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酒馆冷清、无趣,外墙上也不挂鲜花和彩旗,所以才被埃德误认为成旅馆。
这里生意一点儿也不好,近夜里本该是最热闹的时候,但除了老板和角落里坐着的一个姑娘,里面空无一人。格里安殷勤地招待了她们,埃德在门外等着,而瑞杰尔象征性地关心了一句,没有跟过来。
埃利付给格里安十个铜板:“我们需要一间干净的房间。”
辛娜套着一件庞大的斗篷,只露出一双眼睛,格里安与她四目相对,对角落里的姑娘说了句什么。那是辛娜从未听过的一种语言。
“用我的房间吧。”姑娘站起来,指了指左手边的门。
礼服有束腰,埃利一个人系不上,又付了十个铜板给那姑娘请她帮忙,两人一前一后站在辛娜身边。出于礼貌,辛娜没有过多打量屋子里的装饰,但有些东西着实令人无法忽略,几具动物头骨大咧咧地摆在地上,罩着形状各异的蜡烛,颇有种恐怖的童趣。
姑娘瞥了一眼辛娜正看得入神地那句雄鹿头骨,突然说:“你是辛娜·阿坦达林。”
埃利猛然抬头,那姑娘这次说的是提赛语。这一王国位于乌特尤斯的东南方向,毗邻林恩公爵的领地,与乌特尤斯常常互通有无,两国的贵族子女基本都会学习对方的语言,南部民间也有一些人会说,不过那姑娘一头红发,是典型的麦得宁长相。
“你认得我?”辛娜用提赛语问。
“我是麦得宁的魔人。”少女用埃利无法听清的声音回答。
辛娜仔细地端详面前的女孩,她的麻花辫蓬松凌乱,纠结着垂到腰际,看上去就像个聪明的学者。辛娜接着看向她的双手,姑娘悄悄把手套摘下来一点,露出皮肤:粗糙,血红。
“你看吧!”魔人说。
辛娜愣住了,她的手和那农妇的手并不一样,货真价实是魔人的手。
“你不怕死吗?”
看着女孩鲜绿的眼睛,她知道自己问了句蠢话。
“你知道怎么杀死我吗?”魔人说,“啊呀,没准你真知道!毕竟你姓阿坦达林,身上又有无翼鸟的味道。”
“……埃利,你去找行李里重新拿一套衣服过来。”辛娜猛地转过头,“这套衣服华丽过头了,而且束腰太紧,我很不舒服。”
埃利不知所措地放下绳子,行礼之后关上了门。魔人胆子很大地扯了扯那绳头:“为什么要穿这么麻烦的衣服呀?不适合你,而且捆着腰不疼吗?”
辛娜紧盯着她,用回乌特尤斯语:“无翼鸟的味道是什么意思?”
魔人看上去苦恼极了,她凑到辛娜身前左闻右闻,在脖颈处停住了:“就是这个项链的味道。”
辛娜头皮发麻,那天鬼使神差,她把亚伦给的眼珠放进了吊坠里,难道那是无翼鸟的眼睛?亚伦是从哪里拿到的这种东西,难道他杀了一只无翼鸟?她把吊坠放到鼻子下,可是什么也闻不出来。
“你在害怕吗?你不应该害怕呀,无翼鸟是乌特尤斯的图腾,永远转生,不老不死……就像我们魔人!”魔人兴致盎然,“你不是要当王后了吗?身上有无翼鸟的气味又不是坏事。”
辛娜心神不定,她一会儿觉得一定是亚伦心怀不轨,一会儿又觉得眼前的魔人在胡言乱语。魔人是每个传说里的敌人,无法预测的存在,一次呼吸能让所有河流一起干涸,一句咒语会颠覆整个王国的命运,罪恶涛涛,没有去处,不入来生之路。
“为什么?”辛娜几乎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喉咙发出的声音,“为什么不是坏事?”
魔人看着她,突然,她再次脱下手套,把自己指甲嵌入手心,辛娜根本来不及阻止,只见她用血肉模糊的手心握住辛娜的吊坠,几秒钟后,吊坠像被淬炼过的真金一样发出一种奇异的光泽,一丁点儿血迹也没沾上。
魔人吻了一下自己的手心,伤口立刻愈合,变成一道十字星形状的白疤。
“啊,是一只眼睛!真可爱……辛娜·阿坦达林,你去王领的大月桂树摘一片叶子。”魔人说,“然后许一个愿望,看看会发生什么,你就知道为什么是好事了!”
