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天坑的悲鸣

群众越说越激愤,昭起突然大声喝斥,“都给我闭嘴!”

“大燕十多年间死了将近五万孩子,这的确不是鬼神所为,而是玄天教也就是玄观做的恶。”

有人问:“玄观为何要这么做?”

雨势越来越大,昭起字字靠吼,“玄天教本是一帮企图复国的周朝余孽,他们混进玄观,各处劫掠幼童而杀之。此事朝廷追查多年,不久前我等围剿玄观才彻底查清当归疑案。”

牛二:“玄观便是先皇所设,这事就是先皇允许的!”

昭起沉住气,阴鸷着双眸耐心道:“这事与朝廷无关,与先皇无关,我的话诸位不信,可有一个人的话诸位或许信。”话罢,他回头看着赵勤,“公孙勤,说两句吧?”

赵勤架着明夷缓缓走出来,孙茂不可置信跑过来,“真是你吗?师弟?”

赵勤抬头看了眼孙茂,“师兄,我还能信你么?”

孙茂哭笑不得,站在雨里手舞足蹈也不知在比划什么,“我没有变,我不敢变的师弟,我怕我变了,到下边师父师娘会认不出我来。”

“师兄,我永远信你,能见你一面我也无憾了。”话罢,赵勤对天坑中,踩在尸骨上比死尸还死寂的百姓们说:“潭州父老,我就是公孙勤,潭州前刺史公孙成之子。”

牛二等一群人纷纷上前,周遭很黑很暗,牛二擦亮火折子,用手护着凑到赵勤眼前,赵勤肖父,牛二等人一眼便确认了。

“真是公孙刺史的孩子。”

“……”

昭起不耐烦,这群刁民再叙旧下去,他得冻死在这里,便出言提醒,“公孙勤,时间不多了。”

闻言,赵勤道:“潭州父老,牛二说得没错,大燕失踪的五万孩子死于先帝和玄天教手中。”

昭起登时拔刀,“公孙勤你在说什么?”

赵勤无动于衷,抬手一本书册从袖中飞出,堪堪落到孙茂手里,孙茂接住忙用身子挡住雨,借着牛二的火光,翻开书册来看。

赵勤道:“这是潭州十年间死去的孩子,他们的名字出生皆有记录,最后一页盖着皇帝宝印,师兄你应该认得。”

孙茂忙翻到最后一页,大叫:“真是皇帝宝印!天老爷,我大燕子民究竟做错了什么?竟让我等供养的人主如此残杀后辈?”

闻言,识字的百姓纷纷围过来,借着微弱的火光,认出一个个孩子的名字。

赵勤对着昭起,大声说:“我父当年发现先皇所为,先皇为保自家名声,杀我公孙家满门,只有我和师兄侥幸逃生。昭起,回去告诉姜衢,他姜家的社稷要断了!”

昭起冷笑连连,“很好,公孙勤,我给过你选择了!”话罢,他抬手,明夷只觉后背发凉,但见周围的山陡然高了一个度,此刻雨势渐消,山头黑影偶有火把晃着,她咄道:“昭起,你要做什么?杀光潭州百姓吗?”

昭起:“二小姐,皇命难违!”

孙茂指着昭起骂道:“你个狗皇帝的腿毛,不给百姓一个交代竟要将我一城百姓围杀于此?”

这话一出,百姓们护着名册,紧靠在一起,填满整个天坑,望着山头上搭满的弓箭,沉默比利刃更能穿透黑暗。

牛二愧色上脸,“父老,今日是牛二对不住你们,若不是我引你们来此,我们不会被围杀。”

“牛二,你无需自责,没有你我永远都不知道我儿子怎么死的。”

“皇帝要杀我们灭口,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当了一辈子狗,今日我就要对所谓的主人叫一叫!”

“……”

闻言,昭起抬手,千钧一发之际,山头上剑拔弩张的兵一个个倒下去。

昭起一瞧太不对劲了,紧接着围在他身边的兵也挨个倒下,他登时瞪过来,质问孙茂,“你干的?”

孙茂从容上前,“是我干的。他们饭菜里的药是我下的,是公孙家祖传迷药,三个时辰发作,从宴聚结束到进山刚好三个时辰。城里的火是我放的,百姓也是我引到山里来的。我要为公孙家昭雪,要潭州父老看清朝廷的真面目。”

赵勤笑道:“师兄,我就知道你不会拿潭州百姓的命做赌注,你定留了后手。”

孙茂笑眯眯似刻在脸上般,“师弟,我说了我不会变。”

昭起提刀往后退,今日可不能死在这群刁民手里。

孙茂步步紧逼,“威风的昭将军,如今你的虎符还有用吗?”

昭起一眼不发,准备撒腿就跑,猛地,峡谷中突然涌进来一群兵。看到朝廷的黑甲银枪,昭起立马不动,换了一副嘴脸,“孙茂,反转来的有些快啊!”

