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克斯与辛娜约定每天晚上七点在书房会面,就像从前伊泰对他所做的训练那样,就像他父亲对夏弥尔王后所做的那样,向她介绍她所加入的这个家庭。
他对辛娜抱有期待,因为总不会有人比自己表现得更糟,伊泰那样好脾气的人,在教他的时候甚至拔过好几次剑,因为他总是想着去靶场,心思完全不在书本上。索菲兰学得比他快很多,有时伊泰会和索菲兰联合起来打趣他。
想着这些,伊泰坐在书房中露出怀念的微笑,手足在房间留下不可见的影子,面容模糊的祖先在画框中看着他,他至今能闻到那些浸满墨水的羊皮纸的味道。
伊莱克斯看了一眼钟表:七点整。五分钟后响起敲门声,辛娜低着头走进来。
“十分抱歉。”她说,“我走错房间了。”
“克里斯托弗爵士没有为您领路吗?”
“我拒绝了,想自己走走。”辛娜低着头,“您说我可以随意进出王塔,但是白天访客太多了,所以……”
“没关系,我们抓紧时间开始吧。”伊莱克斯跳坐上书桌,“昨天资料都看过了?”
“提问。为什么月桂树比阿里斯会离开无翼安东尼奥?以及希望您能告诉我,您从这件事中受到了什么启发?”
辛娜注视着伊莱克斯的手指交叉在桌面上移动,意识到这是在扮演出走的比阿里斯,轻轻笑了一下,回答道:“他们在一次会议上当众争吵,无翼安东尼奥在称呼她的时候去掉了神名,称她为‘善妒的比阿里斯’。这说明无论什么时候,尊重都非常重要。”
“沃凯夫人和西蒙大人都会给您满分,但我不会。”伊莱克斯说,“我需要您再想一想,他们为什么会争吵?”
“无翼安东尼奥指责她不宽容,我想他做了令她嫉妒的事……但是正典中没有提到。”
“是什么事?”
“他在会议上公布了情妇怀孕的消息,并决定要将这个孩子纳入继承人的范畴。月桂树比阿里斯愤怒的原因实际上在于他让王位继承发生了难以忍受的混乱,并且这个举动本身就是一种背叛。您对继承法了解多少?”
“在乌特尤斯通行两种原则,都脱胎于巴瓦利继承法:长男继承与长子继承。前者倾向于让家族中最年长的男性成为继承人,后者则规定同一姓氏中,长子的血脉相对于次子具有优先权。”辛娜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会儿,她需要消化一下自己说出这些话的讽刺意味,她前不久还是这个规则的受害者,因嫁入王领才保全了麦得宁。
她决定暂时不提到蒙塔莱的权势对继承制度的影响,接着补充道,“非婚生的子嗣不计入其中,因为他们不受月桂树比阿里斯的祝福,除非得到妻子和丈夫双方的接受。”
“还有吗?”伊莱克斯似乎看出她所想。
“……蒙塔莱家族代行神明的旨意,再加上男性成员之间资质相近,被允许自行指定继承人,这是一项特权。我有一个问题,为什么女性成员的容貌、资质并不一致?我父亲说,这是因为月桂树拒绝和无翼鸟一起转生。”
“哈哈,也可以这么说!事实上,是因为月桂树没有无翼鸟……那么活跃和自恋,祂转生的方式不太一样。据说我妹妹索菲亚活脱脱是我母亲的翻版,如果夏弥尔王后有女儿……”
“吟游诗人们会高兴坏了。”
“就是这样!总之,男人们复制安东尼奥,女人们则复制她们各自的母亲,我们的女儿会有一头非常耀眼的红发……”伊莱克斯原本笑意盈盈的脸突然红起来,“关于指定继承人,您能举例吗?”
