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这条吊桥,再往西行,路过一条林荫小道,便可到达无想山庄了。”
樊素指了指前方路线,很有耐心地讲给身旁的夜小七听。
夜小七却因嘴里吃着东西,一时未能回应,只能“嗯”的一声点头,以作应答。
樊素倒是未在意,继续对她道:“不过,夜姑娘,你真的不用去照看你朋友吗?”
夜小七嚼了嚼嘴里的东西,咽下道:“他一个大男人哪里用得着我来照顾。”说着,她将左手油纸包里的吃食,递了过去,“哎,樊姑娘,你真的不来尝一尝吗?我刚从县内集市买的,他们说是当地特色,叫什么……雾隐茶饼。”
樊素笑着摇了摇头,婉拒了夜小七的好意:“不用了,谢谢。”
夜小七见她推辞,也不再勉强,随即收起吃食,转过身道:“小花兄,需不需要帮忙啊?”
那语气听起来并不像是帮忙,反而像是看热闹。
只见在二人身后不远,有一位头戴黑色方巾,身着素蓝色直裰长袍,腰系绦带,脚踩布鞋,身背书箱的男子。那男子看着面容清秀,但脸色并不大好,双手更是死死抓着栏杆挪步,仿佛用着全身力气再说“不用”。
夜小七见他这副模样,不禁打趣道:“那小花兄你继续努力,我们在山庄等你。”
听到这,杨木生忍不住腹诽,好你个夜小七!
樊素看他如此紧张,又小心翼翼的模样,问夜小七道:“杨公子是不是惧高啊?”
夜小七笑了笑,说道:“他就是惧高。而且还是死鸭子嘴硬,拒不承认的那种。”
“原来是这样。”樊素点点头,表示理解。毕竟此桥距离地面尚有十余丈,且桥身摇晃,若非习武之人,难免会有些害怕。
不多时,夜小七就走到了樊素所说的林荫小道,与其同行的还有樊素的同门师叔与师妹。这二人因性子寡言,所以一直走在夜小七的前面。夜小七也很识趣,并未往那二人身前凑,而是与樊素在后头闲聊。
夜小七道:“我听闻,贵派素来不喜与其他门派交往,不知此次是为何会答应无想山庄的邀约?”
樊素看了眼前方不远处的师叔九华子,低声道:“这都仰赖于我师叔。她原是残园庄主颜相师的妹妹,因其兄长与无想庄主顾人衣关系匪浅,所以我师叔才得以获邀,顺便也就代表我们绵山派前去道贺。”
“哦~原来如此。”
说话间,落于后头的杨木生跟了上来。樊素见状,朝夜小七抱拳:“夜姑娘,既然杨公子来了,那么樊素便先行一步,稍后于庄内再会。”
夜小七也跟着抱拳,还礼道:“请。”
待樊素离开,夜小七这才转过身,看着气喘吁吁的杨木生,她道:“小花兄,我其实一直很好奇,你们百里世家的怪道院有那么多能人异士,为何偏偏就喜欢派你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平日里走走穷乡僻壤也就罢了,如今这跋山涉水的,显然不适合你啊。”
杨木生走到她面前,缓了缓呼吸,说:“你也说了我是文弱书生,又不会武。除了能参与这种门派交涉,还能去哪?难不成你还想让我去劫富济贫?只怕到时候富没劫成,反倒让别人救济我。”
“那这么说来,你们还算人尽其才了。”夜小七忙问,“那你们还收不收人?我想进去试试,最起码还能不愁吃喝。”
杨木生点点头,说道:“可以啊。不过要记录来历,以证清白。”
“啊?”夜小七双眸一动,犹豫了,“那……还是算了吧。”
说完,她笑了笑,掩饰尴尬。
但杨木生清楚,方才的那抹微笑下,还有一丝隐瞒。
这是自二人结识以来,杨木生所疑惑的——那就是“夜小七”是谁?二人相识于三年前,然彼此见面的次数寥寥可数,只因每次相遇皆是因缘汇聚,所以这让杨木生很是好奇。
带着这份疑惑,他曾拜托过院内高手调查,但最终一无所获。
唯一可以确认的是,对方武功不错,至于其他,均是未知。
此次,二人难得于桃源县相遇,杨木生自是不会放过机会,于是主动邀请对方与自己一同参加这寿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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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州地区讲究的是庆九不庆十,所以顾人衣才会在五十九这年举行大型寿宴,且邀请的均是他在江湖中的好友,而每个应邀而来的人都会持有无想山庄提前派发的请帖。
来招呼他们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短须男子,男子自称是顾人衣的大弟子丁樵。
与其简单地寒暄后,杨木生便拿出请帖让对方确认。
丁樵大概扫了一眼,确认无误,便领着二人往庄内走,他一边走还一边说:“方才听九华子前辈说,百里世家派了人,所以师傅特派我来相迎,现在正在厅堂候着。”
杨木生闻言,微笑道:“顾庄主客气了。”
丁樵展颜:“应该的。”
……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很是起劲,聊的内容无非就是主人家身子如何?打算办几天寿?来的客人有谁?是否就差他们?……等等。
夜小七在旁听着倒也惬意,就这样七拐八绕下,终于走过了前院,来到中庭。
只是,刚一入庭院,就忽见有两个身影飞身而出,打了起来。三人错愕,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却见又有一群人从西首院落里跑了出来。
夜小七瞧着,这群人的装扮各色各异,与庄内弟子极不相同,想来应是前来祝贺的宾客,随后又将目光放在了方才那二人身上。
那二人看着武功不高,但彼此之间差距明显。其中较矮的女子一直受较高女子压制,节节败退,眼见就要退无可退,丁樵跳了出来,阻止二人。
然而也许是出手太快,失了分寸,竟意外让那较高女子手里的利剑脱了手,直向那围观人群飞去。
众人震惊,连忙闪避。
唯有一女子因事出突然,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好在人群中有一人反应迅捷,瞬间将那女子拽了过来,这才使得那女子幸免于难。
夜小七看了一眼,出手者竟是一位戴着半边面具的人。她出于好奇,正欲向杨木生询问,却忽听有一人声喝起:“你们在做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厅堂方向,有几人走了出来。
丁樵当即转过身,朝着方才的喝声者,恭敬道:“师傅。”
顾人衣微微颔首,对着丁樵问道:“丁樵,究竟发生什么事?”
