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桌的末尾坐着身份较为低微的贵族,其中一人金发金眼、光彩夺目,坐姿端正得像一座雕像,正是辛娜在伊泰亲王葬礼上所见的那位骑士。
骑士名叫罗兰·沃凯,乃是伊莱克斯国王曾经最亲密的战友。国王与辛娜一起先与坐在罗兰身边的一位男爵交谈了几句,然后把脸转向坐立不安的骑士,谁都一言不发。
这时佳肴仍然一道一道地端上来,仿佛永远不会有尽头,伊莱克斯忍不住在辛娜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个白眼。
罗兰自以为心领神会,恭敬道:“陛下,八月少雨,眼下神恩尚未抵达,亲王实在是太铺张。”
伊莱克斯反唇相讥:“您最好别在教堂说这话,老天爷可不觉得您很聪明。”
罗兰不再讪笑了。然而伊莱克斯佯装生气却不走开,不再理会男爵,而是有一搭没一搭和他攀谈着,罗兰一头雾水,几次偷看辛娜的表情,只看到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茫然。
终于,伊莱克斯说:“罗兰,我要问你一件事。”
伊莱克斯在心里叹气,他与罗兰一同长大,都是固执而骄傲的年轻人,吵闹是常态,但像去年那样激烈的争执在他们之间从未有过,而在那次决裂之后,这是他第一次私下找罗兰谈话。
他生硬地将辛娜的手扯到前面:“但我是要对我的朋友说话,而不是一个看人眼色的侍从和臣子,所以在我向你提问之前,你先来好好认识一下我的妻子。她现在是这世上我最敬爱的人,我希望你能喜欢她、爱戴她,因为我希望你也能再做一次我的朋友,重新作为我的家人,听听我的真心话。”
辛娜吓了一跳,从宴会开始到现在,伊莱克斯基本上只对她说过几个词,“世界上我最敬爱的人”可真是句让人不堪忍受的恭维!
随后她很快明白过来,自己来到这里的作用是扮演一张令两人握手言和的圆桌。她看向罗兰白了又涨红的脸色,端庄地点了头。
罗兰·沃凯行礼时十分庄严,辛娜盯着他瞧了片刻,知道他和伊莱克斯都被彼此给原谅了。
伊莱克斯对她说:“现在请允许我向您介绍忠诚的罗兰·沃凯骑士,他知晓我的一切,将会是我们最可靠的保护者。”
辛娜松了口气,优雅地一颔首:“承蒙关照。”
“你也看到了,我的王后和我一样年轻,写信给你母亲请她来王都指点一番吧。我打算安排几位德高望重的女士作为侍从女官,沃凯夫人是最合适不过的了。王后,沃凯夫人的美名,您或许听过?”
根据伊莱克斯对辛娜的调查,她与沃凯家族毫无交集,社交圈集中在麦得宁,唯一的会面机会大概就是伊泰的葬礼。说来也巧,他和瑞杰尔当时分理一半事务,正好是他收到了年迈的阿坦达林公爵因身体不适令女儿代为出席的陈情信。
没完没了的纸片,这差不多就是他回到宫廷后的生活。
“噢,我与这位夫人有过一面之缘,在好几年前。”辛娜不由得看向奥瑟拉伯爵,她正夸张地嬉笑着,缠着瑞杰尔说话,那阴沉的男人显得很不耐烦。伊莱克斯沿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重新被伯爵手上的花卉吸引注意力,他本来想要几朵送给辛娜表达善意,但奥瑟拉刚才故意不给他。
“有一次,在奥瑟拉老伯爵举办的宴会上,那天——”
长餐桌另一头响起尖叫和酒瓶打碎的声音,奥瑟拉家的宴会上发生了什么事,伊莱克斯和罗兰是无法洗耳恭听了。
伊莱克斯拦住辛娜,独自向长桌那头走去。只见众人围着凯文德主教,他嘴里塞满蜜饯和生羊肉,红袍的领口沾满香槟,硕大的身躯伏在桌面,双腿绵软,跪伏在地上。教宗立在一边,神色阴郁地看着伊莱克斯靠近。
伊莱克斯喝止了试图靠近的人,喊道:“护卫!”
教宗后退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罗兰瞪大双眼,不得已,说了声“冒犯”,伸手去探主教的鼻息。几十秒像一个世纪那样过去了,几个护卫悄悄站在了瑞杰尔身后,罗兰抬起头,脸上充满震惊与愤怒。
“陛下,”罗兰困惑道,“凯文德大人死了。”
闻言,周围一圈人都往前挤了些,莱克伯爵一见那张涨红发紫的脸就大喊起来,立刻吐了。
瑞杰尔搀起莱克伯爵,睨了一眼伊莱克斯,便开始唉声叹气:“真是不幸!唉,我从小就认识这个好人,陛下,您可是凯文德大人亲眼看着长大的,今日了结人生大事,想必大人是太高兴了些。”
“你说得对,瑞杰尔,这太不幸了,我不敢相信厄运竟会降临在这样一个圣洁的人身上,但无常也是神的恩赐。凯文德大人是乌特尤斯的忠诚战士,我们把他的尸首安置在这座教堂下吧,愿他颐享永世安宁。”
他还没背完漂亮话,瑞杰尔用冷哼打断他做戏,那双灰色瞳孔里的恶意已经无法掩饰:“说不定是您的罪过呢……护驾!”