辛娜垂下眼睛:“无翼安东尼奥指定了他和月桂树比阿里斯的小儿子。伊莱克斯三世指定了克里斯汀一世,她指定了伊泰二世……还有菲戈六世指定了您。”
伊莱克斯点点头:“月桂树比阿里斯的其他孩子身体都不好,全都死得比他们的父亲还早,也没有留下任何子嗣。而克里斯汀一世是个天才,甚至有传言说她是一位受祝福者,能操纵风雨,她为亲王时,乌特尤斯的疆土就已经在她手上扩充了一倍,教会也得到了巴瓦利教廷的承认。她终身未婚,一辈子大权在握、我行我素,无人敢违反她的意志,伊泰二世是所有子侄中最讨她欢心的那一个。”
“那么我父亲呢?”伊莱克斯继续问,“瑞杰尔是我哥哥的儿子,年纪也更大。而我十岁出头就离开王领,成年后才回来,寸功未立,与我父亲也很不亲近,反而是瑞杰尔从小就备受宠爱。年龄,能力,血统,宠爱,我一个都不占,菲戈六世为什么跳过瑞杰尔的继承权,把王位交给我呢?”
辛娜不假思索:“他也许相信,有一些事只有您能够完成。您是怎么认为的?”
“您的想法不无道理。”他说,“但我没有答案。如果真有非我不可的使命,很遗憾目前我还不知道。事实上没有人知道菲戈六世为什么这样做,他晚年与伊泰产生了隔阂,正因如此他很希望能扶持瑞杰尔,甚至考虑过跳过伊泰直接传位给他,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临终前改变了主意。为什么——很多情况下是一个不能回答的问题。”
谁又知道两位先祖因为什么而分道扬镳?在正典中,我们批评无翼安东尼奥傲慢自大、不守礼节,才招致了妻子的怒火,在汉萨林宫内部,总结出来的经验则是继承权不可以随意处置,私生子会给王国带来大麻烦。
但谁能知道月桂树比阿里斯真正的想法?她所在的年代连文字都尚未诞生,真相太容易被矫饰了,人不可能活在百分之百的真相中。”
伊莱克斯沉默了一会儿,他望向挂在墙壁上的宝剑,剑鞘倒映着烛台的影子。
“这番话不完全是我自己的想法,而是伊泰去世后不久,宫廷中一位顾问和我妹妹聊天时提到的。索菲兰与我不一样,很有哲学家的品质,喜欢高深的谈话。即使她没有被安排嫁给泰利安的王储,以她的智慧,我们与泰利安的纷争也未必不能解决。”
“战争确实停止了。”辛娜说,“虽然……谁也没想到,她在翻越林礼山脉时会坠下山崖。”
“这又是一个没有真相的故事,没有人知道她是被一支毒箭射杀。”
走出书房后,辛娜摸到自己鬓角的冷汗。最近他频繁将她叫到书房,试图一点一点地向她透露王族秘辛。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连阿坦达林大公突然病倒,她第一次接手境内事务时,也没有现在这样慌张。
伊莱克斯并不算很好的老师,毕竟他自己也是匆匆走马上任,过人的身体素质和头脑给他带来威望,却并不是成为一名优秀君主的决定性因素。
除了为她加入御前会议做准备之外,她与伊莱克斯的夫妻生活称得上相敬如宾。她觉得这样更好,至少在这样的距离之下她不会怎么紧张,也更方便他们站在更客观的地方了解彼此。
就辛娜的观察而言,伊莱克斯并不好杀或者恶毒,对待领主的态度有些过分随意,像所有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一样喜欢说一些、听一些无聊的小玩笑。
他在卧室里挂满宝剑,有些是遗产,有些是他少年时代从全国上下搜集来的收藏,公文让他无法忍受的时候他会把剑鞘都拔下来扔到地上搭积木。
最令她惊讶的是,他竟然很听得进去别人对他说的话——听得太认真了。至少她在麦得宁从未见过因为顾问表达了一次反对意见就改变了三次主意的领主。
就连她的父亲,举国知名的无能的公爵,在身体还健朗的时候,对自己所认定的事也是说一不二的。很显然伊莱克斯缺乏经验,有时甚至显得心慈手软。