丁樵拱手道:“回师傅,徒儿奉命引客至此,就见董师妹与颜师妹打了起来,未免引发恐慌,徒儿这才出手制止。至于两位师妹为何厮打,徒儿并不知晓。”
“这……”顾人衣面色尴尬,看向左右,一时不知如何裁决。
就听右首的颜相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实在惭愧,顾兄、董兄,是兄弟教女无方,让二位看笑话了。”
说完,他便向那较矮女子,喝声道:“季奴,还不快向你两位伯伯道歉。”
那被唤作季奴的女子撇了撇嘴,似乎不太情愿,但见颜相师瞪过来的眼神,她也只好无奈地躬身行了一礼,闷声道:“季奴知错,还请顾伯伯与董伯伯原谅。”
在旁的较高女子,倒很是得意,她昂着头,一脸轻蔑地“哼”了一声,不去看她。
顾人衣见颜相师不问缘由,便先训斥自家女儿,显然是不想事情闹大,折了脸面,于是出言相劝:“哎哟、颜兄弟这是在做什么,不过就是小孩子打架,何必呢。你说是不是啊?归海兄弟。”说着,他看向左首见山楼楼主董归海。
董归海会意,当即附和道:“啊?啊,对。顾兄说的是,小孩子之间小打小闹的很正常。况且丁师侄不是已经调停过了吗,那就没什么可计较的了,大家别再因此伤了和气。再说了,还有这么多人看着呢,怎么说也得给两个孩子留点脸面不是。”
“没错。”
顾人衣点了一下头,向着围观的众人,朗朗道:“诸位且都散了吧,不过是小辈们切磋玩闹,算不得大事。”
众人闻言,自知这是场面话,但也不敢多言。毕竟大家皆是外人,不便参与,只能顺应主人家之意,纷纷退散。
随着人群渐散,夜小七这才发现,自己身后竟不知何时汇聚了不少从前院闻声赶来的弟子。
如此,倒也难怪。
正自暗忖间,就见一男子从人群中跑了出来,紧随其后的还有一名男子和一个少年。几人走到那两名女子面前,不知说了什么,便见那较高女子一脸气愤地拂袖而去,独留几人哑然。
夜小七看这情况,猜测那两名女子的矛盾不浅,但也只是静静地看着。没过一会儿,她见丁樵从顾人衣的方向走了过来,对着二人微笑道:“适才多有怠慢,还请二位见谅,这边请。”
***
厅堂内,颜相师与董归海并不在场。几人一番寒暄,分宾主坐定后,顾人衣向杨木生问道:“听闻大先生之位已有易主,那不知尊师近来可还安好?”
杨木生道:“多谢顾庄主挂念。家师自去岁辞去大先生之位后,便一直云游四方,纵情山水,鲜少再回到故地,想来,应是快活的。”
顾人衣笑着说:“不入凡尘,无拘无束,自是快活。”
杨木生跟着说:“顾庄主说得是。”
不过很快,顾人衣便神色一黯,轻轻地叹道:“只是可惜,终究未能一睹尊师的风采。”
顾人衣此言,并非客套,而是肺腑。毕竟无想山庄成立不足二十年,而百里世家绵延已逾百年,其“大先生”之能、之智、更是深不可测,怎叫人不去敬仰?
杨木生自是知道这点,于是道:“顾庄主客气了。家师曾言比起本门的累世传承,贵派的创立才令人钦佩。毕竟江湖代有人才出,然不惑之年而臻大成者,已寥寥耳。而顾庄主就是其中之一,想必定是有非凡的魄力与能力,才会于江湖中有一席之地。”
顾人衣捋着胡须,大笑道:“尊师的这份赞誉,顾某愧不敢当。”
旋即,又对着一旁的管家,吩咐说:“迟管家,去,叫丁樵来,让他给两位好好安排。”
“是。”
待管家离去,顾人衣这才对二人道:“二位,我观天色渐暗,暮色将合。两位远道而来,定是一路辛苦,不如先暂且歇息。待到明日寿宴,宾客齐至,我们再把酒叙话。”
二人起身拱手道:“好,那便叨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