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特莱姆把一件件有着惊人历史的宝物从蒙尘的箱子里拯救出来,甚至拿出了那顶王冠。辛娜曾祖父的姐姐,麦得宁的辛娜王后陛下,仅仅当了十六天的王后就被叛军杀害的传奇,她的王冠作为荣誉和抚慰被留给了家族。
诺拉夫人有些忌讳这顶王冠曾经见证的不幸命运,但公爵说辛娜必须戴上它出嫁才符合传统。
“王后陛下会保佑她长命百岁。”他看向辛娜,像看收藏室里蒙了最多灰的宝石,沾沾自喜:“现在想来,你注定要成为王后。”
那王冠是银色的,中央有一枚精致的鸽子血,两侧被允许刻上阿坦达林家族的纹章:一对扬蹄的雄鹿和雌鹿。
那位同名的老祖母大概无论如何不会料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家族有朝一日会沦落到卖掉纹章谋体面的田地。婚纱、珠宝和其他陪嫁加起来价值四十七枚家族勋章,辛娜永远不会忘记。
家里人人都高兴,佃户也是如此,因为大公宣布直到婚礼结束为止,在麦得宁领劳作的人们再不用缴纳一分钱的税务。以王后的名义,这是伊莱克斯国王陛下亲自点过头的恩典!
突如其来的慷慨振奋了人心,但他们的欢呼可想而知没有持续太久。
王领派车马接辛娜的时候传递了国王的旨意。不死的教宗将被邀请来王领为辛娜加冕,享有这殊荣的王后在历史上数起来不用一只手,她们大多是国王的堂表姐妹。
辛娜心中长出一小片带着疑虑的阴影,但公爵的心中充满幸福。他不在乎伊莱克斯只字未提对他和诺拉夫人的安置了,他们没有被邀请一起前去王领,这似乎是合理的,毕竟他的病容的确不适宜觐见教宗。
而且这小小的遗憾提醒了他,令他决心一定要让家族的丢脸历史到此为止。
所以,瑞杰尔亲王出现在阿坦达林庄园时,辛娜穿上了王领最受欢迎的姑娘也挑不出错的裙子。而瑞杰尔·蒙塔莱,她未来丈夫的侄子,脸上带着白羽花纹的黑色面具,与面孔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
他用那冰凉的唇亲吻她的手。
“启程吧。”他冷漠地说。
四天后他们看见了边界线,在马车上,辛娜基本是镇定的,格罗利亚女士在她耳边喋喋不休,也没有动摇她分毫。埃德骑士和瑞杰尔亲王一起护送她,老人多次挑起话题,但瑞杰尔总是恹恹的。
他显然不满这跑腿的差事,心事写在脸上,通过一鞭又一鞭的重挞广告而知。
辛娜爱马,忍不住在帘子里提醒:“它这样走不快的。”
“但可以平息我心中的惶恐。去得晚了,有人会发火,怎么办呢?您与其心疼畜生,不如想想往后怎么讨好伊莱克斯……”
突然,瑞杰尔平铺直叙的声音陡然变调。
“停!我叫你们停,没听见吗?我的话不管用吗?谁在草丛那里?滚出来!我是红水的瑞杰尔·蒙塔莱,以无翼鸟的名义,我让你滚出来!”
辛娜只听到一声尖叫,她透过帘子看见瑞杰尔挥起剑,但他所警惕的明枪与暗箭都没有来,一个女人,老而丑的妇女,从泥地里钻出来似的,用尽全身力气撞翻了马车。
埃德试图上前保护她,他和后撤的瑞杰尔轻轻撞了一下,绕了个弯才来到辛娜跟前。
“小姐,您没事吧!”他叫道。
辛娜睁开眼睛看那倒在自己身上的妇人,她骨瘦如柴,形状疯癫——大约正因如此她才敢撞上来。
埃利和格洛丽亚抓住辛娜的肩膀往外扯,但农妇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拼了命似的搂住她的胳膊,大叫:“夫人!夫人啊!”
她的喊声又哑又暗,像是病了很久了。
辛娜问她是谁,问她要什么,她一概答不出,一个劲儿哭着喊夫人。辛娜问她是不是要找诺拉·阿坦达林,她仍然摇头,也不喊夫人了,呜呜地哭着,口水都流到衣服上。
辛娜刚扶住她的胳膊,只见一个男人从半人高的草丛里冲出来,对那女人狠狠扇了两记耳光。
他是她的丈夫。
拉扯之间,农妇本就松垮的上衣被撕破,露出触目惊心的红斑,那红斑自指尖蔓延全身,在灰暗的皮肤上竟鲜艳如血。
埃利只看了一眼,吓得要疯掉,失声尖叫:“魔人!”
辛娜呵止了她,在阿坦达林的土地上说出这个字眼无异于找死。男人听了,立刻用手去拧他发疯的老婆,辛娜试图把她扶起来,被男人挡住,他虽然连鼻头上的汗珠都在抖,身体却寸步不让。
“你不要打她,有什么话对我说。”辛娜的想象里有一个悲伤的故事。
但是男人不说话,女人只是一味地大哭。
“如果你们没有正当的理由拦我的路,会受到惩罚。”辛娜提高声音,“你们是谁?”