话罢,昭起回头看,虞霖和昭越走了进来,两人身上都是泥点子,脸上也丁丁点点不干净。

昭起道:“虞将军来的正是时候。”

虞霖冷笑,乜眼斜视昭起,“昭将军出于何意?”

见山头重新出现一批人,昭起知道这是虞霖的兵,便问:“我也想问问虞将军什么意思?”

虞霖不再理会昭起,拔出剑,在火把的照耀下,寒芒竟有一丝暖意,“潭州父老,我是虞霖,来接诸位回城。”

虞霖名号虽不比冠军侯天下皆慕,少说在大燕也有些名头,很快有人就说:“是骠骑将军!他是冠军侯之子!”

“冠军侯?他不会害我们的!”

“……”

火候差不多了,虞霖对赵勤说:“我外甥与此事无关,你放了她。”

赵勤笑了下,却开刀,一掌将明夷推出去,他提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是非对错,毁誉得失,今日公孙勤不在乎了!昏君当道,佞臣乱世,致五万幼童命丧皇刀!”他笑得狰狞,瞪着昭起说:“姜氏做的孽,万死难偿。今日公孙勤以血祭天,天道有情,世间大道万古永存!”

当滚烫的血飚溅到明夷眼睫上时,她只觉天地失色,万物无声。看着躺在短小白骨上的赵勤,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如狂风,“何必了?值得吗?今日潭州的百姓会记得你公孙勤的恩,可千百年后谁能知道公孙勤证道而死?”

重活一世,我本想救你一命。

弟子不必不如师。老师,重来一世,我还是做不到。

孙茂抱着赵勤的尸体沉默不发一言,猛地他也拿起刀,朝天吼道:“公孙家无孬种!师父,今日姜家恶行我已揭发,弟子问心无愧也,这便与师弟一起来见你!”

孙茂死了。

没人阻止,没人可以阻止。

一颗向死而生的心是这世间最锋利的刀,割断黑暗劈开破晓,无人可挡。

没有人愿意走,潭州四千人挤在天坑中,来来回回找了个遍。

明夷坐在半山腰,双目无神地望着天坑人来人往。

不知何时,昭越坐了过来,“在想什么?”

“不值得。”

“不值得?”昭越重复着这三个字,又叹了口气,眸光下落,赵勤的尸体就躺在烈烈火把下,只一片黑洞洞,“你在为赵勤不值?”

“前世他是我老师,这一世我想救他的。”

昭越默了一刹,“可能这就是命吧?”

“命?”破晓方至,明夷望着苍白的远天,不觉坠下一颗泪,“苏禾死的时候,我一度陷入命运泥沼,重来一次我竟连自己在乎的人都保不住?”

“那后来了?”

“后来我想通了。苏禾会死,是因为我不够强大。我若强大到所有人都害怕的地步,那么我所在乎的人都不会死于算计中。我若有掌控天下兴亡的权利,那么世道就不会这么乱,五万无辜稚子不会命丧皇刀,大燕的百姓也不会这么苦。”

明夷这番话叫昭越愣了好一会儿,他笑笑,“你说我变了,你又何尝不是?”

“人都是往前看的,前世你我拘泥爱恨,不曾睁眼看世道,的确错过了许多珍贵的东西。”

但看着昭起率军从玄观驻扎的山间缝隙出来,昭越就说:“我观他模样,应是空手而归。”

明夷沉默不答。

“以前我以为昭起虽有野心,但更有方寸,”昭越自嘲一笑,“我的人生的确太顺,将人心看得太好,殊不知权利富贵足以扭曲一颗纯善的心。今日若非虞将军及时赶到,只怕昭家的孽万世都洗不清了。虞将军执意走山路,可是你有心为之?”

见明夷还是不说话,只盯着对面的山看。昭越望过去,原来那处很美丽。破晓拂上繁密白点为远山描了边,那山竟更黑,晓光竟更白,有如佛经中朝圣的雪山,神圣又迷蒙。

昭越收回眼帘,“小满,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好吗?”

明夷侧眼看昭越,“你以什么身份问我?”

“以前世伤害过你的夫君的身份问你。”

明夷垂眼。

昭越犹豫再三还是问了不该问的话,“先帝纵容玄观屠杀五万幼童一事可是真的?”

“嗯。”

“可否告诉我玄天教的计划?”

“李道徽在燕,蛊惑皇帝杀童取血炼丹,借此摧毁大燕根基。而操控北秦皇室的教主负责隐姓埋名,帮助北秦壮大,在大燕硝烟四起后继无人可战时,北秦灭燕轻而易举。”

“……”昭越仰天一叹,却不知该对这个真相作何回应?愤怒吗?可他如今生死都系于公主一身,空有愤怒却无双拳耳。该悲哀吗?合该是的!

养他育他的国被人糟蹋得一片疮痍,而糟蹋这个美丽国家的人里竟有皇帝?想来想去想不明白,他又问:“你千里迢迢来潭州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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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雪冬青
连载中解佩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