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故事中的故事

伊莱克斯给了辛娜充分的时间熟悉王宫,第一周她几乎没有在白天和他碰过面,沃凯夫人,也就是罗兰·沃凯的母亲,教给她一切礼仪和避讳。

汉萨林宫由三座尖塔组成:王塔、后塔与骑士塔。除了国王和王位继承人以外的任何人都不被允许进入骑士塔,而王塔只有得到国王召见才能进入,因此辛娜是在后塔的书房里熟读整个王宫乃至于整个王领的地图。

到了第七天的下午,辛娜正在花园中复习提赛语,护卫队长克里斯托弗找到了她,说国王正在议事厅等候。他因病缺席了国王的婚礼,而因为婚礼上的不作为,伊莱克斯的护卫队被整个重组,唯有正副队长得以保留。

这是辛娜第一次踏入王塔,她不敢让伊莱克斯久等,中途几乎不敢停留。伊莱克斯坐在沙发上,显然没有预料到她来得这么快,差点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辛娜撑开裙摆行礼,突然出神:“说不定他和我一样无所适从。”

“坐下吧。”伊莱克斯说,“这几天在忙税务的事情,没怎么顾得上您,住得还习惯吗?”

“沃凯夫人十分周到,我没有什么不适应的。”

两人看了看彼此,同时别开视线,伊莱克斯咳嗽一声,十分生硬地打破了沉默:“您有一个富有历史气息的名字。上一位辛娜王后嫁给了阿兰一世,她的兄弟是您的祖父,对吧?说实话我对历史很头疼,所以可能有说错的地方,请您谅解。”

“是我的曾祖父。”

“哦,那么看来我们是同辈,因为阿兰一世也是我的曾祖父,他和辛娜王后没有留下孩子,但您的外祖母莱娜亲王是他的长女,所以我们已经算是彼此很近的亲戚了。”伊莱克斯歪倒在扶手上,“现在是什么时候?下午两点钟——希望我说这些没有让您昏昏欲睡。”

“与蒙塔莱家族的姻亲是阿坦达林的荣幸。”辛娜说。

“荣幸?我以为你们会认为这是诅咒,月桂树比阿里斯的诅咒。”伊莱克斯盯着她,“嫁给蒙塔莱的女人大多活不长,我想阿坦达林的损失算是最惨重的。”

辛娜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些:“谁能知道自己能活多久呢?陛下,你我都还不到二十岁。”

“历代王后也没有几个活过了二十岁,我从小在外游历,据我所知,整个乌特尤斯都认为这是我们家族的诅咒。”伊莱克斯继续他的悲观发言,“其实幸存者也不少,不是没有王后寿终正寝,但根据我看到的资料,这里面至今还没有一个人来自阿坦达林。”

我们死于战乱、难产和意外,辛娜心想。

“我的家族逐渐开始相信,与阿坦达林家族结亲是一项错误的传统,这对你们很不公平。但我们中很多人认为月桂树比阿里斯是为了报复不忠的无翼安东尼奥,才在他与阿坦达林的后代之间牵起红线。”

“陛下,我也很疑惑,你我几乎没有任何交集,您因为什么而选中了我?”辛娜试图转移话题,“还是说……那张纸条是您表达好感的方式,只是因为我太愚钝而没有领会?”

伊莱克斯问:“什么纸条?”

“两年前在伊泰殿下的葬礼,您托那位骑士,罗兰·沃凯,送给我一只纸鹤。”

“……原来那人是您?这么看来我们比我想象得要更有缘分。当时罗兰告诉我,有一位来宾似乎分不清我们一家人,我觉得很有意思,所以才写了封短小又暧昧不明的回信,希望没有太困扰您。”伊莱克斯的双眼弯曲了一下,“但对于您的疑问,恕我不能理解——您想听到什么答案呢?”

辛娜攥紧了手指,戒指太多,这个动作比以往更疼。伊莱克斯说起这个话题的目的是什么?他现在究竟在想什么?她有没有说错什么?会有什么后果?

好累啊,她心想,“您想听到什么答案”……一辈子都要这样说话吗?难道我不值得一个解释吗?

面对她的沉默,伊莱克斯叹了一口气。

“现在我需要一个足够亲密的人……替我分担一些事情。我看见了您摄政公爵领的成绩,认为您头脑清醒,婚姻可以在你我之间建立充足的信任,您不觉得这样是邀请您成为盟友最方便的方式吗?”他突然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婚戒上反复摩挲,“毕竟我需要的是一个分享权柄的人。”

“……这很难想象,陛下。”辛娜说,“很难想象您需要找一个陌生人来做这件事。”

“我能理解,您不知道我在经历什么。”伊莱克斯的脸上流露出深深的厌恶,“让我告诉您一件事吧,或许您会认为这是显而易见的:瑞杰尔觉得他应该坐在这里。”

“老王有明确的遗嘱。”

“他不认可。他继承了我哥哥的全部政治遗产,政见却和伊泰南辕北辙,对于泰利安帝国的观点也非常危险,而乌特尤斯在战争的边缘。”

战争?辛娜没有想过这件事,伊泰的剑为王国开辟了将近二十年的和平,她活到现在从没见过战乱。

“这是个……激进的观点。”

“我知道,但一旦成真,我希望我身边有真正派得上用场的人。这两年一直是您在为公爵打理领地,麦得宁的情况很不好,但这是因为天灾的缘故,您处理自己能够干涉的事务时非常干脆,效果也不错,所以我想,反正我早晚要结婚,我为什么不找一个最有能力帮助我的人呢?”

