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嘘!

伊莱克斯接到亚伦会面的请求时正在给泰利安皇帝写信,他吃不准一个泰利安语法该如何使用,但此时已经将近凌晨。他发了一会儿呆,对传话的侍从说:“让他明天早上再来,让王后也一起。”

侍从传话回来,报告说亚伦爵士执意要国王现在就露面。

伊莱克斯摔了笔,铁青着脸来到会客厅,他没看见辛娜也到了,非常响亮且不加掩饰地咒骂了一声,把辛娜和小凯文德都吓了一跳。

挨骂的亚伦却依旧笑吟吟的,抓着那懦弱的年轻人,把他推上前来。

亚伦爵士比小凯文德兴奋多了:“伊莱克斯陛下,看我找到了谁?他是凯文德的亲侄子,在凯文德的教区有一块土地,不大,但这对您有好处!反正教会已经在您手上了——”

伊莱克斯呵止道:“胡说些什么。”

“这儿只有我们四个,您就放心吧。要知道教皇派来罗纳德大人来做尤特大教堂的主教,可没有任免他做乌特尤斯的大主教啊!现在教会不就是您说了算吗?恭喜恭喜……”

“亚伦·坦达瑞。”辛娜阻止道,“陛下的时间都很宝贵,你既然僭越惯了,可以有话直说。”

长桌安静下来,那凯文德家的男孩缩着身子哆嗦,不像是敢开口说话的样子,亚伦低下头,对王宫会客厅的地毯很感兴趣似的。

辛娜对他如此横冲直撞的态度有些惊讶,但很快也想通了,十分确定他并不是不尊重伊莱克斯,否则他压根不会回来复命,这副轻浮的样子也不过是他生性冷漠的缘故。

但伊莱克斯竟然默许他如此失礼,这才是最奇怪的,她知道伊莱克斯和他的近臣是如何相处的,不那么高高在上,但也十分有距离感,亚伦去年才开始在王领做事,他是怎么成为例外的?

辛娜摸了摸胸口的项链。她不是没有想过把那只眼睛丢掉,但一直没有付诸实践,这太不像她了,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

“说实话,伊莱克斯陛下。”亚伦似乎有些不满,“我不明白这件事为什么要打扰王后。”

“你管不着。我再说最后一次,不要浪费我们的时间。”

亚伦哑然失笑,抱着胳膊向后一仰。“好吧,小凯文德,快说说你的小秘密,别让陛下等太久。”

那男孩惶恐地跪下来磕了两个响头,他的项链划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辛娜挑起眉毛:那是条十分贵重的金链。

“凯文德大人有一笔遗产,我本是想代表凯文德家族献给您,陛下。但是钱丢了,那是很大一笔钱。”他瞟了一眼亚伦,“一共有一百万个乌。”

辛娜怀疑自己听错了,就算是鼎盛时期的阿坦达林,名下也没拥有过这么多钱,凯文德是神职人员,土地和处理家业的精力都有限,他是怎么做到的?

伊莱克斯也冷笑一声:“你知道国库里一共有多少个乌吗?张口就来……凯文德是主教,不是开金矿的。亚伦爵士,你带这疯子来说笑话的还是来自首的?”

他在暗示亚伦给一个合理的解释,但小凯文德赶在亚伦补救之前抢先开口回答,一副急于表现的模样:“真的有这笔钱,真的!就埋在乌特尤斯教堂的地下。凯文德大人本来想让皮诶尔修士继承那里,但是……教宗陛下指定了别人。陛下,这些金币献给您!”

“你怕赃款被新来的主教发现,于是干脆来买通国王替你遮掩?”伊莱克斯感到荒诞。

亚伦突然嘎嘎大笑,把椅子弄出令人不适的声响,辛娜瞪他,他跟没看见似的。

“凯文德手脚很不干净,他贪污是一个公开的秘密,陛下,您是知道的,不正是您让我去查的吗?这就是我的调查结果,您所担忧的事情的确发生了。”

“你忘了王后在这里。”伊莱克斯按着眉心,“从头说。”

亚伦看了辛娜一眼:“主教三个月前找过我,说什么戴罪立功……他的话颠三倒四,我一个字都没听懂,以为我太久不去教堂惹他老人家生气了呢。直到我找到了这家伙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我的人已经去看过一眼……天哪,伊莱克斯陛下,真应该让大主教做您的财税官才对!不过他的钱应该比国库里少点,绝没有一百万个乌的,您放心吧!”

“荒唐。”伊莱克斯喃喃道,“你和凯文德什么关系……”

年轻人呆了一下,突然涨红了脸,竟大喊起来:“不、不是的!陛下,这不是赃款,钱是干净的……钱是亲王给的,瑞杰尔亲王给了他这笔钱!这是蒙塔莱家族的钱,陛下,是您的钱。”

他在辩解之余不忘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捧出双手,却从头到脚写着索求。

辛娜和伊莱克斯对视了一下,现在连亚伦都坐直了。

“你之前没对我说过这些,你叔叔也没有。”亚伦皱起眉头。

“一面之词,没有任何证据。”辛娜说。

“有!我、我翻过凯文德大人这几年的信函,亲王殿下给了明确的指示,要把钱寄存在乌特尤斯教堂,还特意说明了不是捐赠,是寄存!金币全在纳骨堂里,只有主教有钥匙,放在他办公室桌子脚下的砖头下面,我有一次去找他的时候看见他拿钥匙开门,他不知道。”

小凯文德越说越流利,而且双眼发亮,那是一副多么自豪和骄傲的样子!

