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熙长公主的大寿将至，染坊和绣坊正紧锣密鼓地筹备长公主的千秋贺礼。鲁石青作为染坊掌事嬷嬷看中的领班宫女，近日常去去绣坊找那边的领班宫女一同商讨。
鲁石青她收拾妥当，正准备离开，衣角却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低头，看到一个才**岁模样、瘦瘦小小、穿着不合身旧宫装的小宫女，正怯生生地望着她，眼睛很大，带着孩童的清澈和不安。鲁石青对她没什么印象，似乎是刚送来染坊没多久的小丫头。
“鲁，鲁姑姑……”小宫女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我……我听说您可能要去别处了……我……我希望您别走……”
鲁石青有些意外，停下脚步，淡淡看着她。
小宫女鼓起勇气，继续小声说：“您、您比别的姑姑好。上次我打翻染料，您没罚我跪……别的姑姑会打手板的……”她说着，眼里甚至漫上一点水汽，是真心实意的挽留。
鲁石青看着她稚嫩的脸庞，心中并无多少波澜。这样的善意，在这深宫里微乎其微，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她不会因为一个小女孩的依赖就停下脚步。
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好好做事，少犯错，就少挨罚。”算是回应了那份怯懦的好意，却也仅此而已。
她没有多说，转身离开了染坊，将那小宫女和那些纷杂的议论都抛在了身后。此刻这点微弱的感激和挽留，并未在她心中留下太多痕迹。
起风了。她走在风中，背影挺直，目光望向宫廷深处那重重叠叠的殿宇飞檐。
那里，才有她想要的东西。
【夜，染坊·厢房】
独自坐在光线晦暗的厢房里，窗外是淅沥沥的小雨，鲁石青的心绪却比这天气更潮湿，更乱。
她原本的计划，是攒钱，打点，争取调到一个更好的职位，比如去某位高位妃嫔宫中做个体面的掌事宫女，或者去司制局、尚服局这类地方做个女官。虽然依旧是伺候人的奴婢，但至少能摆脱染坊这种最底层的苦役，能活得稍微像个人样，将来若得主子恩典，或许还能有个相对体面的归宿。
可在御花园中与五皇子的几次遭遇，像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她这点“安稳”的幻想。
就算她真的做到了姑姑，在真正的天潢贵胄面前，依旧卑微如尘。五皇子可以随意将桑葚汁泼在她身上，可以轻蔑地让她跪着擦鞋，而皇上，甚至不会觉得这有什么不对。那种屈辱感，那种尊严被肆意践踏的痛楚，让她现在回想起来，依旧浑身冰凉。
她的自尊心，远比她自己想象的更要强。她咽不下这口气。
“奴婢不配”……
她是不配！不配永远只做一个伺候人的人！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简陋的屋子，最终落在角落里那个藏着了她全部积蓄的小木匣上。
花钱买个更好的奴才职位？
不。她想要的，不再是这个了。
一个更加大胆、更加疯狂的念头，如同被春风催生的野草，在她心底疯长起来。
宫里，不是没有宫女上位的主子娘娘。近来颇为受宠的熊宝林，原本不就是个在西苑马场端茶倒水的宫女吗？人人皆知熊氏是被皇后看中，带回宫中伺候，如今又成了宝林，是领着皇家俸禄、正六品的“御妻”。
五皇子还敢用桑葚汁泼她吗？还敢让她跪着擦鞋吗？
不敢。
地位的鸿沟，就是如此分明。
以前，她觉得那条路太遥远，太虚无缥缈，不如谋求一个女官的位置来得稳妥。但现在，她意识到，无论她将来做到多高的女官，在主子眼里，终究是奴才。只有成为主子，才有可能摆脱这种随时可能降临的屈辱。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再也无法遏制。她看着那藏钱的木匣，眼神变得截然不同。这笔钱，或许不该用来买一个更好的“奴才”职位，而应该用来……投资自己？打点那些可能接近圣驾、在皇上和高位后妃面前表现的机会？
