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偶然的雨

夜幕如潮水般降临,到了这个点钟,大家几乎把凯文德暂时忘记了,至少表现得已经将他忘记了,但第二天这件事便会传遍王国上下。

伊莱克斯心不在焉地挽着辛娜的手,一前一后登上前往汉萨林宫的马车,眼前便只有油灯的微光,他侧过头去端详辛娜,她的脸庞半隐在漆黑的阴影下,看不清表情。

“如果她其实是瑞杰尔派来的刺客就好了,现在杀了我不费吹灰之力。”伊莱克斯昏昏沉沉的头脑开始漫无目的地想象,后来太多人向他敬酒,希望酒精能充当镇定剂,好忘却下午突发的噩梦。

伊莱克斯没有醉,却也没法一直保持清醒。

他此时头昏脑涨,尽量用温柔的语气对辛娜说:“早点休息,明天早上我带您在王宫里走走。王领和麦得宁没什么不一样的,这儿以后就是您的家了。”

“我在家里很少遇到这样令人震惊的事。”辛娜回答。

伊莱克斯敷衍道:“您不用害怕,凯文德大人回到了最美好的地方。”

辛娜僵硬地点点头,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动作像木偶,让他觉得有点好玩。

马蹄声一下一下跺在他心里,也许是喝得太多,总之他一点儿也不舒服,有那么一阵简直只想被打晕过去,恨不得被一剑抹了脖子才好。他燥热许久不得解脱,终于眼看着王宫就在前头,只听辛娜冷不丁道:“只怕他不是自愿的。”

伊莱克斯把油灯放在两人之间,逼得她的身子往一侧偏去,他的另一只手从胸口掏出方巾,细致地擦去辛娜鬓角的冷汗,笑了笑:“你认识他吧。”

“是的。”

“他名声一直很好。”

“在麦得宁也是如此。”

“噢——那就和我聊聊吧,他在麦得宁有什么事迹?”

辛娜挤出一个微笑:“陛下,我不是要为主教大人鸣不平。他从前在麦得宁和在王领不一定一个样……现在他死了,我只是希望知道原因。”

伊莱克斯故意说:“什么不平?什么原因?教宗阁下不是已经宣布了么,凯文德大人是噎死的。这不体面,但也算常见吧,我们还是不要再提。”

辛娜垂下眼,他知道她还在迟疑要不要追究到底,但他觉得这些话实在不必明说——他也并不敢明说。

“我两年前回到王领,是凯文德一直帮助我熟悉、融入这里,我想更好地怀念他,可您的反应真是奇怪,难道他早年在麦得宁供职的时候并不像现在这样亲切忠实吗?他从前在麦得宁的事迹,您不如说一两件给我听。”伊莱克斯说着说着,就不再盯着她的眼睛,辛娜扳指上的蓝宝石几乎要被她掰下来。

她再抬起头的时候,一切多余的表情和动作都停止了。

“凯文德主教有一片院子,专门供给无家可归的人,后来我们……失去了一些土地,包括尤特大教堂。它现在被划归在红水,凯文德主教来到王领之后,尤特大教堂还在运行,但是麦得宁一向……”

突然之间,那双聪明的眸子对上伊莱克斯的笑眼,辛娜开始缓缓摇头,越来越重、越来越快。

“红水在亲王治下,与我父亲的领地离得很近,尤特大教堂被划走之后,我也去过几次,那里变得……非常富丽堂皇。”她小心翼翼道。

“合情合理。”伊莱克斯说,“那可是乌特尤斯最大的教堂。”

“埃文·凯文德大人是位……行事并不谨慎的老好人,他有那么多土地,身后事恐怕会很为难。”

“您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后语,但我能听懂。您无非是意识到了,凯文德将自己的财产和教堂财产混淆在一起,如今教堂又归瑞杰尔管辖,所以我会因为忌惮瑞杰尔而……”他停顿了一下,“谋杀”二字差一点就脱口而出。

他心虚起来,把油灯放下了,这样辛娜就无法在一片漆黑中看到他的表情。

“……而不公正地处理他的财产。但您大可以放心,大主教不能葬在教堂下已是奇耻大辱,我不会让凯文德家族的财富再有闪失。尤特大教堂也会平稳地交接,凯文德大人有很多缺点,却并不傲慢,不觉得自己能千秋万代,所以早就在培养自己喜欢的继任者,只不过他的计划怕是要落空。”

“落空?”

