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他把笔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大唐那边的一场诗会,把他折腾得精疲力竭。

他只想躺平睡一觉。

但他不能睡。

《救护手册》明天要交第五遍誊抄稿,朱棣三天前就催了。

他认命地拿起笔,蘸墨,继续抄写。

毛笔在宣纸上拖出熟悉的、歪歪扭扭的墨痕。

抄着抄着,他忽然停下。

他想起下午在大唐,李世民那句“少做些梦,多读些书”。

又想起前几天在大明,姚广孝那句“世子气韵骤变,似有奇遇”。

再往前,是徐皇后问“那老者眉间可有一粒朱砂痣”,是朱棣那句“莫非我儿有仙缘”。

两个时空。

两个父亲。

都在看着他。

都在——试探他。

他低头,看着自己笔下那行字。

“松紧得宜,过紧则血滞,过松则骨移……”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好像不只是写给骨折病人的。

他松开笔,靠在椅背上。

烛火摇曳,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良久,他重新拿起笔。

这一夜,他没有再做任何“梦”。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把那卷《救护手册》抄完了。

字迹依然歪歪扭扭。

但一笔一划,都是他自己写的。

……

林小凡曾经以为,穿越最难的部分是知识储备。

后来他发现,是演技。

再后来他发现,以上都不是。

最难的是肌肉记忆。

---

【大明·建文元年·燕王府校场·辰时】

燕王府的校场有三百步见方,黄土铺地,夯得瓷实。

此刻正是一天中操练最紧的时候,八百燕军精卒列队成阵,刀盾如林,枪戟森然。呼喝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隔着三里地都能听见。

林小凡站在点将台侧方的指挥位上,手里攥着一面令旗,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今天是朱棣交给他的一项“殊荣”——独立负责一卫新兵的队列操练。

名义上是“让世子历练历练”。

实际上是朱棣想看看他那个“队列训练法”到底有几分成色。

“世子,”身旁的亲兵低声道,“王爷在台上看着呢。”

林小凡不用回头也知道。

朱棣就坐在点将台正中,身侧站着张玉和朱能,面前摆着茶盏,一副“本王只是路过喝茶”的悠闲姿态。

但那道目光穿过半个校场落在他背上,沉甸甸的,像压了块铁。

林小凡深吸一口气,举起令旗。

“全体都有——”

他顿了顿。

现代军训是怎么喊口令的来着?

“立正”是立正,“稍息”是稍息,“向右看齐”是向右看齐……

问题是,这些词明朝士兵听得懂吗?

他紧急调整,换了个通俗版:

“全体都有!整队!”

刷——

前排士兵收腹挺胸,后排士兵调整间距,动作整齐,士气饱满。

林小凡松了口气。

看来原主朱高煦的练兵经验还是有点用的,至少这些基础指令身体本能会配合。

他信心大增,决定上点难度。

“向左——转!”

前排士兵齐刷刷向左转,动作干脆利落。

林小凡点头,正要表扬,余光忽然瞥见——后排有三个人,向右转了。

六目相对,空气突然安静。

那三个士兵愣在原地,一脸茫然地看看左边的同袍,又看看手里的刀盾,显然在怀疑自己是不是今天早上吃坏了脑子。

林小凡大脑飞速运转。

是他的口令不清晰?还是这仨人左右不分?还是……

等等。

他刚才喊的是“向左转”还是“向右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令旗握在右手,所以他潜意识里觉得右是主方向,但口令喊的明明是……

不对。

他好像真的喊错了。

“咳。”他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威严,“本世子是说——向右转!对,向右!”

那三个士兵如蒙大赦,慌忙向右转,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

前排向左转的士兵:“……”

他们转回来了。

但转向过程中有一人动作慢了半拍,枪杆碰到了旁边同袍的盾牌,“哐”的一声脆响。

林小凡:“…………”

点将台上,朱能低头喝茶,肩膀可疑地抖动。

张玉面无表情,但他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泛白,显然在拼命忍耐什么。

朱棣没有喝茶。

他只是看着次子,眼神复杂到难以形容。

林小凡不敢往台上看。

他硬着头皮,举起令旗,决定跳过这个尴尬环节,直接进入下一科目。

“全体都有!齐步——走!”

他喊得中气十足,力图用音量掩盖心虚。

士兵们迈开步伐,动作整齐划一。

“一二一!一二一!”

林小凡跟着节奏喊口号,越喊越顺口。

“一二一!一二一!一二……”

他忽然顿住了。

等等,他喊到几了?