辛娜回答:“太谬赞了,您身边的顾问都是王国最有学识的人。”

“他们都是可以被收买的。说到顾问,您知道吗?他们都希望我和一个强大的家族联盟,但真正的紧急情况下盟约、婚约和废纸没什么区别。麦得宁是个守旧的地方,您或许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为一点蝇头小利去当叛徒,但很多人真的不太在乎来生,他们的信仰是虚假的,性格和言语也一样,无论出身和血统。”

“……亚伦告诉我,您看中的就是我的血统。”

“瑞杰尔是我父亲第一个儿子的第一个儿子,我不可能指望妻子帮我在血统上面赢过他。我迫切希望的是一个有能力助我一臂之力的人。”

“迫切?”

您应该知道我为何如此焦躁,您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雨季有多久没来,您是清楚的。”

辛娜的瞳孔紧缩了一下。

“陌生人……您的确是一个陌生人,但我需要的就是一个陌生人。”伊莱克斯激动地在房间里踱步,“对我说话的人,那些我熟悉的面孔……目的是什么?他们在想什么?我有没有做错什么?会有什么后果?”

“如果是我父亲站在这里,他会说:我将赐予您一项恩典。但是我——我会说,我请求您的原谅。”伊莱克斯握住她的肩膀,顶戴无翼安东尼奥的黑曜石王冠的头颅缓缓垂下。

“我今天早上颁布了一项法令,从下个月开始您将列席御前会议,共同行使我三分之一的权力。这是我自作主张,作为一个溺水的人牵住您的手,如果您将其视作月桂树比阿里斯的诅咒,我无法反驳。也要感谢亚伦,我的顾问中没有多少人赞成我的想法,但他替我说服了很多人……用血统那套观点。”

辛娜有些惊讶,亚伦希望她嫁给伊莱克斯,却提议与她订婚?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缘故。

伊莱克斯正忐忑不安地看着她,他和她以为的并不一样……但也没有那么不一样。

他很真诚,辛娜见过很多假装自己很真诚的人,这些人往往会骗过自己——在语言上。

行动才是真相,而伊莱克斯的确颁布了那项命令。她找到埃德骑士打听,他说这在早上的会议引起了一些议论,但最终得到了通过。

辛娜并不意外,在反对者眼里,这一举动对他们未必不利,事实就是伊莱克斯主动削弱了自身的权力,而王后和顾问一样是可以被争取的。

谁说不行呢?连月桂树比阿里斯也曾经那么强烈地反对过无翼安东尼奥。当一个人真的从自己胸口切下来一块肉,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盼着他死的人一定不会第一时间冲上去为他止血。

辛娜现在还不确定伊莱克斯究竟是不是一个心机深沉的阴谋家,就目前为止,她的利益与他高度绑定,除非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内情,否则他没有理由害她。

另一方面,他给出的理由对她来说其实很有说服力。瑞杰尔和泰利安帝国有什么动向,她并不清楚,但去年麦得宁的收成糟糕透顶是真的,而且今年大约也是如此。他是个清醒的国王。

当一个人真的从自己胸口切下来一块肉,丢给你。你敢吃吗?你该吃吗?

但愿真的没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内情。但愿眼前的这个人——否认了谋杀,也不吝于分享权力——不是一个混蛋。

伊莱克斯伏在案前,右手边是一沓辛娜从麦得宁带来的随笔,他读到一半,实在没有兴趣读下去。

左手边是一部黄金装裱的正典,书脊处有所磨损,是阿兰一世在逃亡时不慎留下的。整部正典已经被他读过很多遍,放在此处仅示尊重,因为他正在撰写一份违背其内容的文件。

他不禁好奇自己的父亲、祖父有没有试过,将自己所知晓的真相记录于纸面,给后代留存一份正典背后的故事,伊泰曾经为他们写过一本册子,不知为何,自从他回到汉萨林宫,伊泰就再也没有提起过。

他正在为辛娜整理她所需要的资料,他的顾问之一西蒙大人主动提议代劳,他没有同意。

辛娜和大部分贵族继承人一样,通过教廷颁布的正典学习,头脑里装满信仰、历史和诗歌。如果他能打开她的脑子,他会把这些正统的知识全都丢出去,因为在神的旨意下,世界每时每刻都在不诚实地运转。

而西蒙,据他所知,是正典绝对的拥护者,一个不用做决定也不用为任何决定负责的可怜老学究,而伊莱克斯需要告诉辛娜的不是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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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鹿
连载中Ashit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