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寒地冻,雪迟迟没下下来,午后天阴着,愈加湿冷。
墨倚居主屋廊檐下,五哥与含辞说着话,二人各有心思,虽说话哈着白气,鼻头冻得泛红,却并没觉着冷。二表哥跑近来打完岔,又数落道:“小五,你这么大个人了,还不知晓疼惜人,天冷成这样,你拉着表妹在屋外杵着说话,也不怕冻着她。”
五哥如梦初醒,“辛妹妹没冻着吧,快进屋吧,进屋说。”
三人回到屋中,丫鬟很快便送来热茶和果子。
二表哥与含辞寒暄几句,又冲小五嘟囔,“小五,我说你是半点不把家中的事放在心上啊,我刚问你可认得顾知州,你还没回我的话呢。”
“二哥你开什么玩笑,我怎么会识得杭州知州?”小五莫名其妙。
“狮子楼的掌柜说你不久前和顾知州喝酒,二人相谈甚欢,都喝得烂醉,才几多天的事,你便不记得了?”二表哥气不打一处来,不客气道。
含辞听二表哥提到“顾浅尘”这三个字后,心下一沉,后来一直安静听着,听到五哥竟和顾浅尘见过面,心中便慌起来,呼吸不觉急促。
“辛妹妹,你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小五对含辞的状态极为敏感。
“我无碍,二表哥要与你说正事,我还是先退下吧。”含辞起身欲走。
“唉,说什么孩子话,这是表妹你的院子,我既当着你说这事,便没当你是外人。”二表哥大喇喇地说道,示意含辞坐下,叹口气又徐徐说道,“你是我们家的表妹,这些事也不必瞒你。我们织锦陈,十年前就是被杭州的林家夺了皇商的待遇,唉,林家在京中有势力,其实我们当年也去汴京找过江姑父……唉,不提也罢。这个林家,如今就是勒着我们织锦陈咽喉,他们家每年上供的许多织品,仍是向我们织锦陈和许多苏州商户采买定制的,还必须买他家的原料,可我们如今只能受他家盘剥,不然,生意更差。”
想不到外头看着风光的织锦陈,竟然有这样不得已的内情,且还有与父亲有关的旧事,父亲那个人,一向看重清誉,自己亲儿子的事都不肯向别人低头求情,外祖家的事,怕是当年根本没帮过忙。
“小五,你若是认得顾知州,咱们家的事便算是有转机了。”二表哥说得口渴,喝了口茶,又去点小五。
五哥面有难色,“二哥,我便是与那顾知州见过,也只有一面之缘。那日原是一个同窗喊我去喝酒,这位顾大人是我那同窗带去的,说是对织锦画感兴趣,席间也只同我谈了织锦画这些事,还问到了我们铺子的画师。我是真不知道,那位顾公子就是杭州知州。我们那晚还称兄道弟喝个烂醉,后来就没再见过了。”
“这位顾知州,今年新到任杭州,是个年轻能干、不畏权威的好官,他刚到任,就严惩了林固益家的那个浪荡子小儿子。要知道,林固益是杭州首富,这么多年来,他那小儿子胡作非为,州衙什么时候处置过?因此,若是寻到这位顾大人,咱们家这些年所受的压制,说不定能沉冤得雪。听说顾大人前不久才来过苏州,这时间正好对得上,你那日见的便是他本人无异了。”二表哥说得极快,说完又把含辞刚续上的茶一饮而尽。
“小五,既然你与顾知州有过一面之缘,那便想法子结交上。你日后要走仕途,多结交些官场中人总没坏处。”
“二哥……”
“好了,小五,我该说的都说了,你如今进益了,用功读书是好的,家里的事,若是能帮得上,就不要推辞。”二表哥说完就走了。