若是有那一天，机会来临的时候，自己能否有更好的姿态去抓住它？
她的目标，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想做一个“最好的奴才”，变成了想成为一个“主子”，从最低等的更衣、采女开始。
她要一步一步，爬上去！
这条路，九死一生。
但她想试一试。
【福熙长公主府·水榭宴台】
福熙长公主姜兰曦，先皇英宗之长女，帝后掌上明珠。虽与天山国贵族和亲，但并未离开大孟，而是在先帝斡旋之下，由天山国驸马入孟，与公主长住京中。
长公主比当今皇帝姜兰德年长十五岁，长姐如母，感情甚笃。此次千秋宴，乃长公主五十大寿，排场极尽奢华。皇室宗亲、勋贵重臣齐聚公主府，水榭之上丝竹管弦不绝于耳，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皇帝姜兰德坐于主位，面带微笑，与身旁的皇姐低声谈话，一派天家和睦景象。
宴至酣处，到了各司局献寿礼的环节。染坊与绣坊合力献上的，是一幅巨幅青绿山水双面绣屏风，意在取其“江山永固，福寿绵长”的吉兆。八名宫女小心翼翼地抬着那精美绝伦的绣屏缓缓上前，领头的正是鲁石青。绣屏上山峦叠翠，云雾缭绕，一条银线绣成的江河蜿蜒其中，在灯烛映照下流光溢彩，顿时引来一片赞叹。
然而，就在屏风被安置妥当，众人皆欣赏其精妙之时，坐在近处的一位宗室女眷忽然低低惊呼一声，手指微微指向绣屏某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只见那绣屏上，代表江河的银线边缘，竟有一处明显的线头崩脱勾连，破坏了整幅画面的完美，显得格外刺眼！
抬绣屏的宫女们脸色瞬间煞白，负责此事的绣坊管事嬷嬷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出来。长公主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微冷。
场间气氛一时凝滞。
就在这死寂的尴尬时刻，站在绣屏旁的鲁石青，目光急速扫过全场，忽然落在一旁筵席上——那是皇帝的长兄、礼亲王姜兰思的桌案，其上正有一道刚呈上不久，还未动筷的清蒸鲥鱼。
电光火石间，鲁石青一步上前，对着主位上的皇帝和长公主深深一福，声音清晰却不显慌乱：“奴婢等，恭贺长公主殿下千秋！此绣屏寓意我朝江山锦绣，河清海晏。方才呈献时，奴婢发现，这江河流光溢彩，竟有一处漏洞，让一尾灵鱼跃出——”
说着，她竟转身快步走到礼亲王席前，对着愕然的礼亲王行了一礼，毫不犹豫地端起了那盘几乎没动过的清蒸鲥鱼，然后稳稳走回场中，将鱼盘高高举起，朗声道：“——恭请陛下与长公主殿下，笑纳这条‘漏网之鱼’，愿天下祥瑞，尽归吾皇，福泽长公主殿下！”
“漏网之鱼”！
这四个字一出，诙谐地将一处严重的工艺失误，扭转为一句绝妙的吉祥话！既解释了那处线头脱漏是“鱼跃而出”，又献上真鱼，寓意抓回了祥瑞，更暗合“河清海晏，鱼米丰登”的治国理想！
满场寂静一瞬，随即，坐在上首的皇帝姜兰德率先反应过来，他看着台下那个捧着鱼盘、虽微垂着头却身姿挺拔的宫女，再品味那急智妙语，不由得抚掌大笑：“哈哈哈，好一个‘漏网之鱼’！皇姐，你这寿宴，办得有趣！”
皇帝这一笑，瞬间打破了所有尴尬凝滞的气氛。长公主也转怒为喜，笑着应和：“皇上说的是，这丫头机灵，该赏！” 众宗亲勋贵见状，纷纷跟着笑起来，交口称赞这急智应变，宴会气氛再次变得热烈欢腾。那处线头，再无人提及。
鲁石青依旧捧着那盘鱼，直到周全公公上前接过，她才默默退回到宫女行列中，后背却已惊出一层薄汗。
宴席继续，丝竹再起。
宴会献鱼的剧情来自《龙雏》灵雨大冒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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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千秋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