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鸳鸯梦

鲁石青那种不卑不亢、始终保持适度距离的态度,非但没有让江怀谦退缩,反而在他心中勾勒出一个愈发清晰而美好的形象。在他见过的宫女中,大多不是怯懦畏缩,便是有些许攀附之心,像鲁石青这般沉静自立、有分寸知进退的,实属罕见。

她越是淡然处之,江怀谦便越觉得她品质可贵——不因他医官的身份而刻意讨好,也不因那些小恩小惠而失了分寸。这份宠辱不惊的定力,在江怀谦看来,远比所谓的容貌更令人心动。

他通过一些途径,悄悄打听了鲁石青的出身。果然如她之前所言,家世微末,父亲仅是乡间道士,这反而让他松了口气。

江怀谦自家虽非显赫,却也是正经的书香门第,父兄皆在地方为小吏或教书先生,家风清正。以他的官身和家世,按理当娶一位品级相近的小家碧玉,方是门当户对。

但此刻,他心里却渐渐生出一个念头:若能求得鲁石青这般心性坚韧、处事稳妥的女子为妻,夫妻二人相互扶持,在这京城过着安稳踏实的小日子,比接受家族联姻更令人向往。他想象着下班归家,有她等候,灯下共话,虽无大富大贵,却温馨和睦。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在他心里扎了根,看向鲁石青的目光中,除了欣赏,更多了几分认真的期许和温柔。

他开始更频繁地寻找机会路过染坊,送的虽仍是大家都有份的小东西,但递给鲁石青时,那份欲言又止的情意几乎要藏不住。

然而,此时的鲁石青,全然未曾察觉江怀谦这份已然升级的“求娶”心思。她的全部精力,都聚焦在染坊的事务上。

时疫之后,宫中各司局人事略有变动,有了空缺,也有了晋升的机会。染坊几个领班姑姑之间,暗流涌动,都盯着那个可能通往更高职位的名额。

她更加废寝忘食地钻研染布技艺,优化流程,严格管理手下宫女,将染坊打理得井井有条,交上去的活计几乎挑不出错处。她甚至开始留心学习一些简单的账目和管理知识,为将来做准备。

【太医院值房·深夜】

值房里只剩下一盏孤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窗外夜色沉沉,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梆子响。江怀谦处理完最后一卷医案,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从袖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块折叠整齐的帕子。

是鲁石青今日托小太监送来的,说是染坊新试的靛蓝,颜色纯正,请江大人“帮着瞧瞧是否易褪色”。

帕子是普通的细棉布,质地柔软,吸水性好,染色的技艺确实精湛,那价值不菲的蓝色染料,均匀透亮,在灯下泛着沉稳的光泽。江怀谦的指尖轻轻抚过光滑的布面,心里像被羽毛搔过,泛起细细密密的期待和痒意。

他翻来覆去地仔细查看,甚至对着灯光照了照,期盼能在哪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一个绣上去的字,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标记也好——或许是她名字里的某个字,或许是某种暗示性的花纹。

然而,没有。

帕子干干净净,除了纯粹的蓝色,再无任何多余的纹饰或针脚。

江怀谦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但随即又释然了,甚至为自己刚才那点隐秘的期待感到些许好笑。

是了,她那般谨慎持重的人,怎么会留下可能授人以柄的痕迹?在这深宫里,私下传递绣品本已有些逾矩,若再留下标记,万一被人发现,于她清誉有损。

想到这里,那点失望反而化为了更深的怜惜和赞赏。她总是这样,处处周全。

他将帕子凑近鼻尖,似乎想从那新布和染料的气息中捕捉到一丝属于她的、极淡的味道。当然什么也没有,只有皂角和阳光晒过的干净气味。

但这并不妨碍他的思绪飘远。

灯花噼啪一声轻响,江怀谦握着帕子,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温柔的弧度,陷入了美好的遐想。

若是……若是真能求得她为妻……

她就不用再在染坊那般辛苦的地方操劳了。他会为她赁一处小巧整洁的院落,在那里,她不必再看人脸色,不必再跪地受罚。他会成为她坚定的依靠,为她遮风挡雨。

他想象着她脱下宫装,换上寻常女子的衣裙,或许会比现在更柔和一些?她现在总是淡淡的,带着一股沉静和疏离,那是深宫磨砺出的保护色。成了亲,有了家,有了他的疼爱,她会不会露出小女儿的情态?会不会对他撒娇?会不会在灯下,为他红袖添香,伴他读书制药?

他甚至想象着将来有了孩子,她一定会是个贤惠能干的母亲,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幻想中的未来,温馨而平实,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暖意,与他所追求的“安稳日子”无比契合。鲁石青的形象在其中,完美地扮演着那个聪慧、坚韧、又被他呵护而逐渐柔化的妻子角色。

他将帕子仔细地叠好,贴身收起,仿佛揣着一个甜蜜而充满希望的梦。

自那方“试色”的帕子之后,江怀谦看鲁石青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看似公事公办的接触,都仿佛被他自己镀上了一层柔光。他将鲁石青维持距离的礼貌、高效处理事务的冷静、乃至偶尔因思考而微蹙的眉头,都解读成了某种独特的、只对他才有的“含蓄深情”和“沉稳可靠”。

这种误解日益加深,竟让他真的开始郑重其事地规划起来。

他私下里开始悄悄盘算自己的积蓄。九品吏目官阶低微,俸禄不算丰厚,但他平日节俭,也略有积攒。他计算着在京中赁一处体面小院的费用,盘算着需要置办哪些像样的家具,甚至开始留意布匹首饰的价钱,想着将来要给她置办些像样的行头,不能让她出了宫还受委屈。

他知道现在绝无可能。宫女在役期间严禁婚嫁,这是铁律。但他愿意等。他还年轻,等得起。他可以等到她二十五岁年满出宫的那一天。他甚至觉得这样更好,可以有更充足的时间准备物资,到成婚那日,让她风风光光地嫁给自己。

独自一人在书房时,他会拿出纸笔,悄悄列一张单子,上面写着“聘礼筹备”的字样,后面罗列着一些物品和估算的银钱数目。每次看到这张单子,他心头便涌起一股混合着责任感和甜蜜的暖流。

某日,一位同僚闲聊时说起太医院某位御医纳了一房美妾,言语间颇有羡慕之意。江怀谦听了,却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他立刻想到了鲁石青。那样有主见、性子刚强的女子,定然是无法忍受与人共事一夫的。

她虽从未开口要求过什么,但他觉得,自己应当主动给她这份安心。于是,他几乎是在内心自言自语地、带着一种慷慨牺牲般的感动做出了决定:“若是能娶得石青为妻,我必不负她,此生绝不纳妾。”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微微激动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鲁石青得知他这番“决心”时,那清冷的眼眸中终于会流露出的感动和欣慰。

而另一边的鲁石青,对此一无所知。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染缸里的火候,计算着这个月的物料消耗,谋划着如何在下次宫廷采买中为染坊争取更多利益,为自己的晋升之路添加最实在的砝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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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丹妃传
连载中虎鲸仙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