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糖葫芦

第二天一早,每个带队老师要负责叫各自管理的学生起床,季回时还埋在被子里呼呼大睡,被沉重急促的敲门声闹得眉头紧皱,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声响,窸窸窣窣声中沈云则已经穿戴好衣物,安静了片刻,季回时好像听到了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像是无奈的,又像是纵容的。

沈云则看了眼手腕上的石英表,是一块看着很老的表了,小巧的女士表盘,银色金属外壳让它看着更偏中性。他没有急着叫季回时起床,脚步一转走向洗手间,轻声将门带上洗漱起来。

季回时是在20分钟后被沈云则叫醒的,他迅速穿好衣服冲向洗手台。

台面上很干净,一滴水渍都没有,他的漱口杯已经接满温水上面横放着挤好了牙膏的牙刷,季回时呆滞在原地,思索着这一模一样的放置,刚刚叫醒时难以掩饰纵容的温柔眼神……

可怎么会……为什么……是什么时候……

他的脑海近乎一片空白,被这突如其来的发现砸得头昏脑胀。

季回时僵硬地洗漱完,狐疑地盯着门口沈云则正等待他的背影,却还是装作什么也没发现,若无其事地开口:“云则,走吧。”

“好。”

山间的晨雾尚未消尽,隔着车窗能听见外头的鸣啼。季回时的头轻轻抵在车窗上,将手机藏在膝盖上堆成一团的校服外套里,正对着屏幕神神叨叨地嘀咕着。沈云则头也不转地向外一瞥,搜索栏里赫然躺着“南岳大庙祈福大全”、“拜神有什么忌讳”、“进门先跨哪只脚”……

沈云则勾了勾唇,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季回时此刻一本正经研究的模样,像是要把他刻入心底。

车程不过三十分钟,季回时逐字逐句读完再背记下来,这对他来说不算难事。

车停在南岳大庙附近,陈温组织他们下车:“拜完后出来集合,11点带你们去野炊地点,吃完饭后上祝融峰,庙里的忌讳应该都知道得七七八八,总之怎么尊敬庄重怎么来,这里的文殊菩萨还是很灵的,以前每一届高考前都会来求一求拜一拜。行了,其他的不多说,自行下车去吧。”

顾林屿拉着齐舒桓来找季回时,见沈云则在一旁已经见怪不怪了:“一起走吗?”

季回时看向沈云则,见他没有表现出排斥抗拒,便应下了。

南岳大庙九进四重院落,中轴线对称建筑显得更加庄严肃穆、磅礴大气。季回时和沈云则并肩走在后头,平静地看着前面一群人一窝蜂地挤向闸口。

进了棂星门,松柏依次排开在两侧,正值绿意盎然时,红日当空,光透过一簇簇翠绿斑驳地洒在季回时白皙的脸庞,也映入沈云则的眼眸中,或许是这里承载着太多人的夙愿,寄托着太多人的渴求,残存着太多人的希望,殿里的香火味过分旺了,熏得人眼角干涩。

二人继续向前,季回时拉起沈云则的左手走向奎星阁拱门左边的铜钱前,将沈云则的左手附上那一圈铜钱孔顺时针摸了三圈,朝对方疑惑的面庞解释道:“我刚刚在手机上看了,他们本地的都说这奎星阁上的铜钱一定要摸一摸,一圈增运气,二圈纳财气,三圈聚福气。云则,我想让你有福气,很多、很大的福气。”

最后一句听着十分珍重,沈云则的浅棕色瞳孔细微颤动,像海面满天繁星的倒影,他反手隔着校服外套抓起季回时的手腕,学着他刚才的样子附上嵌入壁中的铜钱转动着,凑近他耳边:“那我希望你也一样。”

呼吸扫过的每一寸,像是被蒲公英的绒毛扫过,带起一片热意。

沈云则回过神,意识到此刻这暧昧的姿势,像是一种对神明的亵渎,来不及顾上狂跳不止的心脏,眼神闪躲将手抽离,率先打破气氛:“走……走吧。”

见眼前的人略显匆忙的脚步险些撞倒人,季回时勾起唇角,先走一步,眼神留意着紧跟在后的他。

系统提示:检测到“喜”进度18%。进度条浮现眼前,季回时猛然回头撞入了那双淬了星光的眼眸中,可眼睛的主人却在那一瞬间埋下头,躲避视线。

沈云则忽然有些害怕,怕面前的人听见他此刻如锣鼓喧天的心跳。

二人摸过红梁柱,摸过金山银山,跨过正南门的门槛,在摸过仙鹤后进入御碑亭。

沈云则从前没来过,也不了解进庙里的规矩,只能跟着季回时,季回时做什么他也就跟着做。

沈云则默默责怪自己没有事先了解,什么都让季回时准备,也不知会不会累到他。

御碑亭通体朱红,内里放置一只人工雕刻的神龟,神龟脑袋高昂,龟身庞大,被簇拥着让人从嘴摸到尾。

摸完后,季回时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掩唇轻笑。

出了亭子,阳光直直照下,见顾林屿和季回时二人嘴角都收不住,尤其是顾林屿时不时瞟几眼齐舒桓,笑意无处可藏。沈云则不明所以,以为是发生了什么,悄悄靠近季回时:“发生什么了?”

