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谷地盘着一条黑压压的蟒蛇,蛇头已接近天坑入口,蛇尾尚在大山转弯处。
明夷:“这些是什么人?据我了解,昭起带的兵只有六百,这些人得有四五千了吧?”
此言一出,三人心如明镜,怕是潭州百姓进山了。
这时,一只鸟冒雨飞来,落在解休肩头,近一看是一只蓝花花的鸽子,已被雨淋成落汤鸡。
解休取下系于鸽子脚踝的纸条,拍拍头鸽子便消失在雨幕中。
草帽边沿雨水连线,解休擦亮火折子。
白布上红字狰狞。
“孙茂计,言起以夷危,以真相告百姓,诱其进山。”
解休攥紧布条,“这是徐策的血书,孙茂怂恿百姓进山了。”
“孙茂?”赵勤闻言有拳无处砸,“师兄,你糊涂啊!”
明夷:“你认识他?”
“他是我父亲的大弟子,我的师兄,原本叫公孙茂。当年逃过灭门大劫,与我一般换了新身份成了孙茂。我也是一年前才知道他还活着,自觉此路漫漫多艰便不曾与他相认。”
这下倒是明了,怪道孙茂会漏夜清扫公孙府。三两下,明夷理清头绪,她几乎与赵勤同时开口,对解休说:“你先走。”
解休哪里不知道两人的用意,只是他迟迟不走,轻握明夷手臂,“夫人,我不可能留你一人在此。”
“孙茂既以我为由头诱所有人进山,把我推到风口浪尖。名册在我们手里,昭起必会扑空,无论我生与死他都会将所有责任推到我身上,那个时候与我有关的人姜氏皇族不会放过。”明夷牵握解休的手,握得很紧,雨声里她话音掷地有声,“今日,我退无可退,信我,我有后招。”
“……”两人同床共枕形成的默契,叫解休松开手,重重吐了句,“我等你回来。”便领着五人走了。
……
山高高,风冷冷,雨大大。
即使戴了草帽,也禁不住大雨冲刷,脸上早汇溪成河。
冷到极致便没了冷感,绕到峡谷入口处,两人匿在树后,守在峡谷入口处的兵并未阻止百姓入内,原也是挡不住的,毕竟群情激奋可胜刀枪。
赵勤突然问:“你们来潭州可有去过公孙府?”
“去了一趟,发现你父亲留下的札记。”
“空白的?”
“是也不是。”
赵勤倏尔回头,幽黑的瞳定定锁在明夷脸上,“你知道显形之法?”
“公孙家是有什么癖好吗?不嫌骚腥?”
听到明夷打趣的话,赵勤紧绷的身子更僵硬,“这是公孙家不传之法,你如何知道的?”
草帽边沿雨珠成幕,赵勤雾里看花终隔一层,始终看不清明夷意味深长的笑,她媚而不尖的话音却丝毫未被雨声消减妩意,听得真切又迷幻,“我曾做过一个很真实的梦,梦里你是我老师,破解公孙家祖传之术的法子正是梦里你教我的。”
赵勤一味沉默。
明夷:“你不问我为什么嘛?”
“我除了相信还有别的办法吗?”没有的!赵勤思想前后,显形秘法父亲只传过他一人,这辈子活到三十岁,他从未外传,如此只能相信明夷做梦的说辞,“你说我在梦里是你老师,那么你当知道我为人如何?在想不通的时候,我从不多想。”
明夷笑了下,“这倒也是。”
雨声中隐约传来哭喊声,赵勤就说:“公孙家有一祖传木雕,骊龙衔珠,出去后你一定去看看。”
“你知道在哪里?”
“何红府上。”说完,赵勤沉了沉,“一定要去,我父亲临死之前说无论我将来遇到什么难处,兽雕都会帮我。父亲是个正经人,临终之言绝非故弄玄虚,或许兽雕中藏有什么秘密,又或是享用不尽的财宝,总之不论什么,你都要去看看。”
明夷登时拧眉,“你怎么不自己去看?”见赵勤逼她而来,她后退几步,“你要做什么?”
赵勤身手怪谲,就是重来一世,然明夷在武道上毫无天分,还是破解不了赵勤的身法,眼前只一溜烟,草帽已飞,冷雨灌顶,脖间已横架一把刀,赵勤冷冽的声音自后背传来,“你既说我是你老师,那便听我的。”
明夷被赵勤推着往前走,“你不要命了么?我说过我有后招。”
“可我不敢赌!”点滴小雨珠被赵勤溅到明夷耳后,“我信你能保全自己,甚至保全我,可你的后路里有潭州百姓吗?姜氏皇族有多残暴我比你更清楚,昭起带的六百人都是以一当十的高手,他为了前途屠了潭州又如何?”
明夷沉下声,好心劝着,“你信我,我能保全潭州百姓。”
“就算你此番保全潭州百姓,再之后了?你如何给别人解释你从恶徒手中脱身?”
