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求婚

“你开什么玩笑。”辛娜说。

亚伦咧嘴一笑,对她行了个骑士礼:“陛下,您可别嚷嚷起来啊。”

“别胡闹了!”

“这话对你老公说去,我只是个传话的。”

辛娜按捺住下逐客令的冲动,她不能忘记亚伦现在是听命于国王的使者。

她第一次见伊莱克斯·蒙塔莱是在两年前,他们出席了同一场无聊的宫廷聚会——正是荒唐的求婚闹剧发生的那一次宴会但亚伦下跪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离席了,包括伊莱克斯。

尽管他是那场宴会的主人公之一,他哥哥举办这场宴会的目的是庆祝在外游历多年的双胞胎回到王领,册封亲王。

他们没有说过话,只有那么一次不巧对上了视线,最后是伊莱克斯先礼貌地向她举杯致意,再迅速撤回目光。

年轻的王子按照礼仪要求带着白面具,眼部有黑曜石围成双翅的形状,身形矫健,游离在热闹的宾客之外。和辛娜一样。因此在她心里留下一道浅浅的抓痕,但也没有让人惦记太久。

再见面的场合令人不忍追忆。在那不久之后的春天,大公因反复发作的风湿病差点一卧不起,母亲脱不开身,只得让辛娜代表阿坦达林家族奔赴伊泰亲王的葬礼浅进哀思。

辛娜还记得那时笼罩在王领上空的恐怖阴云,因为乌特尤斯最耀眼的太阳的陨落,所有的死亡和政治家都浮出水面,次子伊莱克斯身边围着许多人,比他年长四岁的侄子瑞杰尔·蒙塔莱身边也是如此,如同黑洞般的两极。

水晶棺材里躺着的男人,与他的儿子、弟弟和父亲相貌惊人相似,他们终于在死亡面前平等,此时他们被允许脱下面具。那情景几乎有些恐怖,在辛娜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因为死去的伊泰看上去就像是三位王族的未来和过去。

辛娜被自己大不敬的念头吓了一跳,六神无主之时,一位英俊非凡的骑士走过来,温柔地询问她是否有所不适,他们简短地聊了一会儿,在交谈中她说出自己的迷思。

那骑士在葬礼的最后一天出现在伊莱克斯身边,作为他的侍从,与瑞杰尔一起分别在伊泰的双眼放上一枚硬币。众人走出墓园时,骑士走过来递给她一张做工蹩脚的纸鹤,她在里面发现一行字: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我们的面具不一样,不带面具时,你记住瑞杰尔比伊莱克斯高三厘米。

在一场悲痛的葬礼之后,辛娜对于这字条不知该作何感想,但也不敢把纸鹤丢掉,怕被人捡走,引出她敬谢不敏的麻烦与误会,便把它夹在一本永远没兴趣读的诗集里。

菲戈六世把伊泰亲王下葬在备受宠爱与人民爱戴的夏弥尔王后身边,那里只有这对高贵的母子。

伊莱克斯和索菲兰的生母在生产之前,才被匆匆册封为王后,甚至有人说菲戈六世从来没有下过这个命令,龙凤胎是骇人听闻的私生子——这种风言风语自然没有人相信,至少没有人敢大声地说出来。

但必须承认的是,她的姓名和在另一个世界的住所都不为人所知。

到了夏天,悲伤过度的菲戈六世撒手人寰,根据他的遗嘱,由年轻的伊莱克斯亲王继承所有的一切。

“别愣神了,我向你提出一个交易,辛娜。”亚伦的声音打断她的迷思,“现在你面前有两个选择。你诚实地回答我:你想当王后吗?”

辛娜握紧了拳头:“我怎么想难道很重要吗?”

“没错,你的想法的确不重要。因为三天后我就会将实话告诉你父母,与此同时告诉伊莱克斯陛下准备向全国发布婚讯,到那个时候你就只能接受这光荣又倒霉的使命了。你知道我们乌特尤斯人的王后大多数都死于非命,如果你不相信月桂树比阿里斯的诅咒,你大可以亲自试试,不过我记得你们麦得宁人都很迷信。”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父母?”

“因为我有一个主意。”亚伦愉快地说,“我想伊莱克斯陛下大概也在犹豫,你不是他的顾问们最频繁提到的那个名字,也就是说他不是非你不可,虽然他希望你最好身上没有婚约,并且欣然答应他的求婚。但怎么写回信取决于我。”

“你想做什么?”

“你觉得这样如何:我去告诉他,你已经和我订婚了——先别生气,这次可真的不是恶作剧了。你仔细想想,嫁给我总比嫁给陌生人强吧?你都不用远走他乡——”

辛娜打断道:“而麦得宁会落在你手上。”

亚伦假装对她提到麦得宁感到很意外。他略加思索,坦然道:“你想得还挺长远。是这样不错,但是落在我手上和落在其他人手上有区别吗?我名声确实不怎样,但你有证据说我做过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坏事吗?”

