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克斯打开一个红色的匣子,将一封信放了进去。
泰利安皇帝向他介绍了自己的小女儿,一位虔诚的修女,皇帝爱她,在信中极尽溢美之词。虽然伊莱克斯不知道为什么他要向自己炫耀女儿,但如同对待他的每一篇废话一样,伊莱克斯将信认认真真地读完,并着手写一篇字数相当的回复。他不知道这次有什么可写,他又没有女儿。
来信飞跃上千公里连绵的高山之后,薰衣草的气味竟还能把他的狗熏到卧房之外去。自从登上王位以来他便日夜与这浓郁的薰衣草香为伴,书房里摆着成摞的字典和密信。
那位“勇主”爱德华三世自诩文高,总爱在外交辞令里玩无聊的文字游戏,而且不愿屈尊使用乌特尤斯语。伊莱克斯无法对他的把戏视而不见,只能捏着鼻子去一一校对,免得乌特尤斯掉入陷阱。
然而某种直觉告诉他,乌特尤斯早已被敌人甜蜜的谎言包围,而自己不过在对一张早已断裂的华丽之网进行一些无用的缝补。这想法给他带来痛苦,近来他必须听着油灯燃尽的声音才能入眠,恍惚之际,乌特尤斯甚至也不再重要,他只是在一张虚拟的沙盘上打仗,输赢与否与他和他的羽毛笔都没有干系。
乌特尤斯和泰利安现在实际上还远不到再次开战的地步,但神明的博弈或许早就开始。伊莱克斯日思夜想,陷入无法原谅自己的可悲境地,偏偏瑞杰尔·蒙塔莱的眼线时刻待命,盼望着他把脆弱一面暴露出来。在这事关重大的婚礼前夜,他屏退所有侍从,单独召见了凯文德主教。
这位和蔼的老人据伊莱克斯所知,也与瑞杰尔缘分匪浅,但的确是个明事理的人。
前不久,被泰利安皇帝的书信压得喘不上气的伊莱克斯唐突地做出过一个决定,要在乌特尤斯各个分封领地之间设计一套车马线路。
那是个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的念头,灵感来源于信件太多,他想起自己即位以来,常有领主以信件丢失为借口迟来或拒来汉萨林宫表达忠诚。他希望能得到教堂的支持,经济上或政策上,于是把方案拿到大主教面前,慷慨激扬地演讲到凌晨三点,这不是他上任以来第一个创意。
凯文德主教不置可否,只是温和地提醒他,王后权杖还在夏弥尔镇没送回来。他这才回到现实世界,意识到王国连驿站都少得可怜,修路是天方夜谭,而且自己在不久后就要承担起一些更世俗的义务。
辛娜·阿坦达林。伊莱克斯并不熟悉她的模样,只记得她似乎很高挑,长着阿坦达林家族标志性的红头发和灰蓝色的眼睛,除此之外便一无所知。这位辛娜小姐在社交界很不活跃,或许是位腼腆的女士?
是什么样都不要紧,王后的威严等她戴上几年王冠自然会有,她作为摄政的两年间竟然将麦得宁这块古老的烂地运作得有些起色,已经值得他单膝下跪。
但这样的想法,主教是不会认同的。凯文德主教与他谈论丈夫与妻子的义务时充满虔诚,他坦言一国之王与一国之后从谈话到行动无不有严格的规范,但婚姻的神圣性决不可被轻视,婚姻被神祝福,背叛者没有来生。
伊莱克斯出生时,无论是夏弥尔王后还是他自己的母亲,都已回到月桂树比阿里斯的身边。他对夫妻生活没有多少想象力,听完凯文德主教的一整套教诲,像小时候学习餐桌礼仪那样接受了它们。
在大权在握之前,伊莱克斯当了十八年不受重视的次子,因此很熟悉如何在长辈面前装出难为情的样子。他在主教脚边郑重其事地跪下,脑袋贴在他的膝盖上。
主教并不惊讶,看着他的眼神慈爱而平静,然后伊莱克斯虔诚地闭上双眼,带着刻意的犹疑地坦白自己的疑问:“神要求夫妻对彼此忠诚。那么在一方先行不轨时,另一方仍有忠贞的义务吗?我不愿采用那些过分野蛮的风俗,无翼鸟有时太残忍,因为创世时人们都很单纯,不知晓自己灵魂的幽深之处,所以对于背叛者的刑罚很严苛,我想知道,此时此刻此地,神会如何恰当地惩罚不忠之人?”
伊莱克斯睁开眼睛,看到主教意味深长的眼神。
凯文德也许想起了两件事,其一是亚伦·坦达瑞两年前的那场求婚闹剧,在凯文德看来自己是嫉妒心发作才说出这番话;其二是自己暧昧不清的出身,也许始终是主教心中的一根刺,所有知道真相的人大多入了土,时至今日,主教也并不确定他是不是“王后”的儿子。
他在心里重重叹气,感慨世风日下,连神明在人间的代言人也关心起了烂俗的绯闻,同时尽力维持一副苦恼和真挚的表情。
主教对他微微颔首:“受神眷顾的子民,一旦肩负责任,都必须永远履行下去。您会因为世上有恶人,就不再行善吗?不忠是罪,一旦实施,便会被神明厌弃。”
“婚姻是如此,那一切神圣的誓言都该如此。”伊莱克斯并非只是寻问教义的阐释,装作愚昧地追问道,“可是凯文德主教,我身为无翼安东尼奥的后裔,难道不应该执行祂的意志吗?按照神的教义,对践踏誓言者执行怎样的惩罚才适当呢?”