辛娜在心里叹气,被海市蜃楼霸占视野的可怜人,愚蠢的人。满心都是交易,哪怕压根不知道货从那里来又要卖到哪里去,白白脏掉自己的手,简直像见饵就咬的鱼。

她面上还是勉强保持镇定,而且她觉得伊莱克斯似乎并不怎么惊讶,而亚伦的脸色却苍白得可疑,薄而无血色的嘴唇抿成一条深缝,辛娜和伊莱克斯都看着他,他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用来犹豫,但他把沉默继续了下去。

半响,他才微笑了一下:“噢,看来这里头确实有点东西。不能排除任何可能,对吧?陛下,您最好找人去一趟尤特大教堂。”

辛娜忖度着,还是认为他至少此刻不是在表演,关于瑞杰尔的那些话似乎的确不在他的情报范围内。

伊莱克斯叹了一口气:“那就你吧。”

辛娜想说什么,没有找到开口的机会。

“亚伦,你的人不是已经在乌特尤斯教堂了?那就你来继续处理。我需要你找个安顿他的地方,瑞杰尔会很想杀掉他的。信和钱,必须都给我全都拿过来,他叔叔肯定不会和瑞杰尔只写过一封信,你仔细地找。至于凯文德先生……你叔叔和亲王的通信里只说要把钱放在他那里?没说这笔钱是用来做什么的?说话的时候当心点儿,你现在很可能被判罪,明白吗?”

辛娜有些不适地转动手腕。她觉得伊莱克斯对亚伦的信任有些不同寻常,但是小凯文德身上有一个她无论如何想不通的疑点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凯文德是瑞杰尔亲养的蠹虫,也许对他信任有加,寄存在此处勉强说得过去,但大主教与伊莱克斯来往频繁,这份信任无论如何也应该有限度,他难道甚至没有强调要凯文德严加保密吗?

主教的办公室每天要招待多少来客?钥匙放在那儿、信也放在那儿?而且还都被凯文德家族中的一个年轻人无意间看到了?

“您吓着他了,伊莱克斯陛下。这个孩子不一定了解内情,凯文德大主教不过是他的叔叔而已。”辛娜注视着小凯文德,“你父亲是大主教的哪一位兄弟?”

“……詹姆斯·凯文德。”小凯文德低下头,很快补充道:“他前年去世了,所以才会由我来处理这笔钱。”

亚伦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看了伊莱克斯一眼。“陛下,我想不用费心另外找地方了,就把他关在汉萨林宫的地牢里吧。”

“为什么?”

“他知道钱在哪儿,也知道那是瑞杰尔亲王放在那里的,说不定已经和亲王成了一伙的了。”

“照你这么说,我应该现在处死他。”伊莱克斯气笑了。

亚伦愣了一下,眼神落在小凯文德身上,一触即回。他耸耸肩:“这就……他已经没用了呀!”

“他还能泄密。但会不会泄密得看你的本事,亚伦爵士,我要求你找一个地方安置他,看牢他。他不能呆在我的地牢里,我不会在自己身边养一只敌人家的老鼠。”伊莱克斯眯起眼睛,“你有事瞒着我……不管你隐藏的事和瑞杰尔有没有关系,你应该知道自己现在最好立刻去办我交代你的事。”

辛娜说:“相信以亚伦爵士的本领,一定能找到这样的一个地方,不会辜负我们的信任。”

亚伦说:“……是。”

时隔多日,辛娜再次和自己的丈夫分享同一个卧室,双方都有些尴尬。她解开盘发,伊莱克斯徒劳地擦拭匕首,一人占了床的一侧,专注着自己手头上的事,都觉得最好永远没人别开口。

输家是伊莱克斯,他把匕首扔到床头,“咣”一声响亮,辛娜扯断了自己两根头发。他盯着靠近枕头的那面墙:“是什么让瑞杰尔觉得自己现在已经有能力造反?”

这话听上去在撒气,辛娜听出来他有一点伤心,心不禁一软,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她心想,这些事情,伊莱克斯一坐上那把椅子就该想到才对,怎么现在来问她呢?

伊莱克斯喃喃道:“我到底在哪里、什么时候——暴露了什么弱点?”

辛娜在心中叹了口气,仍旧重新束了头坐到他身边去,伊莱克斯将双臂锢在她的腰间,她能感觉到他抖得厉害。

“他到底要什么?乌特尤斯吗?每天都有大批的人饿死,荒地是农田的十七倍,能用来灌溉的几乎只有月亮河,矿产在三个世纪前就枯竭了。我看不出任何值得他发动血战的地方,因为我们什么都没有,而且已经保持这样的状态一千多年了,只有伊泰能让事情好起来,他这么做与其说是因为恨我,不如说是在报复他横死的父亲。但他要我死……他是要我死。接下来您也可能会死的,您害怕吗?”

“害怕,陛下,害怕才是对的。”辛娜轻声说道,伊莱克斯在她的肩头像一只幼兽般呼吸,也如幼兽般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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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鹿
连载中Ashit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