“我二哥快人快语,他在铺子里是专司运送货物的,与三教九流打交道多,难免带些江湖气。”五哥解释道。
“我觉得二表哥说得对,若是能寻到这位顾大人,织锦陈的事说不定能沉冤得雪。”含辞低头道。她心中清楚,顾浅尘对不平之事向来会主持公道。只是,不知道现在的顾浅尘,若知道五哥对她的心意,会不会起龃龉。
“辛妹妹你也这么说,那我便想法子去结交这位顾大人。”
“你……”二表哥说了一箩筐话,含辞只说了一句,若让二表哥知道小五最终是被含辞说服的,真要气死他。
不多时,几位嫂嫂和姊妹都来含辞院里,送来许多见面礼,把一张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
“这匹白狐裘料子妹妹做件披风正好,山里风大,妹妹身子单薄,要多加保养。”
“大嫂嫂出手好阔绰!妹妹,我这里是一盒绒花簪子,妹妹自己带着玩吧。”
“二嫂嫂这盒绒花簪子也来头不小呢,她夫家是专做这些进贡到宫里的,这盒也是上工的手艺。”
“嫂嫂们的礼物都这么贵重,含辞姐姐可别嫌我这个寒酸,这是我自己绣的荷包,请笑纳。”
“三妹妹,你的女红是家中女孩儿中最好的,大家平常求你件绣品还得排队呢,你这礼物可不寒酸。”
“含辞姐姐,你看看我这个,上次你说山里有野鼠野孢子,见人都不避怪吓人的,你拿着这个,往后就不怕了。”
“竟是个镶金的弹弓!小玉,就属你淘气,你姐姐这么娇滴滴一个女孩子,拿个弹弓做什么?”
“你们都说含辞姐姐娇弱,我倒觉得她一心自立,骨子里刚毅果敢,我挺佩服的。”
五哥方才悄悄告诉含辞,祖母不知如何疼她才好,告诉全家,送含辞的见面礼只许拿最好的。看来大家都遵照祖母的要求来办了。
含辞自幼在江府也算一大家子,父亲、继母以及继母所出的妹妹、弟弟,时常也是五口人围坐一处,可含辞略大些便明白亲疏,妹妹弟弟越是持宠而骄,愈显得她沉默寡言,父亲也愈发把她视作安分守己不必多操心的那一个。因而,在江家她无论家里多么热闹,心里总是淡然的,而在外祖家,满满堂堂一屋子从未见过面的亲戚,却让她心里有股子说不上来的温暖。
到了夜里,阖家团圆吃了夜饭,苏州过冬至要吃馄饨,喝冬酿酒,苏州饮食清淡,除却凡事爱添一点甜外,比汴京的羊肉和大饼更合含辞的胃口,菜也清淡,酒也清甜,身边是其乐融融的亲人,酒不醉人人自醉。
那年大雪,她带着期冀嫁入相府,新婚当晚美梦便落了空;第二年冬至,她冒险“产子”,继而成为尊荣的相府主母;去年也是冬日,她出逃后又被胁迫回相府,险些死在里面。与寡淡无味的前十几年相比,这三年多过得还真是惊心动魄,而今年冬至,她在外祖家与亲人围坐,却丝毫没有“轻舟已过万重山”的释怀。
有些人,进入生命便是一辈子。可是自到苏州,为了生计终日乾乾,有的人,已许久不入梦。
散席后,含辞随家人同去院子里看烟火。滴水成冻的寒夜里,含辞双手拢在手炉套里,看着漫天绽放的绚烂烟火,听着家人随着烟花起落的喧呼,好一个富贵温柔乡。
微醺的含辞,沉醉在寒夜的喧闹、绚烂与温暖里,有那么一瞬,她想着就这样吧,不再回秋山书院,带着云嬷嬷她们搬回外祖家,过回锦衣玉食的日子,一如往昔。
也就挣扎了那么一瞬,含辞一个激灵,猛地从这个危险的想法中挣脱出来:躲在外祖家做表小姐,与当时嫁入相府以为人生从此别有天地,本质上有何分别?好不容易走到现在,别再优柔寡断失了本心。