“我不会这么做的。刚才是什么?是你的能力吗?魔人能治愈伤口?我从来不知道这件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问题太多了,辛娜·阿坦达林。我是魔人,和你们不一样,我们不死不灭,做事当然也没有目的,因为不管我们做什么,世界都不会变好也不会变坏。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她说,“反正只要你的愿望够好,就不会发生坏事。相信我!”
辛娜如坠冰窟,魔人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对着她,而是对着吊坠喊出,那眼珠腾然浮空,温柔地钻进她的眼眶,辛娜感到一阵刺痛眼前的世界一瞬间失去了颜色,退化为白,唯有线条依然清晰。
在这陌生的景象中,辛娜看到阿坦达林庄园的大门,她步履匆匆,穿过一扇扇紧闭的门扉,来到书房那半掩的门前。伯特莱姆坐在书桌前打瞌睡,看见她之后,猛然清醒了过来。
“格洛丽亚?”公爵惊讶地问。
“是这样的,公爵……”辛娜听见自己发出格洛丽亚的声音,把遇到农妇袭击的故事说了出来,伯特莱姆呻吟了一声。
“霍兰那家伙我知道,现在正在琴顿里公国呢,也不知道跟哪个情妇逍遥快活去了。”公爵说,“唉,明天我派人去看看吧。不要告诉诺拉,也请王后千万不要为此事操心,安心在王领准备婚礼,更不要在陛下面前提起这件事。”
这是什么?辛娜惊恐不已。我怎么会看到这些东西?
公爵在她面前站起来,老人疲惫的皱纹像漆黑的年轮。
“她走得太仓促,有很多话我来不及说,也不知道怎么当面和她说。格洛丽亚,你在我们家待了二十多年,她是你看着长大的,你……唉!可怜的孩子,往后替我好好照顾我的女儿。”
“公爵大人,您是怎样对待格洛丽亚的,格洛丽亚就会怎样对待辛娜小姐。”
“好好……你告诉她,以前我总谈两家从前的历史,但她不能在陛下面前也谈这些,只有不去消磨他的敬意,阿坦达林家族千年以来的忠诚才能保护她。格洛丽亚,你务必一个字不错地告诉她。”
王领是一处没有疲态的乐土,透过厚厚的红丝绒帘,辛娜看到教堂与商铺,看到养育蜜蜂和为自己的爱马装鞍的人越来越多。到了蒙塔莱家族的领土,按照计划,就要换作她的再从兄弟亚纶·坦达瑞爵士负责来迎接她。
他是王家使者,也是最年轻的财税官,一贯不守规矩,来得比约定时间要早。
他隔着守卫和瑞杰尔对视了一眼,瑞杰尔朝他漠然地一点头,走了——交接完成,辛娜的死活不关他事了。
亚伦拨开守卫来到辛娜的车厢门前,格洛丽亚试图请他回到他应该在的位置上,他冷哼一声,有气无力但十分清晰地说道:“陛下,国王的口谕:凯文德大主教明天不来为您证婚了……呼。”
辛娜和格洛丽亚面面相觑:凯文德是乌特尤斯的大主教,尤特大教堂名义上也属于他,遵循惯例或法理,都应由他来负责这项事宜。难道国王要取消婚约?他怎么能不让王国的大主教为王后证婚呢?
亚伦很爱开没人愿意笑的玩笑,因为他残忍的幽默感,辛娜从小就被告诫:少和他说话。但她并不觉得他会编造这样的消息……
就在这时,亚伦续了口气似的继续说道:“请您下榻后好好休息,教宗明天早上就会到,已经同意为您证婚,婚礼照常举行。亚伦·坦达瑞,竭诚为您服务。”
格洛丽亚松了一口气,她的严肃个性不足以她因这误会的解除而会心一笑,或者流露出责备亚伦爵士的意图,她只是望向辛娜。
辛娜握紧了胸前的吊坠,她该把这古怪的东西扔掉,可是那宛若附身般的能力如此真实,令她犹豫是否该先弄清楚再决定是否放弃。
以及,王领似乎的确有一些需要她提防的人:奈尔夫妇在她从旅店回去之后变成了两具尸体。
“举手之劳而已,不用谢我。”四十八个小时前,瑞杰尔一边挑剔地擦去刀上的血,一边对她说,“不过能被我杀死,证明他们不是魔人嘛。虽然杀错了,但也说明麦得宁还是挺安全的,伯特莱姆那老不死的就继续让他老不死吧。”
“他们没有犯罪,只想要个说法,我也没有受伤!您不能——”