“你自己心里清楚。”辛娜冷冷道,她几乎觉得自己要开始恨他了。

亚伦笑了:“你没证据,还词穷了——而且你知道公爵不会允许血脉断在他女儿这一代上,你知道自己早晚要结婚的,而要是嫁给伊莱克斯陛下,你会对你的生活乃至性命失去一切控制。那我为什么不能是一个选择呢?”

“你我有共同的祖先,族姐。我了解你,我会尊重你,我可曾真的逼迫你做什么吗?难道是我逼你去参加讨厌的社交宴会?每天对你耳提面命,逼你承认自己的姓氏‘伟大而光荣’,哪怕自己顶着这个名字做了那么多蠢事?伯特莱姆大人赌博,这件事没有人提,不代表没有人知道……辛娜,你这是什么表情?做丢脸事的又不是我。觉得我说话太过分的话,那你就嫁给伊莱克斯陛下好了,我保证你会见识更多让你不舒服的事。”

“我给你三天的时间考虑,好吗?这也是国王要求答复的最后期限。”

“不用了,就按照国王陛下的意愿做吧,我是他的臣民,本就应该听从他的旨意。”辛娜抬起头,“除非,你今天在这里明明白白地告诉我:坦达瑞夫人不是你杀的。那样我才会考虑考虑你的所谓好主意。”

两人面对面站着,脸色都煞白。

辛娜心里一团乱麻,如果有的选,她当然倾向于留在麦得。,亚伦巴不得离开他父亲,可能会和她一起留在这里……如果这次他是认真的话。

虽然她并不太喜欢他,但也不觉得和他结婚是完全无法接受的选择。如果说有什么阻止她允许自己嫁给亚伦,那就是这个弑母的传闻。

从几年前开始,有一则骇人听闻的消息不明不白地在上流社会中不胫而走,说坦达瑞夫人并非死于意外,而是在与儿子的争执中被对方所杀。很多人对此深信不疑。

辛娜或明或暗地问过亚伦几次,从来没有得到正面回答。现在也是如此,亚伦后退了一步,眼睛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无论如何,我不会把麦得宁交给一个弑亲者。”辛娜说,“麦得宁人的确迷信。弑亲是最严重的背叛,背叛者没有来世,无翼安东尼奥在上,你明白了吗?这就是我的回答,我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选择,你不能逼我。给陛下写信吧,把实话告诉我父母吧……告诉他们我同意了,而且荣幸之至。”

她没有骗他,更不是故弄玄虚,在古老守旧的麦得宁,弑亲被视为极罪,辛娜的怒意没有一点掺假。

她小时候在行刑场看见大公砍下一位显赫的伯爵夫人的头,因为她将牛奶打翻失手烫死了自己襁褓中的儿子。

对于一般的叛徒,刑罚对应的是用沾满毒药的小刀割下舌头,那之后用不了几天也会痛苦地死去……倒是那些真正的魔人无法被杀。

谁也不知道它们的死是什么,魔人在麦得宁堪称禁忌中的禁忌,因而反倒显得陌生,它最恐怖,但对麦得宁来说,弑亲才是最恶毒的行为,以至于不宽容的凡人与宽容的神都无法原谅。

“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根本用不着征求你的意见?我明明可以直接告诉他我们订婚了。”亚伦漫不经心地说。

“才不是这样。”辛娜冷笑一声,“你没法一直瞒下去。而且如果伊莱克斯陛下真的铁了心要娶我,你怎么保证国王听到你的回答不会生气呢?你没办法一个人演完这出戏。”

“因为我以为,你无论如何都不想当王后,所以一定会配合我。行,算我对你了解得还不够。”亚伦叹了口气,“看来我也不必再说什么卑鄙的话来垂死挣扎了。”

亚伦承诺立刻给伊莱克斯陛下回信,婚讯会在三周之后公布,届时他会再来拜访一次,而辛娜在这期间要保守秘密。毕竟,要是让其他的领主知道自己的家族已经没有机会,那他可是要损失不少好处。

看起来王领那些繁忙的文书工作把亚伦折磨得不轻,辛娜觉得他今天格外兴奋,像是久不出笼的鸟儿忽然回到森林。

现在他到处敲门要做的事情简单多了,只需要向大贵族们传递一条信息:乌特尤斯这位根基不稳的陛下决定结婚了,蒙塔莱家族将繁荣昌盛,没有后顾之忧,与所有人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这中间卖人情收贿赂的机会不胜枚举,辛娜简直想不到亚伦走这一趟能捞多少油水。他宣称伊莱克斯完全知晓他的这些小动作,而且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他没有说过伊莱克斯一句好话,其刻薄令大公与诺拉夫人心惊胆战。

