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多,林深第一次把“表妹”两个字打出来的时候,手停了很久。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我小时候,有一个表妹住进我家。光标一闪一闪,像在等她继续。来福趴在脚边睡觉,呼吸很轻。窗外没有声音,城市还在封着,手机也很安静。母亲没有消息,宋青瓷没有消息,只有后台的红点还在不断跳动。她没看。手指重新放回键盘。
小时候,林深其实不讨厌那个表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粉色裙子,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奶奶拿糖给她,母亲笑着说:
“进来啊,当自己家。”
那时候林深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头也没抬。亲戚家的孩子来玩,很正常。可第二天表妹还在,第三天也在。后来,餐桌上多了一副碗筷,鞋柜里多了一双拖鞋,卫生间里多了一只杯子。再后来,书包也放在了这里。有一天林深回家,发现自己的房门开着。表妹坐在书桌前,正低头翻她的抽屉。看见林深进来,吓了一跳,手里还拿着她的游戏机。林深皱眉:
“你干什么?”
表妹慌忙放下。母亲从客厅走过来:
“那么凶干什么?”
“她翻我东西。”
“她就是看看。”
“这是我的东西。”
母亲语气淡下来:
“你妹妹又不是外人。”
妹妹。林深第一次听见这个称呼。她愣了一下,想说她不是我妹妹。可客厅里还有亲戚,所有人都看着她。最后,她什么都没说。那天晚上,她把抽屉重新整理了一遍——游戏机,耳机,数据线,游戏卡,一样一样摆回去。明明什么都没少,可她就是觉得不舒服。像有人踩进过自己的房间,脚印擦掉了,但她知道有人来过。
后来这种事越来越多。表妹穿她的衣服,用她的发夹,拿她的笔。有一次,刚买的新手机被表妹拿去拍照,林深抢回来,表妹立刻哭了。母亲走过来,第一句话不是问发生了什么,而是:
“你让让她不行吗?”
林深说:
“这是我的手机。”
母亲叹了口气:
“她小。”
“她小就可以拿我的东西吗?”
母亲看着她,眼里带着失望:
“林深,你怎么变得这么自私?”
自私。这两个字,她记了很多年。后来她发现,表妹越来越像这个家的孩子。母亲买水果会先问她喜欢什么,父亲回家会顺手摸摸她的头,亲戚来了总夸她懂事、乖、会说话。然后再看看林深,笑着说:“你看看人家。”林深低头打游戏,假装没听见。她不喜欢裙子,不喜欢跳舞,不喜欢甜甜地叫人。喜欢电脑,喜欢游戏机,喜欢拆东西。新手机拿到手,别人拍照,她研究参数。亲戚问以后想做什么,她说不知道。问以后想不想结婚,她说不知道。大人们总会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然后摇摇头。
有一年过年,全家一起拍照。以前林深总站在父亲和母亲中间。摄影的人举着相机喊:“靠近一点。”亲戚忽然把表妹推过去:
“来来来,小姑娘站中间。”
母亲笑着拉了她一把,父亲也没说什么。林深站在旁边,看着那个位置被填上。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照片洗出来以后,被摆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父亲一只手搭在表妹肩上,母亲笑得很自然,表妹站在中间。而林深,站在最边上。后来很多年,她每次经过客厅都会看见那张照片。看见一次,心里就沉一下。直到很久以后,她才慢慢明白,有些事情从来都不是突然发生的。人也不是忽然被丢掉的。就像一把椅子,最开始只是被轻轻往外挪了一点,后来再挪一点,再后来,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坐不到原来的位置了。
林深看着屏幕,手指停了很久。然后慢慢敲下一行字:他们不是突然不要我的,是慢慢不要的。打完以后,她没有删。来福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慢悠悠走过来,把脑袋放在她脚背上。林深低下头,伸手摸了摸它。窗外还是黑的,而电脑屏幕上,那句话静静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