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荀十三年冬，染坊·后院】
凛冬已至，寒风呼啸。染坊上空笼罩着死亡的阴影，时疫如同恶鬼，率先在这处潮湿、拥挤的地方露出了獠牙。咳嗽声、呻吟声、以及压抑的哭泣声日夜不绝，取代了往日染缸搅拌的声响。不断有人被抬出去，草草掩埋。恐惧和绝望像冰冷的污水，浸透了每个人的骨髓。
太子和几位妃嫔相继染病的消息传来后，宫中的医疗资源立刻向着最尊贵的地方倾斜，太医院的太医们更是被紧急调往各主位宫中值守。像染坊这样的底层司局，几乎成了被遗忘的角落，只能自生自灭。
就在这几乎看不到希望的至暗时刻，一个穿着太医院吏目官服、面容还带着几分书生气的年轻男子，背着药箱，逆着人流，主动请缨来到了这片被视为“死地”的染坊。
他叫江怀谦。心怀怜悯，亦渴望在这危难时刻立下功劳，搏一个前程。
染坊已被临时改为隔离区，景象凄惨。江怀谦顾不上害怕，立刻投入救治。他很快发现了一个虽然病得厉害、却仍在挣扎着帮忙照顾其他病人的宫女——鲁石青。
她满脸通红，嘴唇干裂，打着冷颤，却还强撑着，想给更虚弱的病人喂水。江怀谦立刻将她列为重点救治对象。他日夜守在她身边，为她施针、煎药、物理降温。
鲁石青身体素质本就比一般宫女强健，加上江怀谦的悉心救治，竟很快熬过了最凶险的高热期，从鬼门关捡回了一条命。
当她虚弱地睁开眼，看到的是江怀谦布满血丝却带着欣慰笑容的眼睛，以及他官袍上沾染的污渍和药汁。
“奴婢鲁石青，谢大人救命之恩。”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江怀谦点点头，递过一碗热汤：“姑娘身子底子好，能熬过来。”
劫后余生的恍惚中，鲁石青看着这个年轻的吏目，心中充满了感激。
病体稍愈，鲁石青没有选择休息。她亲眼看到江怀谦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人手极度短缺。她挣扎着爬起来：“江大人，我能做什么？”
江怀谦本想劝阻，但看到她眼中的坚持，以及她确实对染坊人员和环境极为熟悉，便点了点头。
她帮他分药、熬药，记录病人的情况，安抚恐慌的情绪，甚至不顾自身刚愈，帮忙清理污物，维持着隔离区最基本的秩序。她不怕脏不怕累，动作利落，头脑清晰，极大地减轻了江怀谦的压力。
在弥漫着死亡和药味的染坊里，两人并肩作战。她佩服他的医者仁心和勇气，他欣赏她的坚韧和能干。
夜深人静，轮流守夜时，他们会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关于病情，关于宫外的家人，关于对这场时疫的忧虑。没有风花雪月，只有生死边缘相互扶持的“战友情谊”。
“鲁姑娘，这次若没有你，我怕是撑不下来。”一次忙完，江怀谦擦着汗，由衷地说。
鲁石青正熟练地捆扎着用过的纱布，闻言摇摇头：“江大人救了我们大家的命。”
共同的经历，让一种特殊的信任和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生长。他看到了她超越普通宫女的冷静与能力，她看到了他身为医者的责任与善良。
而当疫情过后，因为染坊一位领班大宫女去世，鲁石青因在疫情中表现突出，加上江怀谦的极力推荐，顺理成章地接任了领班一职。
【嘉荀十四年初春·染坊大院中】
冬去春来，时疫的阴霾逐渐散去，染坊恢复了往日的忙碌。
年轻的太医院吏目江怀谦，似乎养成了一种习惯。他偶尔会借着巡查各司局药房库存、或送些预防时疫复发的寻常药草的名义，来到染坊。每次来，他总会带些小东西。
有时是缓解肌肉酸痛的膏药，有时是清润喉咙的甘草糖，有时是自己熬制的驱寒姜丸。他从不单独给鲁石青，总是笑着对染坊的几位领班大宫女们说：“诸位姑姑辛苦了，这些是小弟一点心意，大家分分。”
宫女们们自然是欢喜的，纷纷道谢，夸赞江吏目人好心善。但几次下来，心思细腻些的，或许能看出，江怀谦那看似落在众人身上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在鲁石青那里多停留片刻，递东西给她时，动作也会格外轻缓些。
鲁石青岂会察觉不到？
她接过那些带着他体温的小物件，面上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恭敬：“多谢江大人惦记着咱们。”语气客气而疏离，维持着下级对上级、宫女对吏目的规矩。
她心里明镜似的。江怀谦是个好人，有仁心，有抱负。能供得起读书学医，家境似也尚可。对她的这份好感，质朴而真诚。若在认识施大人之前，或许她会考虑。但如今……
她的心早已在那年仲秋，随着那个人的死讯一同埋葬了。她再也无法对任何男子产生男女之情。更何况，她早已立誓，要走的是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嫁与一小官，深居后院，早已不在她的人生规划里。
然而，她并未拒绝江怀谦的好意。
那些膏药，确实能让她和姐妹们劳累一天后舒服些；甘草糖也能润润因指挥劳作而干渴的喉咙。她需要这些实实在在能改善处境的东西。更重要的是，与一位太医院的吏目交好，绝非坏事。在这深宫，多一份人脉，便多一条生路。
于是，她谨慎地维系着这份关系。
她会收下东西，郑重道谢。
江怀谦若问起染坊众人身体情况，她会简洁清晰地回答，显露出她的负责和能干。有时他试图多聊几句宫外的趣闻或医药知识，她会礼貌地倾听，然后便借口忙碌得体地告退。
她的态度始终平淡，却像一道无形的墙，将江怀谦那点刚刚萌生的、热切的情愫，稳稳地挡在了外面。
江怀谦不是傻子，他自然能感觉到那份若有若无的距离感。但他只当她是矜持，或是性子沉稳，反而更添几分敬重。他依旧时不时送来东西，能多见她一面，说上几句话，似乎便已满足。
鲁石青看着他那份小心翼翼的关切，心中并非毫无波澜，但那波动很快便被她强行压下，转化为更冷静的权衡。
她封存了的心，不能再为任何人打开。
她的目标，在更高、更远的地方。
又一次送走江怀谦，鲁石青转身，平静地指挥着宫女们将新送来的药材归置好，仿佛刚才那段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痴情男配医生上线，不拿来写晋江文学都对不起这么丝滑的设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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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战时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