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下了场大雨，山上的碎石掉落在地面上，让本就坑坑洼洼的路面更加难行。一路摇摇晃晃，到了衡山脚下的镇里，车停了下来。
季回时被周围的喧闹声吵得睁开了眼，眯着眼皱起眉头晕乎乎地醒了醒瞌睡，略微清醒一些后才发觉他的脖子睡了这么久还没酸，随后便注意到自己正靠在沈云则的肩膀上，瞌睡一下就醒了，见沈云则还未睁开眼，犹豫着该怎样叫醒他，下一秒便见看似熟睡的人突然睁开眼睛。
合车的带队老师是个很年轻的女老师，虽年纪不大但从面相和气质散发出来的书卷气息，让人一眼认出这应当是个语文老师，她站在过道的最前面，捏着脖子上松松垮垮挂着的麦克风交代：“同学们，本次合车的带队老师是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姓陈，名温大家可以叫我陈老师，这几天的衡山行便由我负责大家的饮食起居。
简单交代过后，陈温组织车上的同学下车拿行李去酒店办理入住。
沈云则起身下车，回头往后看了一眼，见季回时紧紧跟在身后才转过头。
“啪”一声闷响，沈云则将自己的行李箱从车箱里随手拽出来，外壳是很常见的黑色，贴了很多张邮票之类的贴纸，边边角角有些褶皱和缺口，看上去应该已经用了很久了。他探身进去，将更深处季回时的行李箱拖出来，一手拎着把手一手托着行李箱底，小心翼翼地搬到地上。
季回时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沈云则，笑嘻嘻地道谢：“真是谢谢你啦。”
“不客气。”
季回时拖着行李箱先往前走，沈云则紧随其后。
一路上，季回时都在想怎么哄骗沈云则等会儿分房间的时候选他，思索许久，最终还是决定打直球直接问。
他故作严肃地清了清嗓子道:“沈云则同学。”
“怎么了？”
“等会儿分房间的时候，你选我吧，我们俩住一块怎么样？”季回时语气轻快，转过头朝沈云则眨了眨眼睛，没错过沈云则那张处变不惊的脸上，此刻那正微微上扬的嘴角。
“好。”很浅的一声回应，却让人听出细水长流般的温柔。
听得季回时耳蜗发麻。
合车总共30多人，此刻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满心欢喜地赶往酒店，行李箱滑过柏油路，似乎时间也在欢笑声中过得更快了。
到了酒店大堂，陈温站在中心，组织登记发放房卡。
沈云则和季回时刚准备去登记，顾林屿便拍了拍季回时的肩膀，拉住他道：“季小少爷～不如今晚我俩一起住吧。”说着还朝季回时手中的行李箱使了使眼色，那意思季回时一看便知——想玩他的新游戏机。
季回时回头看了眼沈云则，刚想逗逗他便瞧见他头上的系统提示栏中的某两种情绪正持续上涨中，季回时立刻转过头，觉得好笑，也很可爱。
“不了，我今天约好了和云则一起睡。”
顾林屿如遭雷击，为痛失游戏机和游戏搭子而悲伤，思考了会儿，正了正神色，抬手作辑：“那季小少爷可否将游戏机留予在下，在下感激不尽。”
季回时秒接戏：“嗯.…..允了。”
“谢小少爷！”
目的达成，顾林屿又屁颠屁颠地向齐舒桓跑去，一撮头发竖在脑袋顶上，在一颤一颤的脚步间抖动。
季回时回头满眼笑意地看向沈云则，见他此刻正低着头，用手搓着红通通的耳尖。
此刻，沈云则丝毫没注意顾林屿已经离开，满脑子都是季回时刚刚唤的那声“云则”，即便也曾听过，可也算得上是上辈子的事了，当季回时少年时期的声音叫出这声名字时，连带着骨头都感到一阵酥麻，耳尖忍不住发烫。
季回时看了眼沈云则头上“喜”的进度条已经上升到15%，弯唇浅笑，心道，沈云则可爱鬼，吃醋了消醋也快，怎么这么好哄呢。
视线中突然出现一只手，沈云则抬头一看，季回时正拉着他朝陈温走去，登记完捎上房卡二人直奔4011，隔壁房间的房门没关紧，熟悉的嗓音传出来，正巧是齐舒桓和顾林屿。
“齐大帅哥～给个面子，跟我拍张同居合照呗，我这么帅你又不吃亏。”
“我不和猪拍照。”
“诶！那你真是有眼不识珠！”
“……”
沈云则从季回时手里接过房卡放在感应器上。“滴——”门很厚重，应该是做了隔音处理，季回时一进门就左瞧瞧右摸摸，一屁股在窗台的椅子坐下，随意地将手搭在靠背的软皮上，视线扫过头顶的橘黄色灯光，墙上挂着的国产电视大屏，两张并排放置中间隔了个小床头柜的床铺，木地板深浅不一的纹理。季回时不由得摸着下巴咂嘴感叹：“二中这次真是下血本了，这环境，这布局，不错不错……”视线落在沈云则身上，见他还呆呆地站着，再往上直直撞入对方深邃的眼眸中，像海，像深空。
季回时顿了一瞬，随即笑意更深，起身拉着沈云则坐在一旁的床上，一双桃花眼向上扬。
“你想睡靠窗户那边，还是靠门那边？”
“我都可以，你想睡哪边？”
季回时皱了皱眉，佯装生气的模样道：“我问的是你，你必须选一个出来。”
沈云则似乎被难到了，低头沉思了会儿，半天没出声，空气里都弥漫着寂静。