“一二一”之后应该是“一二三四”,他刚才是不是直接跳过了“一二一”重复循环?

还有,“一二一”这个节奏,明朝士兵听得懂吗?这是他上大学军训时教官喊的,现代军队的东西,搁这儿——

“世子,”身旁亲兵小声提醒,“您方才喊了八遍‘一二一’了。”

林小凡:“……”

他低头。

士兵们依然在齐步走,步伐整齐,士气饱满,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虽然不知道世子在喊什么但我们必须显得很专业”的表情。

点将台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不住的咳嗽。

是朱能。

他已经把脸埋进茶盏后面了。

林小凡深吸一口气。

稳住。

他能稳住。

他举起令旗,决定做最后一搏——

“冲锋演练!准备——”

刷!

所有士兵同时握紧兵器,重心前倾,眼神锐利。

校场上的空气瞬间绷紧如弓弦。

林小凡张开口,准备喊出那个石破天惊的“杀”字。

然后——

眼前一黑。

---

【大唐·武德九年·秦王府·西院】

林小凡睁开眼。

入目的不是黄土校场,不是燕军精卒,不是朱棣那张恨铁不成钢的脸。

而是青砖墁地、雕花窗棂、檀木书架,以及——一张满脸横肉、须发虬结、正疑惑地盯着他的面孔。

尉迟敬德。

大唐开国名将,玄武门之变的核心执行者,李世民麾下头号猛人。

此刻这位猛人正站在秦王府西院的书阁门口,一手按着腰间横刀,一手拎着不知从哪弄来的半扇羊排,浓眉拧成一个大疙瘩。

“三公子,”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雷,“您方才说让谁撤?”

林小凡:“……”

他低头,发现自己右手高高举起,掌心朝前,五指张开,呈现一个极其标准的——

现代交通指挥手势:停车。

而他嘴里还含着最后一个字的尾音:

“……进。”

快撤,啊不是,快请进。

他在大明校场喊到一半的“冲锋演练——”,硬生生被时空切换掐断,余韵直接从喉咙里带到了大唐,变成了一声莫名其妙的“快撤——啊不是,快请进”。

李恪的身体还保持着朱高煦的肌肉记忆:重心前倾,眼神锐利,右手高举,像极了战场上下达攻击指令的将军。

只是地点不对。

场合不对。

对面站的人更不对。

“三公子?”尉迟敬德又唤了一声,疑惑更甚。他把羊排放到旁边的案几上,大步走近,“您方才说‘快撤’,是秦王府有刺客?”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林小凡的大脑CPU在这一刻飙到了此生最高转速。

“不是快撤!”他脱口而出,声音因过度紧张而略显尖细,“是——快请进!对,快请进!”

他放下高举的手,努力让表情从“冲锋”切换到“欢迎”。

“尉迟将军,我方才……是在练习接待礼仪。”

尉迟敬德一愣:“接待礼仪?”

“对。”林小凡硬着头皮,大脑疯狂编织,“父皇常说,我秦王府以礼待人,无论是文臣武将还是四方来客,都要让客人有宾至如归之感。所以、所以我私下练习……”

他指了指自己方才高举的右手:“这个手势,是‘请进’的意思。”

他现场做了个示范,掌心朝上,手臂微曲,往门内方向一引。

“将军,请。”

尉迟敬德低头看着那只白皙修长、显然没握过几天刀的手。

再抬头看看李恪那张清隽文雅、人畜无害的脸。

这位战场杀神的浓眉拧得更紧了。

“‘请进’就‘请进’,”他瓮声瓮气道,“三公子喊‘快撤’作甚?”

林小凡:“…………”

他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

对啊!为什么是“快撤”!

你哪怕说“快请进”也行,为什么要带一个“撤”字!

他急中生智:“我是说……‘快,请进!’”

他在“快”字后面加了一个极短的停顿,硬生生把“快撤”拆成“快——请进”。

“方才语速太快,字句连在一处,将军听岔了。”

尉迟敬德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这位名将以勇猛闻名,以忠诚载入史册,以“日啖羊肉三斤”在秦王府段子榜上常年霸榜——但从来不以心思细密著称。

他盯着林小凡看了三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

“末将就说,秦王府戒备森严,怎会有刺客。”他弯腰拎起那半扇羊排,“这是方才膳房新到的羔羊肉,长孙夫人说三公子近日操劳,让末将顺路带一扇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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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长歌
连载中浓情下午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