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他把羊排放到书案边,粗声粗气道:“三公子太瘦了。多吃肉,长力气。”

林小凡看着那半扇比他半个身子还大的羊排,沉默了一下。

“……多谢尉迟将军。”

“末将告退。”

尉迟敬德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走到门边,他忽然顿住脚步。

头也不回地,瓮声瓮气地,像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三公子,方才那个‘请进’的手势……”

“嗯?”

“很精神。”

然后他迈出门槛,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林小凡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尉迟敬德这是在夸他?

还是单纯觉得他的“接待礼仪练习”很傻,没好意思当面说?

他不敢细想。

他只知道,他刚才差点在这位猛将面前暴露了“两个灵魂共用一具身体”的惊天秘密。

而他现在——

心脏狂跳。

手心全是汗。

腿有点软。

他扶着书案慢慢坐下,目光呆滞地看着那半扇羊排。

过了很久。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

老天爷。

他刚才在大明练兵,把“向左转”喊成“向右转”,把“一二一”喊成无限循环,在全燕军面前丢尽了朱高煦的脸。

他爹朱棣坐在点将台上,用一种“这逆子是不是脑子进水了”的眼神看着他。

然后他在关键时刻切到大唐,当着尉迟敬德的面喊“快撤”,把“冲锋演练”的余韵硬生生掰成“接待礼仪练习”。

他到底在干什么?

他到底是怎么把两个时空的生存难度都玩成地狱模式的?

他维持着捂脸的姿势,内心发出无声的哀嚎。

---

【大明·燕王府校场·同一时刻】

朱棣看着次子。

次子正站在指挥位上,右手高举,眼神锐利,张口欲喊——

然后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僵在原地。

三息。

五息。

十息。

校场上的士兵保持着冲锋预备的姿势,盾牌举在半空,刀尖斜指前方,每个人的表情从“严阵以待”逐渐变成“世子您到底冲不冲”。

朱高炽不知何时来到了点将台边,手里还拿着那份表格样册,显然是来汇报工作的。他看了一眼校场中央僵立的二弟,又看了一眼父王阴晴不定的脸色,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朱能已经不咳嗽了。

他放下茶盏,正襟危坐,面无表情。

只是眼角有些抽筋。

张玉依然握着刀柄,依然面无表情,依然指节泛白。

姚广孝不知何时也来了。灰袍僧人立于点将台侧后方,手捻念珠,目光平静地望着校场中央那个僵立的少年。

他的唇边,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世子这‘冲锋’预备,做得甚是持久。”他轻声道,语气平和,“老衲观之,似有以静制动、以逸待劳之妙。”

朱棣:“…………”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端起茶盏,低头,慢慢吹开盏中的茶沫。

盏中其实没有茶沫。

茶早就凉了。

---

【大唐·秦王府书阁·一刻钟后】

林小凡从自我厌弃中抬起头。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半扇羊排放到书案角落(占据了整整三分之一的工作面),铺开上午没画完的表格图例。

笔尖落在纸上。

横线。竖线。格子。数字。

毛笔在李恪手里听话得不像话,每一笔都端正秀丽,与朱高煦那手鸡爬字判若云泥。

他一边画,一边在心里复盘刚才的两次社死。

大明那边,他当众把“向左转”喊成“向右转”,把齐步走口号喊成无限循环。

燕军八百将士,至少六百人看见了。

朱棣看见了。

朱能看见了,还笑了。

张玉憋笑憋得刀柄都快捏弯了。

他完了。

他在大明的军事生涯,才刚刚开始,就已经社死了。

大唐这边,他对着尉迟敬德喊“快撤”,然后强行解释成“快——请进”。

尉迟敬德信了吗?

好像信了。

但那个“很精神”的评价,到底是真心夸奖,还是老将军面对傻子皇子时的无奈敷衍?

他不敢想。

他继续画格子。

横线。竖线。格子。数字。

画着画着,他忽然停笔。

等等。

他在大唐是李恪,是李世民的儿子,是秦王府里一个以文采见长、偶尔捣鼓点实用小发明的庶出皇子。

尉迟敬德是李世民的铁杆亲信,玄武门之变的头号打手。

这样一个人,会因为李恪一句莫名其妙的“快撤”就轻易放过吗?

就算他信了“接待礼仪练习”的说法,以他的性格,难道不会转头就跟李世民报告“三公子今日言行有些怪异”?

