怎么哭的人看的,也是给她自己看的。
傍晚物业群又吵起来,有人说今天物资不够,有人说昨天登记了今天没发,有人骂志愿者有人骂居委,有人发语音声音很尖。林深听了一条就退出了,她现在没有力气再听别人崩溃,她自己的崩溃已经够多了。来福走过来嘴里叼着那个旧玩具球,球已经咬得有点破。林深低头看了一眼,来福把球放在她脚边然后看着她。林深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陪它玩了。封城以后她总是坐着,刷手机,等消息,剪视频,发呆,来福大多数时候都自己睡、自己喝水、自己吃狗粮、自己在客厅走来走去,省心得像不存在。
林深弯腰捡起球轻轻扔出去,球滚到沙发边,来福立刻跑过去,屁股一扭一扭地追,叼回来放下看她。林深又扔了一次,这次扔得远一点,来福跑过去的时候爪子在地板上打滑。林深笑了一下,是真的笑。笑完以后心里又疼了一下,她忽然意识到来福也被困了,它不知道为什么不能下楼,不知道为什么人类每天都很紧张,不知道为什么家里吃的越来越少,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哭。可它没有闹,没有拆家,没有生病,只是每天安静地待在她身边。林深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来福摇尾巴。林深把它抱起来,一秒,两秒,三秒,这次她没有数下去,来福开始动的时候她就松手了。来福跳下去叼着球又跑开。
林深看着它忽然想起那条恶评:真恶心。她忽然不想忍了,她回到电脑前把评论区截图拖进剪辑软件,又找了一段黑屏素材,没有画面只有字幕。第一句:“有人说我拿亲人去世博流量。”第二句:“我想了很久。”第三句:“我只是没有地方说。”第四句:“那我已经消费自己很多年了。”打完这几行字,林深停住。她盯着最后一句。感觉有点用力。删掉。重新打。“我只是没有地方说。”她看着这句话。没有删。“如果你也没有地方说,可以放在这里。”她配了一段很轻的音乐几乎听不见,整个视频只有二十七秒。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发布。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发完以后她立刻关掉后台,不看评论不看点赞不看有没有人骂。她站起来去厨房把最后那个土豆削了,刀刮过土豆皮,一下一下,皮落在水池里。林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终于做了一件有用的事,不是对所有人有用,也许只对她自己有用,但也算。
晚上九点多母亲发来消息:
“你爷爷的事这几天可能办不了。”
林深看着消息问:“不能送吗?”母亲过了很久才回:“现在不方便。先放着。”这三个字让林深心里猛地一疼,人活着的时候见不到,走了以后也不能好好送,只能先放着。她拿着手机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忽然觉得喘不上气。过了一会儿母亲又发来一句:“你别告诉奶奶。”林深看着这句话觉得很荒唐,奶奶忘了,爷爷走了,她却还要配合所有人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宋青瓷这时候发来消息:
“你今天那个视频我看了。”
林深没有马上回,过了一会儿宋青瓷又发:
“你别太沉进去,网上什么人都有。”
这句话很正常也很像关心,林深看着心里却慢慢冷下去。她回嗯。宋青瓷说:“我怕你被影响。”林深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以前他说“以后做噩梦可以找我”,现在他说“别太沉进去”。她没有怪他,真的没有,人都会变,关系也会变。只是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再把手伸过去等别人拉她了,因为对方可能只是站在那里告诉她别掉下去,而不是伸手。
夜里十一点新视频评论开始多起来,她还是没忍住点开。最上面那条是“我也没有地方说”,第二条“我爸爸走的时候我还在隔离”,第三条“谢谢你发出来”,第四条“别理那些人”,第五条还是骂她的“装什么可怜”。林深看见了手指停了一下,这次没有点进去也没有删,继续往下看。下面有人回复那个骂她的人:“你可以不看,但别这样。”林深盯着那条回复忽然有点想哭,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她第一次发现有些陌生人会替她说话,而她甚至不认识他们。她坐在电脑前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剪辑软件开始剪第三个视频。这一次她没有等情绪平复,也没有等自己不难过,她一边哭一边剪,眼泪掉下来就擦掉,手抖了就停几秒,然后继续。她剪空荡荡的街道,剪病房白色的墙,剪救护车没有声音地开过去,剪自己手机里那张爷爷年轻时候的照片。最后她打了一行字幕:有些告别,连最后一面都没有。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删。
凌晨两点视频导出完成,她点了发布。这一次标题只有两个字:告别。
发完以后她没有睡。她坐在电脑前忽然点开了一个空白文档,手指放在键盘上很久没有动,然后打下第一行字: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家不再是家。打完以后她停住,这句话不是给视频的,也不是给网友的,更不是给宋青瓷的。她不知道是给谁的,只是打出来以后胸口好像松了一点,于是她继续打。我小时候有一个表妹住进我家,所有人都说她只是来玩,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来玩的,她是来替我的。字一个一个出现在屏幕上,林深坐在黑暗里忽然意识到有些事情可能真的不能一直埋着,不然它们会在身体里烂掉。
窗外天还没亮,来福趴在她脚边睡得很熟。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宋青瓷没有新消息,母亲没有新消息,但文档里多了很多字。林深看着那几行字没有删。这是她第一次,不是剪别人的素材,不是配别人的画面,而是把自己的事写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