这样的个性自然会招致一些非议,在她列席的第一次会议上,辛娜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允许她加入御前会议还要请求她的原谅。
压力太大了,每一个字都有言外之意,每一声笑都有弦外之音,她感到自己骑行在无人的荒野,低头从却水坑的倒映中看到尾随一路的悍匪。
会议结束后,她在走廊听见几个领主在交谈中比较伊莱克斯与贤明的伊泰亲王。贵族们深深畏惧着泰利安的铁蹄有朝一日再度扫荡他们的土地,于是她听到了这样的流言:乌特尤斯懦弱的国王没法保护他们。
她立刻意识到伊莱克斯必然会听说更多。
一次会议结束后,伊莱克斯拉住辛娜,问她为什么脸色铁青。
“因为我觉得他们很愚蠢。”辛娜皱着眉头,“他们自觉大难临头,但明明面前有一位活着的国王,却偏觉得自己应该侍奉一个死人。”
书房陷入可怕的沉默,辛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无礼。她看见伊莱克斯勉强对她笑了一下,立刻道歉:她不是奉承伊莱克斯,也并非对伊泰殿下有任何不敬。伊莱克斯接受了,若无其事地继续和她讨论农税的问题,但是接下来的三天里,除去送来更多资料,他们不再有其他的交流。
这某种程度上为辛娜放了假,因为她其实很不喜欢和伊莱克斯一起出席茶会,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让她疲惫极了。格洛丽亚女士在发现伊莱克斯独自去夏弥尔大厅而没有叫上王后,急得差点哭出来:“陛下,您得想一想办法!”
辛娜倒是觉得,反正她和伊莱克斯也说不上有什么感情,他很礼貌、体贴,但早晚会厌倦。不过她目前还没有厌倦汉萨林宫,那日子就还过得下去。
她觉得自己不太善于揣度伊莱克斯的心思,因为在她看来,他有些过于阴晴不定了,这不是他身为君主的手段,而是他确实个性如此。辛娜本身其实并不喜欢和这样的人往来,也看不出目前有什么必须讨好他的必要,她压根也没指望他对她抱有什么深切的爱意,各自履行义务便是了。
伊莱克斯对她的态度也没有显示出他们两人的想法有什么分歧,毕竟,他们都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知道自己未来的婚姻会是什么样子。
她也知道,如今伊莱克斯并不是对她有什么天大的不满,所以在彼此之间划清界限也挺好的,总有一个人要先拿起刻地的匕首,辛娜其实很庆幸这个人不是自己。
现在伊莱克斯埋头公务,辛娜有了一点喘息的时间,为了摆脱格洛丽亚的唠叨,她开始花功夫欣赏汉萨林宫中收藏的那些肖像画。
君主、王后、他们的金枝玉叶,甚至有一两个出格的情人也在上头。她的亲眷辛娜·阿坦达林,死于叛军的箭矢下,变成悬在阿兰一世良心上的一把开刃宝剑,继任者要更加美丽,传奇色彩却不及她千分之一。她的画像堪称一副旷世巨作,由提赛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画师绘制,辛娜凝视着这幅画,头戴着与画中闺秀一模一样的王冠。
她的微笑带着安抚意味,祝福后人的命运不会重蹈覆辙。
阿兰一世十年后再度娶妻,她是因为死亡才成为他的真爱,但时间会抚平死亡留下的伤疤,也将爱收了回去。辛娜回忆完这段说不上有多精彩的历史,突然失去了兴趣,故事只是故事而已,真相是什么究竟谁说的清楚呢?
她又想到了伊莱克斯,她仍然没弄懂他,但也没什么去主动了解的意愿。
直到亚伦·坦达瑞回到了王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