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九点,林深是被电话吵醒的。
不是母亲,不是医院,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迷迷糊糊接起来,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问:“你是林深吗?”
声音有点耳熟。
林深皱了皱眉:“哪位?”
对面没回答,只是冷笑了一声:“现在长本事了。”
电话挂断。
林深坐在床上愣了几秒,然后慢慢清醒过来。
她知道是谁了——叔叔或者伯伯,反正是那些人里的一个,小时候总坐在她家客厅喝茶的人,总说为了她好、总说她不懂事、总说长大以后就明白的人。
她看着已经挂断的手机,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视频发出去不到一天,他们就看见了,比她想象得快。
后台消息已经炸了。
昨晚那条关于表妹的视频一夜涨了几万播放,评论区彻底分成两拨,一拨在骂一拨在安慰。
有人说你亲戚真恶心,有人说你肯定没说全部,有人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有人说不信一个孩子会被无缘无故送走,还有人说她肯定隐瞒了什么。
林深盯着最后一句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
其实那个人说得没错,她确实隐瞒了很多,有些事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怎么说,或者说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十点半母亲打来电话,林深没接。
一分钟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来福被铃声吵醒从窝里抬起头看她。
林深最后还是接了。
电话一接通母亲声音就冲出来:“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多少人给我打电话吗?你知道你那些亲戚现在怎么说吗?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深坐在沙发上,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考试考砸了,母亲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不停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好像她活着本身就是一件做错的事。
电话里母亲还在说,说亲戚、说父亲、说现在特殊时期、说不能再添乱。
林深一直没说话,直到母亲停下来喘气,她才轻轻问了一句:“妈。”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林深问:“你觉得我说的是假的吗?”
母亲沉默。
“表妹没住进来过吗?”
沉默。
“我没被送走过吗?”
沉默。
“我没住过老房子吗?”
沉默。
电话里只剩呼吸声。
很久以后母亲低声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林深笑了一下,她发现所有大人都喜欢这句话——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可从来没人告诉她到底是哪样。
母亲继续说:“你小时候太倔了,你根本不知道我们有多难。你爸爸每天都在被人议论,家里每天都在吵,那些亲戚天天上门,你什么都不知道。”
林深听着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
可为什么所有人的难处都能被理解,只有她的不行。
林深问:“那我呢?”
电话那头停住。
林深声音很轻:“有人问过我难不难吗?”
母亲没说话。
林深继续说:“你们说送我走是为我好,可那两年里,有人问过我想不想回来吗?”
电话里忽然传来压抑的哭声,很轻,像有人捂着嘴。
林深愣了一下,那是母亲,她已经很多年没听见母亲哭了——小时候没有,农村回来没有,住老房子没有,安眠药那次也没有,现在却哭了。
母亲说:“林深,有些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那时候也没有办法。”
林深闭上眼,没有办法,又是这句话。
她忽然很累,真的很累,她发现自己不想吵了也不想赢,有些伤口太久了,久到连愤怒都快磨没了。
她最后说:“我知道了。”
然后挂断电话。
中午的时候视频上了热门,真正意义上的热门。
点赞开始疯狂上涨,评论从几百变成几千,私信已经看不过来。
有人给她讲自己的故事,有人给她发长篇小作文,有人说“我以为只有我家这样”,有人说“谢谢你写出来”。
也有人骂,越来越多人骂——卖惨、博同情、消费家庭、流量密码。
还有一个高赞评论:“她肯定不是因为表妹被送走的,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下面几百条回复,有人猜,有人编,有人分析。
林深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很荒唐,原来当一个人的故事被很多人看见以后,就不再属于她自己了。
下午三点门又被敲响。
林深以为是物资,打开门却愣住了。
门外站着社区工作人员,穿着防护服手里拿着登记表。
“林深?”
“嗯。”
“你母亲联系我们了,她说你最近状态不太稳定,让我们关注一下。”
林深忽然笑了。
原来是这样——小时候送她去农村说是为她好,后来住老房子说是为她好,现在联系社区还是为她好。
工作人员问最近情绪怎么样,林深说挺好。
工作人员明显不信,问有没有伤害自己的想法。
林深愣了一下然后说:“以前有。”
工作人员抬头。
林深看着楼道尽头轻声说:“现在没有了。”
这是实话,以前她总觉得死是一扇门,后来发现活着也是,而且更难。
工作人员登记完离开,门重新关上,屋里恢复安静。
来福慢悠悠走过来在她腿边坐下,林深低头摸了摸它,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安眠药那次她也是这样坐在地上,房间很暗,音乐开得很大,药瓶空了。
她躺在那里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睡过去,不知道会不会醒。
那是她第一次进入那个地方,那个后来无数次出现的地方,那个无法用语言解释的地方。
她一直没有对任何人讲过,不是因为怕别人不信,而是因为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那不是天堂不是地狱也不是梦,更像是突然从一个梦里醒过来然后发现还有另一个梦。
那个时候她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过去,只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觉得自己刚刚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非常重要,可怎么都想不起来。
然后无数画面开始闪,像幻灯片像电影胶卷像有人不停往脑子里塞东西,那些画面里有很多人很多地方很多人生,有的她认识有的不认识。
然后她又重新掉回去了,重新掉回林深的人生里,重新掉回这个世界,重新忘记刚才看见的一切。
很多年以后她依然记不得细节,却始终记得一种感觉:人不会消失,只是会离开一个梦进入另一个梦。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些,也许是因为爷爷,也许是因为奶奶,也许是因为最近总有人离开。
晚上七点母亲又发来消息,这次没有争吵,只有一句话:“奶奶今天醒了一会儿。”
林深盯着那句话心脏忽然跳快了一点,她打字问认人了吗,过了很久母亲回:没有。
但她一直往门口看。
林深坐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奶奶不认识她了却还在等人。
那她在等谁呢?爷爷吗,还是年轻时候的自己,或者某个已经离开很久的人。
林深忽然想哭却没有哭出来。
夜里十点她打开剪辑软件,后台数据还在涨,评论还在涨,骂她的人越来越多,喜欢她的人也越来越多。
屏幕两边像两个世界,一边说你有病,一边说谢谢你活下来。
林深看着那些话忽然打开空白文档开始打字。
第一行:我一直以为。
第二行:他们想把我变成另一个人。
第三行:后来我才发现。
第四行:他们真正害怕的,是我变成我自己。
她停住,看着屏幕很久,然后继续写。
窗外救护车的声音慢慢远去,来福趴在脚边睡着,冰箱里依旧没什么吃的,父亲的案子没有结果,奶奶还躺在病床上,宋青瓷已经两天没发消息。
可林深忽然发现有些东西正在改变,不是外面的世界,是她自己。
以前她总在等——等别人理解,等别人接纳,等别人来救。
现在她第一次觉得,也许不用等了,因为门已经开了,而且是她自己打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