听到“惩罚”,女人的脖子缩了一下,皱纹挤成一团,似乎想跑,但是手被男人死死按住,男人像看仇人似的看她,她像看仇人似的看脚下这片泥地。
辛娜不愿意一走了之,好声好气说了半天,瑞杰尔催促多次,女人终于发不动疯,将头安静地靠在她的裙摆上。
男人喃喃道:“夫人,我们、我们村子一片百来十多户,断了一个多月的粮,实在没办法了……求您不要责备我们!求公爵救救我们!”
辛娜吃了一惊,一个月前父亲宣布以王后的名义全境免税,为了防止有人中饱私囊,还派了许多人手去看管。
“有人来强征了吗?”
“没有,老爷们一个也没来。老早收成不好,庄头来要钱的时候报给他们知道,会管一管……可这两个月没人来要钱,我们要饿死了。小姐,不必再杀我们。”
“你们的领主是谁?为什么不去找你们的领主?”
“霍兰大人不在,哪儿都找不到他。我们是给霍兰大人养牛的,牛都死了,跟我家老大一块死的,都才几个月大呢。”男人哭了起来。
埃利睁大了眼睛,轻轻颤抖了一下。
“不收税,怎么反而挨饿了呢?庄头居然看这年景没有油水可以捞,就一概不管了,看都不愿意去看一眼,所以连赈灾的粮食也不调配,连闹饥荒了也不知道吗?
可免税的命令是上个月才下达的,怎么会两个月没人去呢?两个月……岂不是她刚结束巡视的那段时间吗?事务官都去哪了?”
瑞杰尔冷不丁开口:“你身上是怎么回事?”
辛娜说:“我看着像烫伤,可没粮不也没法生火做饭吗,现在的天气也不冷,我想不到什么能用到明火的地方,是有人伤害你吗?”
瑞杰尔的眼睛像钩子似的挂在辛娜身上,不吃她这一套:“谁伤得了魔人?”
辛娜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男人惊恐地伏在地上,辩解道:“她不是魔人,她不是的。没人拿火烧我们,我们每周都去红水的教堂,我们对神很虔诚,夫人、大人,别怀疑我们!”
“这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我、我只是生病了,您千万不要以为我是魔人,我们祖祖辈辈生活在麦得宁,那种脏东西是从来没见过的!”女人的眼睛暗淡下来,那种疯癫的精力荡然无存,一下子变得垂垂老矣。
她开始害怕了,说他们姓奈尔,从祖父母那一辈就住在麦得宁……让他们恐慌不是辛娜的本意,但她知道自己没法为他们做什么。
她摘下两件首饰给他们,请他们典当了去,心里却也知道下一个荒年他们仍会挨饿。她看看心神不宁的埃利,转头对格洛丽亚小声说:“你回去找我父亲问问,这些日子领地上的事是他在管。”
格洛丽亚摇摇头:“夫人,您不该管这个。”她曲起手指指向瑞杰尔,“您得先想想办法,怎么安抚好亲王殿下。撞见魔人这种事……您就要当王后了,这传出去可是要坏大事的,阿坦达林家绝对不能和魔人沾上关系。”
辛娜叹气:是啊,谁不知道我们阿坦达林家是被魔人给害惨了。
阿坦达林,乌特尤斯语中意为“猎人”。
麦得宁位于王国的西南边陲,相传家族的先祖与无翼安东尼奥和月桂树比阿里斯在此处分享了整个童年,有许多次同生共死,但当他们功成名就之际,先祖却在接受神谕的前一天夜里与魔人私会,放弃了加冕神号的机会。
安东尼奥——此时已是无翼安东尼奥——将之视为对蒙塔莱家族和神明的背叛,勃然大怒,收回了先前许诺赐予他的麦得宁。
先祖深感惭愧,真心忏悔,于是神赐予他力量手刃了本不能被杀死的魔人,乌特尤斯两千五百年的历史中,杀死过魔人唯有他一个。
他自请流放海外,五十年后,临终的无翼安东尼奥将先祖召唤回自己的病榻边,请老朋友帮自己一个忙。
“任何你力所能及的事情,阿坦达林大人。”无翼安东尼奥瞎掉过一只眼睛,病痛让他遍体生疮、口舌溃烂,但他的语气如此亲切,“只要向我证明你的爱与忠诚,对着我,不,对着至高无上的神明。我是祂的信使。”
先祖不远万里而来,挥起许久不用猎刀,帮无翼安东尼奥结束了折磨他近十年的痛苦,送他回到了主人的身边。
与丈夫决裂多年的月桂树比阿里斯从阴影中现身,她看上去如此年轻,仿佛过去的岁月是一篇谎言。她最后一次亲吻了丈夫的额头,将乌特尤斯曾经最为富饶的麦得宁重新赐给先祖,还邀请先祖的子孙和自己的子孙结为连理,老人怀着谦卑的心答应了。
然而魔人早早在这片土地上种下诅咒,此后的阿坦达林族长们都坚信,家族的繁荣与破产、幸福与不幸,一切都只在魔人的一念之间,它的魅力有如甜美的毒草,只有与蒙塔莱的友谊,与神之忠臣的友谊才是解药。
家族衰败至今,辛娜并不那么以自己的姓氏为荣,也不觉得魔人的报复有多么可怕,她平生还没见过任何一个魔人作恶呢,她觉得这个在家族中口口相传的故事并不能影响什么。
“格洛丽亚女士,去我父亲那里。”辛娜轻声重复道。
格洛丽亚叹了口气,趁着埃德指挥侍从把马车扶起来,她消失在了夜色中。
“您没事就好,辛娜小姐,但您需要更衣。”埃德说,“我记得这附近有个旅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