主教凝视着他,露出微笑。
“您不必烦恼。”他郑重其事道:“背誓者自食其果。”
凯文德的话让伊莱克斯一夜未眠。次日,他凌晨四点就离开房间,翻阅前一天遗留的公文,然后在侍从的服侍下穿戴整齐,再如往常一样自己戴上王冠。金天鹅大教堂离王宫不远,只在马车里打了一个盹儿,他就已经听到了教堂奏乐的声音。
这是他最钟爱的教堂,在童年时代,他对这里的神像吐露过无数天真的梦想,还在这里第一次见到教宗。今日,教宗远道而来,风尘仆仆,望向他的眼神仍然如同看一个刚会走路的孩子。
伊莱克斯并不介意,至少此时此刻,对教宗,他不会有怨怼之心。十九岁的年纪对一国之君来说多少是有些太年轻,受到任何轻蔑都能算是为太早到手的权势提前付的账。
回想起来,最近为了泰利安的事,他也实在没少叨扰这老人家,怨不得繁忙的教宗有些抱怨。
行过礼,他当着教宗的面将大拇指上的戒指转了半圈,教宗掀起沉重的眼皮,纹路似木梳似的嘴唇一张一合,伊莱克斯冲他微微点头。教宗大人向后退一步,皱起眉来,他目光如炬,眼里没有半分浑沌的痕迹,简直不像个耄耋之年的老人。
伊莱克斯接着恭维几句,教宗耐着性子听完便转过头去,蹒跚地走上祭坛。
礼服很重,天又热得像要把大地上的人们一起炖成汤似的,但是当辛娜·阿坦达林走近的时候,伊莱克斯才晓得什么叫烈阳。
他暗自想,宫廷画师用尽毕生所学对她的相貌进行美化,但那顾盼生辉的神采却都被留在画框外了,她不如他以为的那样漂亮,但比他期待的更加精神抖擞。他记得她也是十九岁。
那王冠华丽得过分,来自乌特尤斯最孱弱的年代之一,曾经戴在另一个辛娜的头上,她的眼睛也确实配得上这份殊荣,这是一双否定脆弱的眼睛。
伊莱克斯机械地按照流程行事,但宣誓之后他的大脑便陷入危险的空白。
他知道自己该吻她,也确实这样做了,与一个陌生躯体的亲密接触让他全身发麻、不知所措。礼节性的亲吻并没有持续很久,伊莱克斯再睁开眼睛时,只觉得自己已经死过一次,现在是作为一个新的生命降临在这世上。
他本想好好端详他的新娘,然而抬起头的瞬间,教宗漠然的神情盖过了新娘略带羞涩的微笑。华服里的老人深深地凝视他的灵魂,想到自己即将要做什么,伊莱克斯仿佛被冰针贯穿胸口。
一场大张旗鼓、奢靡放纵的豪宴开始了。长桌上摆放的珍馐十倍于宾客的食量,而他们大多不愿多动,因为操持婚礼的瑞杰尔亲王以旧制为由,强制出席者穿上冬装。
辛娜听到瑞杰尔向伊莱克斯辩解:“无翼安东尼奥与月桂树比阿里斯于冬天完婚,蒙塔莱家族的人世代如此,陛下对阿坦达林小姐用情太深,才急着在夏天举行婚礼。虽然你和新娘可以光膀子,但客人们必须得遵守礼节。”
这时三位女士脸色发红、互相搀扶着向伊莱克斯告退,一出门便发出魂飞魄散的尖叫:八头大象背着如山的珍珠在教堂门口招摇过市,而这些奇珍被摆成十九对哺乳器官的形状。人群里发出一声尖笑,显然来自亲王瑞杰尔·蒙塔莱:“这是个好兆头!你们会生十九个崽子!”
辛娜轻呼一声,她悄悄松开伊莱克斯挽着她的胳膊,起身提议敬酒,好让人们忘记瑞杰尔的疯话。她不清楚他是不是故意这样无礼,但显然,她记恨上他了。
伊莱克斯让侍从去冰库里取来佳酿,人们因此稍稍冷静,他微笑着与人碰杯,目光却从没离开过瑞杰尔,此刻亲王笑吟吟地朝国王夫妇走来。
亲王确实要比国王高一点点,说话的时候却喜欢微微抬起下巴,将发束甩在一边。他今天的面具由黄金打造,贵不可言。
蒙塔莱家族所有的男人都长着一张面孔,因此除了国王,所有兄弟子侄都必须戴着面具,以示敬意——显然,瑞杰尔虽然接受了表层制度,对其中深意却不甚尊崇,从这面具中可看不出任何尊敬可言。
瑞杰尔草草亲吻了王后的右手,权当行过问候。伊莱克斯转头问奥瑟拉伯爵要几朵深紫色的鸢尾,她冲他眨眨眼,没有给。他只好把花和伯爵留给了亲王,自己挽着辛娜起身。
“您要带我去哪里?”他听见辛娜轻声问。
伊莱克斯回答:“去见一个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