“我能。你不知道自己现在是王族吗?还是以为只有钻进伊莱克斯的被窝之后才算数?作为一个血统纯正的蒙塔莱,我好心地教你一句常识:蒙塔莱不能允许自己被冒犯,你已经不是谁都可以撩拨的乡下丫头了。无翼安东尼奥在上,我为什么非要容忍一个一无所知的破落户嫁进汉萨林宫!护卫队这么多人,你能把他们的舌头都割掉的话就算我杀错了行吗?你和伊莱克斯真是门当户对,一样粗鲁,那个杂种昏了头,我他妈的祝他好运。”
辛娜沉默地打量着亚伦,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一地血迹。她对王领一无所知,亚伦虽然不值得信任,但显然值得拉拢。
所谓“无翼鸟的眼睛”究竟是什么,她现在还没有头绪,但她现在孑然一身……身不由己地期待着能够抓住点什么。
她问亚伦:“你病了?怎么每句话都说不长,喘不过气似的。”
亚伦回答:“不碍事,老毛病了,到这个季节就会犯。除了气短到我怀疑老爹在背后掐我的脖子,呼……没什么不舒服的。明天的婚礼我就不去了,你未婚夫给我这病秧子,安排了很多差事。替我谢谢他。贺礼不会少,会按时送去汉萨林宫的。祝贺你,辛娜,新婚快乐。”
“谢谢,我对你有所改观,亚伦,你长大了。”
“呵呵,听完我这句话再判断吧。怎么说呢,恭喜你嫁给这个国家……”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换成了麦得宁方言,“最高尚的杂种。”
突然,他将红丝绒窗帘扯开,大片光线涌入辛娜的眼睛,她下意识别过脸。她听到亚伦对护送她的卫兵说:“有你们这些大个儿挡着,别人本来也看不见她。你们护送的,是你们的王后陛下,不是棺材。让她见见自己的臣民,不会有事的。”然后他便回到领队的位置上去了。
辛娜上一次来到王领是为一场葬礼,那时街上的每一个人都穿着黑衣服,像一群渡鸦压在心头,组成一个噩梦似的王领。此刻,她静静聆听车轮滚过沙石地的声音,道路的尽头是金天鹅教堂,两侧是对她投来好奇目光的人们,她被绑紧的红头发在微风中巍然不动。
有人驻足,有人抱着孩子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来看热闹,有人掏出苹果咬了一口,然后往她的车厢里砸。
“红毛鬼!”他骂道,“和那头灰老鼠一起下地狱吧!”
红丝绒被重新拉上,车厢内透不进一点光,但是从骚动中可以听出来这个人被逮捕了,也许人头落地,也许只是被带上了镣铐,杂音太多,辛娜听不清楚。
现在闷热空气的折磨变得更令人难以忍受了。
格洛丽亚温顺地为她扇风,但辛娜仍觉得胸口闷痛,肌肉的酸痛随着一次次呼吸加重。她突然发现束腰完全勒住她呼吸的动作,因为格洛丽亚坚持要为她换比平时更紧的勒绳。
她用担忧的目光看向格洛丽亚,但辛娜觉得自己就算向她求救,也会被当做一个爱抱怨的孩子打发过去,因为格洛丽亚的这副恭敬的表情她再熟悉不过。
可她从明天起就是王后了,王后不应该允许别人糊弄她……明天!
辛娜知道,自己将要嫁给一位君主,有着大片土地、无数封城的君主。同时他也是一个陌生人,从此将要承载她的生命、荣誉和爱情。伊莱克斯陛下会是她的依仗,一座活的牢笼,他先是一双权威的眼睛,再是她的丈夫,这样的念头挥之不去。
“格洛丽亚,我没事了。只是……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辛娜扶着肩膀,她很高兴自己不再发抖了。
格洛丽亚慎微道:“如果您需要一个人解答您现在的疑惑,我不觉得我能,亲爱的辛娜。”
辛娜摇摇头:“有人会不喜欢我,不喜欢国王,这些我都有准备,但我想到父亲让你告诉我的那些话,总是很不安。如果伊莱克斯陛下不喜欢我呢?他基本上只是为了血统而娶我,我应该怎么做才更……”说到这里,她卡了壳,并非出于调整措辞的目的,而是她发现,除了“安全”二字,她竟没有别的追求。
格洛丽亚只是掏出手帕为她擦汗。辛娜摸摸自己紧束的发髻,等待年长的女伴能给她一些启示,而无言的空气近乎窒息,她被焦虑折磨得痛不欲生,再三克制才没有冲格洛丽亚大喊大叫:“你说句话,格洛丽亚!”
“亲爱的辛娜,我哪里懂得这些啊,您要自己学会当好王后,而且您一定能学会的。”格洛丽亚用沙哑的嗓子说。
辛娜从未见过她如此悲伤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