只听“噌”一声,瑞杰尔身后八位骑士齐刷刷拔出了剑,背对众人将尸体围住,同时被包围的还有他自己、罗兰和伊莱克斯。
罗兰拍案而起,其余护卫闻声赶来,瑞杰尔举起双手,笑得不阴不阳:“陛下,今天是您的好日子,我不毁你。”
伊莱克斯抬高了声音:“把尸体抬走。”
瑞杰尔抬起手,一时间,护卫队竟无人出动,副队长将剑对准瑞杰尔的亲卫,见无人附和,犹豫片刻,又放下了。
伊莱克斯面色铁青,亲王笑了一下,将面具摘了下来。
辛娜牵着婚纱的裙摆,艰难地靠近事故现场,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她被自己所看到的情形惊住了,两张毫无分别的面孔对峙着,同样愤怒。在一片混乱中,她却不由得看了一眼教堂外的那棵月桂树。
她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见伊莱克斯和瑞杰尔站在一起,蒙塔莱是无翼鸟和月桂树的孩子——这不是故弄玄虚的传说。
蒙塔莱之所以在这片大地屹立数千年不倒,不像其他家族潮起潮落,因为他们是神明最亲密的朋友,被允许在每一次转生时分裂出一个同样忠诚而强大的灵魂。
伊莱克斯和瑞杰尔长着一模一样的灰色虹膜和苍白脸颊,他们的鼻梁一样高,嘴唇一样薄,眉眼之间那点难解的愤郁和举手投足之间的不怒自威也别无二致。
如果要比较力量,在场所有的骑士都不会是他们两人的对手,同一本书,他们能用同样短的时间记诵内容。蒙塔莱凭借一以贯之的强力与智慧通知乌特尤斯,自己为王乃是神的决定,没有人质疑神的决定。
瑞杰尔摘下面具,不再区别自己与国王的面容,这意味着什么?
伊莱克斯瞥见了她,抬起手,但他什么也没来得及说,教宗中气十足的声音先传遍了婚礼现场:“把凯文德主教放下。”
没有人再议论,他们原本都被瑞杰尔的举动吓坏了,权力的争锋如此引人注目,横死的凯文德几乎要让人忘记。在教宗的指挥下,凯文德像一头猪一样被铺在草地上,四肢被强制展开,此刻已无人再顾忌他的尊严。
教宗缓缓地蹲下,摸了摸他的喉结和胸口,向稍远处的瑞杰尔挥挥手。瑞杰尔上前搀起年迈的教宗,老人望着伊莱克斯的眼睛,而伊莱克斯面无表情。
“噎死的。”教宗满脸厌恶地做出结论,但语气中也不乏困惑。“他被自己的贪食害死了,违戒!不能让他葬在教堂里。”
“遵循您的吩咐。”
“哼……伊莱克斯陛下,我的旅途非常愉快,但您不用找人送了,使团即日启程前往提赛,我会日日祈祷,祝福您和您的妻子,祝乌特尤斯繁荣昌盛。神明保佑……您需要尽快选出一个更能自我控制的大主教。”
短暂的沉默让伊莱克斯紧张起来,仿佛被许诺入夜就被释放的犯人眼睁睁看着本来注定要落的太阳悬停在半空,好在教宗并没有到此为止。
他稍稍一动,挣脱瑞杰尔的搀扶走到伊莱克斯面前:“或者,我给您一个印章。我的弟子罗纳德很乐意为您效劳。”
“神明保佑乌特尤斯。”伊莱克斯低下头,想也不用想,瑞杰尔的脸色一定很难看,而他自己,已经几乎六神无主了。
教宗的意思很明白了:他会直接从巴瓦利教廷指派一位主教来乌特尤斯。
伊莱克斯心里五味杂陈,他畏惧于主教的死亡,尽管这正是他自己所热切期待的,但凯文德却并没有喝下自己为他准备的毒酒。
今日之事势必要在瑞杰尔心中埋下地雷,如果不是教宗开口,瑞杰尔断然要翻脸。摘下面具是威胁,但场面混乱,虽像造反,说是意外也未尝不可。
凯文德总归死了,这已经如伊莱克斯所愿地激怒了他,教宗一句话平息了此事,瑞杰尔无法当场质疑……那明天呢?
瑞杰尔早晚会撕破所有的伪装。
婚礼继续,王公贵族们一齐静默着,没人再说笑或闲聊,甚至酒也很少有人再碰,而意料中君王雷霆般的怒火并没有降临,伊莱克斯神色落寞,但态度温和,甚至比平日的脾气更好些。
这场盛宴最后以“滑稽之夜”之名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成为伊莱克斯四世浓墨重彩的一生中不轻不响的一场玩笑。
而此时,滑稽戏的两位主人公端坐在主位,正试图摆正统治者的仪态。他们第一天认识彼此,就要共演这出令人失望的戏。
伊莱克斯瞥见辛娜眼眶发红,便附在她耳边道:“您要是不舒服,可以提前结束宴席。”
辛娜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我是由凯文德大人进行受洗的,从小就认得他。”辛娜解下自己的披风为这个声名扫地的男人盖上,几位夫人跟着抽泣起来,她安慰她们,白纱落在泪水中间。
那些原本只是来参加婚礼的男男女女渐渐从恐惧和惊吓中清醒过来,意识到这位女士已经戴上王冠,争相去吻她的手,像一场婚礼本该出现的场景那样。
伊莱克斯站在远处看着,把手里许久未动的香槟搁在桌上,邀请王后跳下一支跳舞,然后是再下一支。
宴会结束后,他又一次找到罗兰。罗兰·沃凯从来没多少耐心,这半个晚上吊足了他的胃口,现在终于等到机会:“伊莱克斯陛下,您刚才想问的到底是什么事?”
和凯文德主教有关吗——出于某种直觉,罗兰没有问出这一句。
“我想问的是,”伊莱克斯轻声说,眼睛亮得吓人,“如果我打算毒杀凯文德,你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吗?”他用力捏了捏罗兰的肩膀,逃难一般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