隔日便是母亲忌日,府里请了道长来做法事给含辞母亲祈福,含辞把字绣经书献上。老夫人极是哀伤,与含辞絮絮说起许多她母亲小时候的事,生我者、我生者,含辞与外婆大约是整个陈府最为惦念母亲的人。
接着几日,姊妹们整日来同含辞玩耍,也有嫂嫂带着侄儿来问书法和功课的,墨倚居成日都热热闹闹。
到了回书院的前一日,请外婆请了早安后,外婆便不放含辞走,细细地问起书院里的生活用度,又吩咐大夫人添置了许多衣食物件命含辞带回书院。
用过午膳,老夫人与含辞在暖阁说着话,打着盹,被含辞劝着回房小憩。含辞并不敢走远,就留在暖阁,设了书案抄经。正写着,大夫人悄无声息地走进来。
大夫人欲言又止,含辞见完礼,便站在一旁听候她的吩咐。
大夫人笑着拉含辞坐下,“我就喜欢你凡事循规遵礼,举手投足都是大家风范,虽年纪小,比你那几个嫂嫂都强些。”
“这几日你在府中,老夫人欢喜得很,精神都好了许多,府中的嫂嫂姊妹们也都喜欢你。我知道你有心气,还是那句话,若你想回来,陈府随时欢迎你。”
“作为大舅母,我私心说一句,小五虽是个没成器的孩子,可他心性纯良,他先前相中了你,我见了你也极喜欢。后来知晓了你的身世,老实说,你的经历比小五复杂得多,可我看得出来你本心是好的,这几日我看你行事决断,若你能……”大夫人顿了顿,下定决心似的,眼中的热切更深了几分,“总而言之,我同小五一样认定了你,就看你的心意了。”
“大舅母,我知道外婆有心让五哥照拂我,您对五哥也是爱子心切。不瞒您说,五哥早已向我表明过心迹,可是我自始至终都不敢接受。五哥很好,可我与他要走的路不同,我如今隐瞒身份在陈府做表小姐,便已心满意足,望大舅母成全。”
“孩子,从我家小五看你的眼神,我就知道他心意已决。你的心意也如此坚决,我的小五……可怎么办才好。”
晚膳设得早,含辞收拾停当后,拜别外婆和诸家人,便乘马车出发了。
五哥隔着马车道:“含辞妹妹,我明日便启程去杭州,你这些日子若有事,便让大勇往府里传话。”
“五哥,路上保重。”
马车疾行赶路,霜月掀起帷帘看了一会儿,道:“五公子和上回一样,一路跟着呢。”
几次三番,表明心迹,默默付出。若是之前在闺中时便遇到五哥这样的男子,自己恐怕也会沦陷吧。
含辞不出声,难得云嬷嬷也一声不吭,含辞见她双目呆滞,手里紧紧捏着帕子,魂不知道跑哪去了。含辞瞥一眼霜月,霜月附耳道:“今日有位云嬷嬷的故人来找她了,那人走后,云嬷嬷就魂不守舍的。”
“可是姓李的男子?”含辞小声嘀咕。李画师的父亲,难道就是和云嬷嬷议过亲的男子?
“二十年过去了,如今还是我是一个我,他是一个他。”云嬷嬷自言自语。
“云嬷嬷,你说的故人,是李画师的父亲?”含辞忍不住问道。
“嗯。当日我和他两情相悦,可造化弄人,我没想到,二十年过去了,他竟还是孑然一身。”
“那李画师……”
“是他过继的儿子。这个傻子,傻了二十多年。”云嬷嬷说着眼里泛起泪花。
云嬷嬷你何尝不是傻了二十多年,含辞心里暗暗道。情字难解,教两个有心人分隔二十年还苦苦守候,含辞说不清是羡慕还是遗憾,她只是不敢对这些缥缈的奢望心存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