“您也看到了,教宗陛下对他很不满意,会直接指派一名新主教过去,这并非我能控制。”

“凯文德大人或许和亲王挺投缘?”辛娜谨慎地说。

伊莱克斯朝她咧咧嘴:“至少现在不了。”

辛娜转过头去,“那也就是说从前……我明白了。”

“哈哈,您喜欢话说一半啊。不过我会习惯的。”伊莱克斯说,“我会继续了解您的脾气,但现在请您先了解一件关于我的事:我没有对埃文·凯文德动手。有这个念头、有这个准备,但我没有动手。他的确不是自愿死去,但凶手不是我,也并非受我指使的任何一个人。”

辛娜凝视着面前的男人,提灯为他附上一层柔和的光,几乎有些温柔,如果他此时不是正在为自己没有谋杀一位德高望重的大主教而辩护的话。

辛娜突然想到了亚伦·坦达瑞,如果他说“杀死母亲的凶手不是我”,不会有任何人能找他的麻烦,就像伊莱克斯陛下一样,他们的身份确保他们身上不会有这样平凡的冤罪。

但亚伦始终都没有说……而伊莱克斯说了。这是不是能一定程度上证明什么?还是她想得太天真了?

马车驶入王宫的大门,汉萨林宫时隔多年迎来了下一位女主人,这对貌不合神也离的新婚夫妻来到了他们的爱巢前,彼此都尴尬极了。

城堡的大门口站着四列卫兵,全都仰着头,金色的绶带和剑柄在银月下熠熠生辉,从今天起他们是王后的卫队,会为辛娜献出生命,会成为她的剑与盾。

伊莱克斯点了点人数,吩咐总管再添五位骑士。他扶辛娜下车的手被无视了,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与她并肩走入铺着红毯的大厅的时候他已经全然不在乎这件事,他的心脏跳得发疼,因为酒精,因为辛娜洒在头发上的花露四溢芬芳。王宫教堂传来震耳欲聋的钟响,辛娜忍不住回头,金色大门徐徐关上,把月亮和卫兵都拦在汉萨林宫之外。

辛娜小时候听骑士与少女的故事,吟游诗人说王子将少女捧在手心,骑士为少女献出生命,他们的共同点是正直勇敢,佩剑直指恶人而不沾染任何肮脏。伊莱克斯来到她的寝殿,他赞美了她垂在胸前的红头发,伸出手后茫然地悬在半空,好像不知道该触碰哪里,最后握住了她的手,五指如同寒冷的蛇。

清晨时分,辛娜从混淆颠倒的梦境中睁开眼睛,伊莱克斯躺在她身边,侧脸对着她,蜷曲的黑发整齐地披在两鬓。昨天早晨他是一个陌生人,现在已成了她的伴侣。

她想起教宗下午为她加冕时,她戴上承自先辈的皇冠,抬起头的时候伊莱克斯冲自己微笑,一如当年宴会上疏离又得体的秦王,她正直地回望,刚有动容,却又是他先别开视线,目光的终点是哪里?她并不知道。

然后她便不再纠结于他的目光,专心致志地去端详他身后那副壁画了,那浓郁的金和绿撞在一起,和天花板上的花纹颇为相似,所以她又想到去年的秋天,那个难得丰收的秋天。

多美的季节!人们还在唱四月颂歌的时候就在期盼这个黄金时期的到来,辛娜记得那时也有一场婚礼,没有死亡的婚礼。她作为麦得宁的代理人巡视自己的领地,参加了一场远房堂妹的婚礼,庆祝这位小姐如愿以偿嫁给一位富有又正当壮年的伯爵。

婚礼结束后,她和几个女孩撑着花伞沿着尤特大教堂附近的麦田散步,所见之处没有爱情,只有丰收的喜悦。然而年轻的女孩们哪个也不肯在谈话的时候放过爱情,她们缠着新娘,小声地询问各种细节。

而伯爵夫人露出神秘的微笑,因为她已经进入另一个世界,那是少女们多次幻想却没有实感的世界,谁也分辨不出她的笑容里暗藏多少甜蜜,又掩饰了多少厌倦。

辛娜比女伴们额外多出一份恐惧,她的婚姻不仅关于她自己的幸福,也关乎麦得宁。

现在麦得宁也许会得到幸福吧,前提是她为乌特尤斯奉献一位继承人,要有蒙塔莱的勇敢与智慧,也要有阿坦达林的坦率与忠诚。她承认自己有一刹那为那双奇异的灰色眼睛感到失魂落魄,但同时脑海里那个正确的声音告诉她,蒙塔莱的利益或许重要,但阿坦达林的尊严也没有贱卖的道理。

雨点扑在窗上的声音很响,她兴奋地坐起来,这不会是乌特尤斯所需要的大雨,但是一个好兆头。

埃德骑士今晚要在门口守夜,明天自己可以起得晚一些,等四下无人的时候,她便能让他去查查凯文德主教到底哪里得罪了国王,也好提醒父亲,以后处理那里的事必须要当心些。尤特大教堂离他们的领地实在太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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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鹿
连载中Ashit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