林小凡握着笔,后背开始冒冷汗。

他想起李世民前几日那句“少做些梦,多读些书”。

如果尉迟敬德真的去报告——

他不敢往下想了。

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长安城的日头正缓缓西斜。

他还有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后,他就要切回大明,面对朱棣那张“逆子你今天到底在搞什么”的脸。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心累。

两个时空,两个爹,两套人际关系,两份随时可能穿帮的危险。

他一个国企小职员,到底是怎么混到这一步的?

他仰头望着书阁的梁柱,目光呆滞。

梁柱上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漆色深沉,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他盯着那些纹路,忽然想起昨天在大明,姚广孝那句“双星并耀,同魂异体”。

老和尚到底知道多少?

他到底什么时候会揭穿自己?

他到底——

“三哥。”

一个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林小凡猛地坐直,迅速收敛脸上所有表情。

李泰站在书阁门口,面带微笑,身后跟着两名捧着书匣的内侍。

“四弟?”林小凡心头警铃大作,“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三哥。”李泰悠然步入书阁,目光扫过案上的表格图例、账册样本、以及那半扇显眼至极的羊排。

他的视线在那半扇羊排上停了一瞬,眉梢微挑。

“尉迟将军方才从膳房路过,说三哥近日操劳,特意给三哥带了羔羊肉补身子。”他的语气温和,听不出褒贬,“舅母对三哥,当真是关怀备至。”

林小凡听出了弦外之音。

长孙家对李恪的关照,落在有心人眼里,可以解读出无数种意味。

他没有接话,只是平静道:“四弟来找愚兄,是有何事?”

李泰笑了笑,从内侍手中接过一只书匣,置于案上。

“这是愚弟近日整理《括地志》时,从弘文馆旧藏中寻到的一卷算经。”他打开匣盖,露出一叠泛黄的纸页,“听闻三弟近日精研表格之法,此卷或可资参考。”

林小凡低头看去。

那是一卷唐代的算学典籍抄本,字迹工整,图文并茂。内容是关于“方田”“粟米”“差分”等古代会计方法的系统论述。

他抬起头,看着李泰。

这位四弟的笑容依然温和无害,眼神依然明亮真诚。

但林小凡知道,这绝不是单纯的好意。

这是试探。

李泰在试探他——他李恪的“表格之法”,到底是从何处学来。

如果他表现得太懂算经,说明他早有研究,为何从前不显露?

如果他完全不懂算经,说明他的表格之法另有来源——那个来源是什么?

林小凡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接过书卷,认真翻阅了几页。

“多谢四弟。”他抬起头,神色平静,“此卷甚好。愚兄正愁表格之学不得其法,有此卷佐证,许多疑难或可迎刃而解。”

他没有说自己懂,也没有说自己不懂。

他只是说“此卷甚好”。

李泰看着他,笑意更深。

“三哥客气了。”他合上匣盖,“愚弟还要去母后处请安,先告退了。”

他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出书阁。

林小凡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然后他低头,看着那卷泛黄的算经。

李泰到底想做什么?

拉拢他?试探他?还是为将来收集他的把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这个时空,盯着他的人越来越多了。

李世民。长孙无忌。李承乾。李泰。

还有今天那个看似憨直、实则不知深浅的尉迟敬德。

他把算经放到一旁,继续画那张表格图例。

横线。竖线。格子。数字。

笔尖平稳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握着笔的手,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在微微发抖。

---

【大明·燕王府·当晚·戌时】

林小凡切回来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熟悉的硬木板床上,帐幔深青,床褥微凉。

不是校场。

不是书房。

是他的寝房。

他坐起身,发现床头小几上放着一只青瓷碗,碗中是半温的银耳羹,旁边压着一张字条。

字迹圆润敦厚,是朱高炽的手笔。

【二弟今日操练辛苦,母后命膳房炖的银耳羹,为兄替你留了一碗。趁热吃。】

林小凡捧着那只青瓷碗,愣了很久。

没有质问。

没有嘲讽。

没有“你今天在校场到底在搞什么”。

只有一碗温热的银耳羹,和一个大哥笨拙的关心。

他低下头,慢慢把那碗羹喝完了。

很甜。

甜得他鼻子有点酸。

他把空碗放回小几,重新躺下,望着帐顶。

今天在校场,他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八百燕军将士,至少六百人亲眼目睹了他左右不分、口号循环的全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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