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讣告

凌晨五点十二分,手机震了一下。林深本来就没睡着,她最近总是这样,闭着眼睛躺到天亮,脑子却一直醒着。沙发旁边的净水器隔几分钟响一次,冰箱压缩机偶尔启动,来福在窝里翻身爪子蹬一下地板,这些声音她都听得见。手机亮起来的时候,她甚至已经猜到是谁——母亲。

她伸手拿起来,是一条语音,七秒。林深盯着那七秒看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手忽然有点抖。她点开,母亲的声音传出来,很轻,轻得像没什么力气:

“爷爷走了。”

语音结束,房间重新安静下来。林深坐在那里没动,手机屏幕还亮着,母亲没有再发第二条,她也没有回复。窗外天刚蒙蒙亮,楼下空荡荡的,远处有一只鸟叫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下来。

林深低头看着手机,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以为自己会哭,可没有,什么反应都没有,就像听见一句天气预报——今天下雨了,今天降温了,今天爷爷走了。她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冷静得过头。过了很久她重新点开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还是那四个字。这次她终于有了一点真实感,像有人拿着锤子很慢很慢地砸开一层冰,疼还没传过来,裂缝先出现了。

来福醒了,晃晃悠悠走过来把脑袋放到她腿上。林深低头看着它,忽然想起爷爷。爷爷其实不是个话很多的人,和奶奶完全不一样,奶奶喜欢唠叨,爷爷总是坐在那里看报纸、喝茶、看电视。小时候她每次回家爷爷都会抬头看她一眼,问一句:吃过了吗?永远都是这一句。有时候刚吃完,有时候刚从饭桌下来,有时候手里还拿着半个包子,爷爷还是会问。那时候觉得烦,现在想想,以后不会再有人问了。林深低下头,忽然发现自己眼睛有点模糊,她伸手擦了一下,手背湿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哭的,没有声音,眼泪一直往下掉,掉到裤子上,掉到来福脑袋上。来福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动,继续趴着,像知道今天不太一样。

上午九点母亲终于回电话了,背景还是医院,声音比昨天更哑:

“已经送太平间了。”

林深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很久才问一句:

“奶奶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她不记得了。医生告诉她了,过一会儿她又忘了,又问你爸去哪了,又问你爷爷去哪了。”

电话那头忽然没声音了,林深听见很轻的抽气声,像是在忍着哭。过了几秒母亲说:

“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幸运。”

林深没有接话,她也不知道。如果一个人什么都忘了是不是就不会痛苦,如果真是这样,那为什么留下来的人还这么难受。

电话挂断以后林深坐在沙发上发呆,一直到中午。冰箱里的香肠还剩最后一点,她切下来扔进锅里,水烧开,面下进去,热气慢慢冒上来。来福又蹲在旁边看,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变。可林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变了。她忽然觉得很荒谬——爷爷去世了,可自己还在煮面,还要考虑剩下多少香肠,还要想着什么时候发物资。生活根本不会因为谁死了停下来,锅里的水照样会开,肚子照样会饿,天照样会黑。

下午的时候母亲发来一张照片,爷爷年轻时候的照片,黑白的,站在自行车旁边,头发很多,笑得有点拘谨。林深看了很久,忽然发现照片里的人比现在的自己还年轻。原来那些记忆里的老人也曾经年轻过,也曾经是别人眼里的少年,只是后来慢慢老了,然后离开。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原来死亡不是突然发生的,死亡从出生那天就开始了,每一天都在靠近,只是大多数时候没人注意。

下午四点宋青瓷终于回消息:

“刚看到。”

下面跟着一句:

“怎么了?”

林深盯着屏幕忽然觉得特别疲惫。昨天,前天,大前天,她一直在等,等他回复,等他关心,等他出现。可今天他真的出现了,她反而不想说了。过了很久她回了一句:

“我爷爷去世了。”

消息发出去以后那边很久没有动静,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林深把手机放到一边忽然笑了一下,不知道在笑什么,也许是在笑自己,总是对别人抱有期待。

二十分钟后消息来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节哀。”

很正常的话,礼貌,正确,挑不出任何问题。可林深看着心里却空荡荡的。她忽然想起以前鬼压床那个晚上,凌晨四点四十七分,她发过去一句睡了吗,对方秒回没怎么了。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世界终于有人接住自己了,现在她才发现,有些人能接住你一次,不代表能接住你一辈子。

晚上短视频软件自动推来一条视频,一个博主在讲亲人离世,背景音乐很轻,评论区很多人在写自己的故事,有人说父亲,有人说母亲,有人说爷爷奶奶。林深看了一会儿忽然退出,第一次没有继续刷。她打开电脑,风扇转起来,屏幕亮了,桌面还是老样子——游戏,浏览器,聊天软件,还有一个视频剪辑软件,以前装的,几乎没怎么用过。她盯着那个图标看了很久,然后点开。软件启动有点慢,时间轴空空的,素材库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林深坐在那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打开它,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开始下载视频。救护车,空荡荡的街道,下雨的窗户,深夜的路灯。她从网上找,一个一个拖进时间轴,没有计划,没有主题,想到什么放什么,像把脑子里的碎片往外倒。两个小时以后她配了一首音乐,很低很压抑,然后在最后加了一行字:今天爷爷走了。就这一句,没有解释,没有故事,没有煽情,只有一句话。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上传发布,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发完以后她甚至没看播放量直接关掉了。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来福走过来趴在她脚边。林深低头看着它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农村那条路,老房子里的鬼压床,安眠药,医院里的奶奶,封闭的城市,爷爷最后那句吃过了吗。这些画面在脑子里闪过去,像很多很多张照片,没有顺序没有逻辑,只是不断出现。然后她忽然意识到,如果一直放在脑子里,这些东西迟早会把自己压垮。可如果放出去呢?变成视频,变成文字,变成别的什么东西,会不会轻一点。她不知道,但至少今天,她终于做了一件事,而不是等待。

夜里十一点手机忽然响了,不是宋青瓷,不是母亲,是短视频平台的通知。有人评论了,只有一句话:

“我爷爷也是疫情期间走的。”

林深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点开评论区,下面又多了一条:

“抱抱你。”

还有一条: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

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还是封着,父亲还没有消息,奶奶还躺在医院,宋青瓷依然隔着很远很远,什么问题都没有解决。可林深坐在电脑前忽然觉得,这可能是很久以来第一次有人主动对她说话,不是因为认识她,不是因为同情她,只是因为看见了她留下来的东西。那天晚上她没有刷短视频,也没有等消息,她坐在电脑前开始剪第二个视频。而窗外,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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