“没事啊……”季回时止住,变回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真的?可你们……”

话还没说完,便响起顾林屿压都压不住的奸笑,他将一旁的齐舒桓搂紧,打趣道:“哈哈哈……阿桓~摸了神龟嘴,夫妻不吵嘴,以后可不许和我吵嘴了哦。”

齐舒桓沉默两秒,向顾林屿展示了一下他优秀的巩膜,头也不回地走了。顾林屿只得朝身后二人挥了挥手,连忙追上去哄人。

季回时望着他们打闹的背影,摸着下巴思索着,用手肘碰了碰一旁的沈云则。

“你觉不觉得他俩已经谈上了,只是不想告诉我们,让我们猜。”

“……不好说。”

“看着像。”

“有点。”

接连又拜了几个殿,沈云则和季回时领完高香和香火迈入正殿,季回时戳了戳沈云则,叫他一会儿跟着做,沈云则应好。

圣帝殿前是一片开阔的广场,人们举香祈福,紧闭着双眼,日光渡在他们身上,像是被佛光普照。

季回时站在中央,将高香高高举起,闭上眼按刚学来的法子默念:“圣帝菩萨在上,我叫季回时,于1999年7月13日出生在星城,我祈愿我的爱人沈云则早日归来,回到我身边好好活着。”

从前的季回时本不信神佛,时过境迁,此刻却成了虔诚的信徒。一旁,如果说沈云则的眼睛是大海,那么季回时将会溺在这片海中,在车上沈云则瞟到了季回时手机屏幕上的字,也知晓此刻季回时正在做什么,或者说他在为自己做什么,于是他也学着季回时的模样,双手持香举过眉梢,心中默念:“圣帝菩萨在上,我沈云则在星城于2000年1月17日出生,我请愿,爱人季回时永远健康快乐、无灾无病痛、幸福顺遂。”

此时,一阵风擦过翘起的屋檐,卷起一旁袅袅升起的烟,包裹并肩站立的二人。季回时闻到鼻尖的熏香睁眼望向沈云则,烟雾下的脸若隐若现,待风再度吹过,一切清明。

拜完四方,领着沈云则去香炉旁烧掉礼香,举着高香去剩下的殿中一一朝拜。

文殊殿门口的学生最多,一眼望去已经在殿外规规矩矩地排起了长队,更有甚者已经摸出了零钱包和同伴讨论在功德箱里塞多少钱算有诚意。

接着队伍末尾排,季回时此刻有些懊恼:“怎么忘了有功德箱这个东西了,早知道就刚刚往圣帝殿里多塞点了,要是听不到可怎么办……”

季回时心里想东想西,可面上不显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思索许久他决定放过自己,左右也不能走回头路了,心诚则灵吧,何必胡思乱想折磨自己呢。

“怎么了?”背后传来沈云则清润的询问。

“啊……也没什么,就是忽然忘记一件事了,”季回时停顿一下,继续笑着坚定地说,“不过不重要,我一定会让它实现的。”

见状,沈云则没多过问,只是低头掩过眼底翻滚的墨色。

无论在哪个时空,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即便是这么多年过去,也不曾改变。而我自己,无趣又呆板,怎么看我们都不像是会在一起的模样。如果不是因为我,他怎会陷入危险差点失去性命,如果不是因为我的死亡,他又何必遭这样的罪,费尽心力救我……

听到系统提示时,季回时怔愣在原地,他们只是很平常地站在队伍里,可当他察觉到沈云则眼中的厌弃和酸涩时,还是理解了——因为当初那本日记,季回时读过千千万万遍,铭记于心,在那些风雨交织的时日,他早已走过沈云则的心路历程,知晓他的想法,看破他的自贬,更心疼他的苦痛。他曾读过一些心理学方面的书籍,他很清楚自己在年少时甚至是以后的沈云则的心中,是一个怎样渡上圣光的角色。

季回时也曾想过该怎样来解决……可真正面对时,却束手束脚。

如果不是系统播报,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此刻沈云则的想法。

想到这里,季回时心中酸楚更深,他要让沈云则知道他是多美好,多珍贵,多值得。

他要给沈云则很多很多爱。

“云则。”

“嗯。”

“我……我在你眼里是个怎样的人?”

空气中隐约飘着烧香的味道,点燃的却似乎并不是香。季回时一直盯着沈云则两片唇瓣之间紧抿的唇缝,浅棕的瞳色很像日落西山时,穿透云霞的那缕光,朦胧的,深沉的,吞没进青翠的山头。文殊殿外的桂花树上停了几只鹧鸪,肥硕的躯体穿梭在大大小小的枝桠间。

好像过了很久,就到让人认为等不到回答。

“像红日,初升的、高悬的、没入远山的红日。”很熟悉的,清晰地,低声却坚定的嗓音。

季回时几乎看不到沈云则的眼睛,视线里只有沈云则头顶和掩盖前额的黑茶色短发。

沈云则低着头,视线移至一旁低矮的盆栽,思绪被砸成一团乱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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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祈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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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日下
连载中青且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