辛娜怀疑他是想让自己改变主意,但亚伦的真实想法没有任何人能明白。他离开后辛娜出门散步,本意是想一个人静静,想想自己的未来,那朦胧薄雾中长出有毒的美丽鲜花,她梦一样的过去即将真的成为旧梦,再没有在领地遨游的自由,再没有父母的啰嗦叮嘱。

但公爵还以为她在为自己无法成为王后而伤心郁闷,急忙跟着出来安慰她。

“我保证,你无论如何都会获得幸福的,只要我们一如既往忠诚于蒙塔莱和乌特尤斯。”大公带着怒气盯着天空中的某一点,“亲爱的,我其实也宁愿你永远是我的女儿呀。”

然而,三星期后亚伦带着正式订婚的消息再次来访时,大公表现得最为疯狂。

他仿佛一下子恢复了年轻时的荒唐,从酒窖里拿出四十八瓶威士忌,辛娜都不知道家里竟然有这么多酒。当她从房间里走出来,发现会客厅的地板满是泡沫。

年近古稀的公爵握着辛娜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来,他拉她走进上锁最多的那间收藏室,指着一幅幅画像慷慨激扬地向她陈述家族的辉煌历史:这是曾祖父用过的剑,他赢了五十二场战争,可惜最后出轨了一位魔人,身败名裂,多亏了辛娜王后才没被判死刑,看这顶王冠!这顶王冠属于他的姐姐辛娜·阿坦达林,阿兰一世的第一位妻子、一生挚爱。

她当过十六天的王后,辛娜的名字就是照着她取的。

辛娜早就对那些人名和事迹倒背如流,但不想拂父亲的兴,她把哭泣的父亲交给格洛丽亚女士应对,自己回到客厅。

亚伦拿着一瓶坦达瑞家的藏酒,站在二楼沉默地看着她,诺拉夫人在对他说话,可是他置若罔闻。

他从旋梯走下来,一步跨过好几个台阶,亲吻她的手背。辛娜发觉手心中被塞入了一颗珠子,她摊开手,赫然发现一颗清洗干净的动物眼球。她愕然看到亚伦嘴角扬起微笑。

“在如今的王领,这或许能保命呢。”他漫不经心地解释。

“蒙塔莱发生什么了吗?”辛娜问。

亚伦将袖口翻出来,扯开一根隐蔽的金线,露出一模一样的眼球给她看。“别多想,只是个护身符而已,算我的一点小心意,不喜欢的话也不必带在身上。”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以为这不用我说?伊莱克斯陛下的位置需要大贵族的支持,因为他母亲的缘故,相比与瑞杰尔亲王他缺少高贵的血统,恰好你能帮他补足这一点。”

“他为什么突然需要支持,有人和他作对吗?”

“我暂时是没看到哪里有什么叛乱的苗头,但国王陛下看到的东西和咱们可不一致,他找我调查了一些人,也许会对一些迹象有自己的理解。蒙塔莱是一群被害妄想症,我想你我都同意这一点。伊莱克斯陛下的年纪和你一样大,族姐啊,你不想想他为什么突然急着结婚?”

辛娜的指尖摩挲着那枚眼球,反问道:“你的年纪更小,你又是为什么着急呢?”

“我如果真的着急,你知道我三周前会怎么做吗?我会佯装离开,躲在你家的花园里,等你一个人出来的时候一枪把你的腿打伤。”在辛娜震惊的目光中,亚伦娓娓道来。

“然后,我会把你关在地牢里,半年后再告诉大家我找到了你,但可惜你已经神经错乱。这时我再求婚的话,你父母就会心怀感激地把你和麦得宁一起交给我……但说实话你不值得我这么做!想得到一块新的领地还有很多其他方式,族姐,我挺喜欢你的,你这两年独自支撑这么多烂摊子,展现出了惊人的毅力,不过遗憾的是我确实没对你抱有那种感情。”

亚伦脸上没有笑意:“求婚的事情算我混账。请允许我郑重地向你道歉,所以看在我们多年的交情上,答应我,以后别让伊莱克斯陛下为这件事找我麻烦好吗?相信我,往后我们都是朋友。”

辛娜怔怔地端详着亚伦,好像以前从来都没认识过他一样。

“……你还好吗?”她说,“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真的想过做那种事?亚伦,你的良心……好吧,我不明白。”

她的担忧没有引起任何不安,亚伦环视着阿坦达林庄园的客厅,老旧的、华丽却冒着寒气的陈设。

“族姐,人总要舍弃点什么东西才活得下去,哪怕是像我们这种看上去应有尽有的人,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鉴于你已经是国王陛下的未婚妻了,我希望你能早点明白这个道理。”亚伦对她鞠了一躬,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但我祝你不去烦恼那些不幸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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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鹿
连载中Ashita /