季回时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向前倾身，专注地望向沈云则的眼睛说道：“云则，想要什么的时候可以提出来，或者你可以想想睡哪边会让你开心一些。”
安静几秒，沈云则注视着季回时的眼睛，眸色更深但也有了光亮，只几秒便惊慌地移开目光，看向别处。
“睡靠窗户这边的，可以吗？”
“当然！我去收拾东西了。”季回时觉得很欣慰，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转身去另一张床上收拾。
季回时带的东西装满了大号的行李箱，一拉开拉链便胀了出来，他从夹层里翻出了游戏机，对沈云则摇了摇：“顾林屿想借我游戏机玩，我先给他送过去，你等下给我开个门好吗？”
沈云则点了点头，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目送季回时的背影离开，一如曾经的无数次相似的情景。
刚到顾林屿房间门口，季回时抬手敲门，过了会儿门拉开一条小缝，半颗脑袋从门缝里钻出来，露出两颗滴溜溜转的眼睛。见门口站着的是季回时，才将门拉开，视线下移瞅见藏在校服外套里只露个边的游戏机，顾林屿立刻谄媚地掐着嗓子道：“多谢季少～季少辛苦啦！小的告退～”说着贼兮兮地抽走季回时怀里的游戏机，转身时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拉过季回时，朝他举起手机，按开，屏幕上赫然是顾林屿和齐舒桓的合照，背景正是酒店房间，屏幕里的顾林屿笑得甚至说得上“猥琐”，一手搂着人一手举着手机，而齐舒桓被闹得皱眉，看到镜头一脸猝不及防。
“哎——爷的魅力无穷大，你看看，抢着跟我合照呢，谁叫我人好，宠他这一回吧！”
季回时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一声，转身回房，几乎是抵达自己房门前的那一刹那，门就开了，沈云则挺拔的身影挡住了房间里大部分的光，整个人沐浴在半阴影半光亮中，侧身给季回时让路。
季回时若有所思地看了沈云则两眼，无奈一路劳累，困得已是头晕眼花。季回时决定补会儿觉，见沈云则坐回床上，季回时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递给沈云则。
“在大堂陈老师说6点才吃晚饭，叫我们先在各自房间修整，我实在是困得不行，如果你没事的话帮我盯一下时间，五点五十叫我好吗？”
“好。”
听到这沉稳有力的回答，季回时终于挡不住滔天困意，倒在床上。他习惯性朝右侧睡，翻身调整好位置，入梦前睁眼时，朦朦胧胧中是沈云则坐在床上的身影，看不清面容。
沈云则小心翼翼地把玩着手中的手机，在金属按键上来回摩擦，捏亮手机屏幕，壁纸是沈云则一家的全家福，整整齐齐的5人，季父季母站在沙发后，将沙发上三个孩子揽在怀中。沈云则盯着那张脸，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迅速亮起，嘴角泛起浅淡的笑意。
明灭的光亮像沈云则此刻的心情，他想，如果我的家庭也这样幸福开明，会不会离他更近一点。
窗外树影斑驳，几只麻雀停留在树梢，吃树上刚结出的果子，室内唯有平缓的呼吸声，静谧得不像话。
到点，沈云则准时叫醒季回时。
季回时挣扎着睁开双眼，朝床边的沈云则道了声谢，胡乱地套上外套。沈云则起身拍了拍膝盖，见季回时穿戴整齐将手机递了过去。季回时伸手接过，金属外壳上还惨留着对方的温度，漆黑的屏幕上闪烁光泽，半枚指纹都看不见。
酒店的餐厅是一贯的自助餐，季回时端上盘子就冲向小炒肉，垂涎欲滴地打了满满一碗，红通通的辣椒和油脂浇在米饭上，十分诱人。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回头就见沈云则打了份叉烧，半点辣椒籽都没瞧见。
季回时想，果然是从小就不吃辣。
记得在一起后，沈云则常为了迎合季回时的口味，做一桌子辣菜，而他自己即便辣得面色通红直喝水也忍着不说，还是按季回时的口味做饭。为此，季回时还和他谈了好几次，叫他不必样样顾及自己，多做些他爱吃的，可下一次桌子上依旧是几盘放满红油辣椒的湘菜。
如今转头，看着沈云则就着甜口菜肴一口一口往嘴里送米饭，季回时也觉得来之不易。
盯着看了许久，忽然觉得很好笑，看似冷面淡漠的沈云则，居然爱吃甜。
吃过饭后，沈云则被老师留住了，索性季回时先行一步回去洗澡，他从浴室出来擦干头发，本想坐在床上等沈云则回来，结果却靠着床坐着睡着了。
沈云则打开门后见此情景，慢慢拧动门把手轻轻推入门栓，走到床边，一手抱着季回时的脑袋，一手拦腰向下轻柔地拖，放平他的身子。
沈云则蹲下身，头轻轻靠在床沿，深吸几口气。
夜色尚晚，沈云则捏了捏发麻的腿脚，蹑手蹑脚地从行李箱里掏出衣服，调低出水量随意冲了个澡，躺在床上，侧身朝左躺着，呼吸逐渐深沉。
外头的晚风吹得醉人，连带着屋里的也像醉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