“我可以隐姓埋名。”
“与你有关之人了?你也不顾了吗?昭起此行有失,为保自身,你这个失踪在喜舍山中的解夫人最适合顶罪了!到时候解休如何安然离京?与你亲近之人可得保全吗?你行的事乃天地正道,正道当光明,不该藏头藏尾与这污浊的世道同流!你会赢,我相信你们一定能赢!但我要你们赢得坦坦荡荡!”
“赵勤,过程如何真的这么重要么?就算搭上你的命也值得吗?”
“值得。”刀刃割破明夷脖颈,雪白与赤焰狰狞较量,赵勤低低的却重重的:“赵勤是藏头藏尾的小人,屈膝求生做的违心事数不胜数。可公孙勤是君子,君子之自行也,我要这冤魂瞑目,我要这乱世终结,我要这天下清明。”
赵勤声音越来越大,推撵明夷出了树林,大喊道:“解夫人在这里,我要见昭起,都给我让开,不然我杀了她。”
这罢,守在峡谷入口的将士们不说话,赵勤往前逼,守兵往后退。
经过人群碾压,峡谷中草木早无挺立者,“赵勤,想见我是想我杀你吗?”但听得这声怒吼,被雨声压抑成低吟,昭起手提长刀,人群悚惧,遽然让出一条道。
昭起提刀直指赵勤,他不语,正思量着。
以为这是明夷和赵勤布的局,可见刀刃深入明夷脖颈,鲜血不断咕噜往外流,他又心疼起来:明夷怎会拿自己的命做赌注?赵勤他又是怎么敢的?
雨声太大,赵勤吼着:“昭起,我知道你执意进山为的什么?今日全城百姓都在这里,你若不想死就放我离开。”
昭起:“我若不了?”
“那我就杀了她!”刀刃又深入一寸,明夷疼的几乎不能说话,赵勤又说:“昭起,你喜欢她,我知道的,只要你今日放了我,她就是你的。”
“一个女人而已,我就算喜欢她也不会因小失大。”
“你不是想要名册么?作为交换,你放我生路,我给你名册。”
“名册在哪里?”
“名册早被我带离此处,你若放了我,名册我自会给你,可你要是执意杀我,那么五日后名册便会大燕皆知,到时候我看你怎么交差?”
昭起正愁疑着,天坑中传出百姓叫喊声,却才围观的百姓一股脑涌入峡谷。
一人挤破头出来,“将军,有人在天坑中发现了自家小孩尸体,还有不少人发现小孩的遗物,正在闹了!”
……
大雨滂沱,哪管什么人鬼殊途?天坑中站满了人。
有人抱着尚未腐烂还能认出模样的尸体哭着,有人捧着尸骨与遗物仰天长啸,有人弯腰淋雨漫无目的找寻,有人跪坐尸骨前泪比雨大,还有人激愤与官兵干了起来。
场面一度失控,孙茂仰天大笑。
师父,我做到了。今夜之后,玄天教和姜氏的罪行将大白于天下。
孙茂情达高处,便见有人与官兵动了手,官兵不敢轻易动手,只好团在一处,持枪架刀与百姓对峙着。
……
闻言,昭起往后一望,前来的百姓已经全都进了天坑,通往天坑的峡谷已无却才的拥挤,他回头看着赵勤,“我可以放了你,但你要进去给他们解释,以你公孙勤的身份,告诉潭州百姓,此乃玄天教所为,与朝廷毫无关系。”
赵勤勾出一抹邪笑,“好,我答应你。”
昭起也笑了,鄙夷的神光匆匆扫过明夷时,不由得冷了几分:赵勤怎么敢伤害明夷的?明夷只有我可以动!
官兵围护昭起,顺带逼视赵勤一同入了天坑。
赵勤凑到明夷耳边,不经意问:“昭起指定要杀人,你的后招是什么?”
“岳州来的兵,我舅舅虞霖。”
“多长时间能到?”
“不出意外,他们已经到了。”
“很好。”
“你不是不信我么?”
“……”
百姓见状围了上来,牛二手里拿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长命锁,愤怒地吼道:“狗皇帝为求长生不老药,勾结玄天教,十多年杀我大燕五万幼童,官府查不出真凶以鬼神作祟定论,原来他们不是查不出,是不敢查!”
昭起咄道:“你说这话有何证据?大燕律令:诬陷官府流放岭南,对上出言不逊全家抄斩。”
牛二:“大家伙听听,官府行恶,如今却不敢认了?”
纷纭不休。
“那你倒是说说,为何我孩子的尸骨会在这里?”说话的是一位夫人,她抱着着的尸体死去不久,尚有生前模样,“我的小舟十岁了,如此动乱年月我护他成功长到十岁,却被人杀了,你叫我如何不恨?”
话罢,有人说:“这明显是一场有预谋的屠杀,我们可以不信此乃先帝所做,但我们要一个真相。”
“对,我们并非无理取闹,盲目跟风的愚人,我们只想要一个公道。将军乃京官,身居高位,可能上报朝廷,给我们一个解释?好让我的女儿瞑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